新昌人物

由老板

由老板是“由興米莊”的老板。民國22年時，由興米莊已經(jīng)紅紅火火，聲譽(yù)鵲起了。而好幾家資格比由興米莊老得多的米行，反而被擠兌得蔫頭耷腦，瀕臨倒閉。

由老板與當(dāng)朝元首蔣委員長是轉(zhuǎn)彎抹角的親戚，單憑這一點由興米莊不興旺誰興旺?有人心里毛毛的，略帶幾分妒意地詰問。

由老板聽到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卻不生氣，只是淡淡地說，做生意是要靠自己的真本事，如果憑那點關(guān)系做生意，遲早要倒霉的。聽者覺得是那么回事，又不是那么回事；有點模模糊糊了。但人家還是買蔣委員長的面子的，許多事單憑這一點就抬抬胳膊過去了。

那一年十月，縣政府發(fā)起組織了“各界慰勞剿匪將士勸募會”。要求各界人士募錢捐物，尤其是對各家米行進(jìn)行重點勸募。其他幾家米行都按期募捐了，輪到由興米莊時，商會何會長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除自己出了一身臭汗，濺了一地唾沫星子外，由老板的米一粒也沒有摳出，何會長滿腹牢騷，憤然而返。

白縣長不信由老板有這等邪勁，遂親自登府拜會由老板，并陳明當(dāng)今國勢，勸勉由老板盡一份子民的責(zé)任，為黨國效勞，白縣長好話說盡，由老板仍是那副不緊不慢，漠不關(guān)心的姿態(tài)，說：“我只想做自己的生意，開好我的由興米莊，我不會糟蹋我的糧食的。”

白縣長憤憤，何會長也憤憤，一想到蔣委員長，二人的憤憤變成了混混。

民國二十六年，日寇登陸吳淞口。

民國二十七年，炮聲迫近新昌，縣政府又適時成立了“戰(zhàn)時工作隊”，開展抗日救亡宣傳，募捐慰勞抗敵官兵及其征屬，商會又開始向各商行勸募。

何會長吸取了五年前的教訓(xùn)，不想去由興米莊勸募，但由興米莊不募捐，等于這次募捐又失敗了。因為，五年前的那次勸募，由興米莊不募捐，還有其他米行募捐，這次，整個新昌城只剩下由興米莊和胡記米行了。胡記米行也是大廈將傾，岌岌可危，大有被由興米莊吞并之勢。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道理白縣長懂何會長也懂。但米行是由老板的，由老板不募捐，白縣長何會長也不好去搶去榨，二人絞盡腦汁仍不得良策。

白縣長雙目微閉，養(yǎng)神思索。白縣長霍然離座，對何會長說，以縣政府出面向由興米莊借。

白縣長拽上何會長再次親臨由府。由老板仍是一貫持有的那副面孔，淡淡漠漠，事不關(guān)心。白縣長說了幾句客套話后，干咳一聲，又呷口茶潤潤嗓子，把這次登門造訪的意圖和盤托出，自縣長一再強(qiáng)調(diào)這次是向您借米，由縣政府和商會出面。

白縣長說完，忐忑不安地眄著由老板，由老板仍然不驚不詫，平靜如水，仿佛白縣長根本沒有開過口。白縣長與何會長見由老板毫無反應(yīng)，對視一下，忽生惆悵。

由老板沉默良久，忽然問：多少數(shù)量。

白縣長心頭豁然開朗，惶遽地說：一萬斤。隨后取出那張早已寫好的契約遞給由老板。

由老板接過蓋有新昌縣政府血淋淋大印的契約，軒昂地說：一萬斤能救誰?十萬斤吧。

由老板獨斷地說，毫無表情地把契約撕得粉碎。白縣長何會長驀然一驚，以為由老板是在戲弄他們，嘴張了張卻沒有罵出聲，心里都恨得冒青煙。白縣長還默默地罵道：你小子欺人太甚了，眼前畢竟是一縣之長和商界之首，要不是有蔣委員長的裙帶蔭庇你，我白某早就送你蹲大牢去了。

由老板對白縣長與何會長勃變的臉色早已察視在眼里。但他依然我行我素。

由老板親自給二位續(xù)上茶，重新落座。然后振振有辭地說：“你們也太小覷我由某人了。五年前二位大駕勸募，為的是剿匪，說明白了，那是中國人殺中國人，是權(quán)力之爭，我不感興趣，因此，你們想要一粒米我也不會給。今天是驅(qū)逐倭寇，衛(wèi)我中華沃土，揚(yáng)我民族之威，我豈可袖手旁觀，坐做亡國奴?因此，不要說十萬斤糧食，即便我整個米莊抵上也在所不惜。”

白縣長與何會長聽了由老板不卑不亢的表白，張口結(jié)舌，激動得霍然離座，抱拳打輯，深表敬佩，但也覺得由老板這人賊怪。怎么個怪法呢?白縣長說不清，何會長也說不清。

奚老板

奚老板只是一位根雕藝人，沒有多少家業(yè)，但他人緣好，有能耐，因此新昌人稱他奚老板。

明代的能工巧匠王叔遠(yuǎn)雕刻的核舟長有八分，高有二粒米，而奚老板能在綠豆般大小的木屑上雕刻出字或圖案，仔細(xì)辨識，山水草木、白云藍(lán)天、飛禽走獸，男女老少惟妙惟肖，情態(tài)萬千。因此，他的精湛技藝聲名遠(yuǎn)播，并被譽(yù)為人間絕技。

那天，奚老板把家里惟一的那只根坯置于雕桌上，用雕刀細(xì)心地剔刮著根丫間的泥土。忽然，翻譯帶著日本兵闖過來了，翻譯說是宮澤羽西大佐要見他。

奚老板到日本隊部時，宮澤羽西正在逗狼狗。只見宮澤羽西把掰碎的食品拋向空中，狼狗就騰起兩條前爪，直起身子，躥到空中去接抓食品，逗得宮澤羽西“依呀依呀”地發(fā)樂。

翻譯湊上前“嘰哩咕嚕”幾句后，宮澤羽西把手中的食品交給一個日本兵，揮揮手示意日本兵把狼狗帶走，轉(zhuǎn)過身對奚老板微微一笑，“聽說你的根雕大大的絕，你給我的雕一尊可好?”宮澤羽西居然會說漢語。奚老板聽了宮澤羽西的話，略思片刻后回答道：現(xiàn)在沒有根坯，有根坯時雕一尊送給你。奚老板的話音一落，宮澤羽西怒沖沖地罵道：你的大大的刁民，家中藏有根坯卻說沒有。奚老板憤懣地瞪一眼翻譯，冷冷地對宮澤羽西說：家里的那只根坯，根丫太細(xì)難以雕刻，還是待我去山上挖一只根坯吧。宮澤羽西說：不用挖了，就用你的家中的根坯雕一尊微雕。

這只根坯，根丫繁多雜亂，粗細(xì)多似筷子。奚老板本想用它來雕刻一尊“清明上河圖”的，沒想到這根坯居然會落入日本人的手里。奚老板既懊悔又惱恨。

奚老板久久地凝視著根坯。心想：我絕不能給日本人雕刻“清明上河圖”。驀然間他想到把這些繁多的根丫雕成一條條毒蛇該多么形象。日本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不正是一條條毒蛇嗎?

宮澤羽西似幽靈般出現(xiàn)在奚老板的面前，和聲細(xì)氣地問：你的把它雕成什么?奚老板故作輕松狀說：這些根丫細(xì)長繁多，最宜雕成“群蛇共舞”。宮澤羽西聽了，搖搖肥碩的頭，露出莫測高深的陰笑道：不雕群蛇共舞，我要你的雕一尊中國將士跪地向大日本皇軍投降求饒的微雕!奚老板聽了宮澤羽西的話，腦袋轟的一聲似炸了個響雷。奚老板醒悟過來，毅然拒絕：不能雕!宮澤羽西兇蠻地說：不雕的可以，你的活活的喂狼狗吃。說完揚(yáng)長而去。

面對宮澤羽西劌心怵目的無恥要求，奚老板憤憤地把根坯推落于地，他想以死明志，突然，他的眸子閃爍了一下。他想，我不能死。

奚老板重新置放好根坯，嚓嚓嚓開始雕刻起來。奚老板的雕技一旦發(fā)揮，得心應(yīng)手，淋漓盡致，快疾似行云流水。

數(shù)日后，一尊絕代奇雕告成。奚老板檢查再三，才把根雕送給宮澤羽西。

宮澤羽西接過微雕，細(xì)細(xì)地注視著。微雕中那些英姿勃勃，昂然挺立接受跪降者，是日本皇軍；匍匐伏地。磕頭求饒顯得十分窩囊者乃是中國將士。無論跪的中國將士，還是站的日本兵，全是根據(jù)根丫的長短大小雕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有鼻子有眼睛。個個頭上戴帽，肩上挎槍，清晰可辨。更絕的是在一站立的日本兵身邊鐫有“日本皇軍”四字，對威武挺立的“日本皇軍”作注腳；跪著的中國將士旁也鐫有“中國將士”四字，字的排列自上而下，字跡由大而小，宮澤羽西越看越滿意，情不自禁地翹起大拇指嘖嘖贊嘆：奇雕!奇雕!

宮澤羽西自得到這尊微雕，日夜觀賞，愛不釋手。宮澤羽西認(rèn)為這尊微雕稱得上地上絕無，天上少有。霎時間，一個計劃在宮澤羽西的腦海中形成了。宮澤羽西知道侵華日軍總司令松井石根大將是位搜集古董奇品的行家，如把這尊奇雕獻(xiàn)給松井石根，他一定會看重這尊對日本國有特殊意義的奇雕的，到時宮澤羽西的前程也就不可限量了。宮澤羽西為此想盡辦法，一級一級地托人呈送了上去。

新昌人知道了奚老板為日本人雕刻了侮辱中華民族志氣、長日本強(qiáng)盜威風(fēng)的微雕后，恨不得將他啖而食之。因此，新昌人再也不理睬奚老板了，惟有一雙雙仇恨的目光鄙夷地射向他，使奚老板有種過街老鼠的滋味。奚老板知道新昌人錯怪他了，但他無法解釋，只能把自己關(guān)進(jìn)家門。

時過月余，一件駭人聽聞的事發(fā)生了。侵華日軍中五名軍官剖腹自刎。軍銜最高的是少將，最低的是駐扎沃州的宮澤羽西。接著，一隊日本兵氣勢洶洶地踢開奚老板家的臺門，卻找不到奚老板，日本兵只好放了一把火，把奚老板的房屋燒成了一堆廢墟。

新昌人后來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松井石根自得到這尊奇雕，興奮不已，喜愛至極，每天都要觀賞數(shù)十次，又一次次地嘖嘖贊嘆奚老板的高超技藝。

一天，松井石根無意間拿過放大鏡來觀賞，這一看卻使松井石根滿臉羞怒，暴跳如雷，把那奇雕嘭地摔在地上。

原來，那微雕中，威武挺立的“日本皇軍”全是頭戴八角帽，帽徽上有金光閃閃的五角星，身旁的“日本皇軍”四字下還有“的主人”三字；不用放大鏡斷然識不出。而跪地的投降者，頭上也有一帽，帽徽是“狗皮膏藥”，而“中國將士”四字下還有“的俘虜”三字，意思剛好與宮澤羽西的初衷相反。

新昌人對奚老板的技藝和人品更加欽佩了，并一次次地互相自責(zé)和懺悔當(dāng)初不該錯怪奚老板，同時又深深地惦念著奚老板，關(guān)心起奚老板的下落來。

唐老板

唐老板是“無恩南貨店”的老板。年紀(jì)不大，腦子活絡(luò)，為人和氣，加上經(jīng)營有方，小店的生意蠻不錯。但唐老板心氣高，小有積蓄后，不滿足這種小打小鬧。便獨自一人出門做起生意來。他把北方的紅棗販銷到南方，把南方的桂圓、荔枝販銷到北方。一來二去竟給他倒騰出了名堂，賺了一大筆錢，連開米行的由老板也自嘆不如，連呼后生可畏。

日本人入侵中國后。各地一片蕭條。唐老板不再走南闖北，閑居家里，重新接掌那爿南貨店。

不久，日本兵就找上門來，向唐老板買東西。起初，日本人還算講規(guī)矩，買了東西照價付錢，加上要的貨多，唐老板的生意反而興隆起來。接著日本憲兵隊的隊長滕野中佐開始光顧唐老板的南貨店。滕野會說漢語，因此，與唐老板的關(guān)系發(fā)展得很快，成了朋友。但到唐老板店里買東西的新昌人幾乎絕跡，都覺得唐老板這人的骨子畢竟沒有由老板奚老板的硬。因此，唐老板的南貨店成了日本人的專賣店。

唐老板心里明白，也不好受，卻也無可奈何，只好聽之任之。滕野不知就里，反而來得更頻繁，還多次邀請?zhí)评习宄錾綋?dān)任顧問、參謀之類的閑職，說這樣可得到一份不菲的薪水。但唐老板沒有答應(yīng)，滕野也不勉強(qiáng)，只是依舊光顧唐老板家，下下棋，喝喝茶，聊聊天。臨走時叫憲兵帶走一些雜貨，留下一份價銀，唐老板不說多也不說少，隨滕野擺布。

半年有余，日本人的獸性很快暴露出來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一個好端端的新昌城被攪得烏煙瘴氣、雞犬不寧。唐老板實在看不過去，特地找到日本隊部對滕野規(guī)勸了一番。滕野微微一笑，根本沒有把唐老板的話放在心上，放任部下蹂躪新昌人。唐老板生了幾天悶氣后，也只好不了了之。但新昌人對唐老板的不屑變成了憎恨，認(rèn)為唐老板與日本人沆瀣一氣，日本人的惡行有唐老板的一份責(zé)任。

一天，唐老板告訴滕野，說是要離開新昌一段日子，去收購一批桂圓，然后運往北方去賣。滕野聽了，指揮刀在地上一戳，說：“我們是朋友，我就要幫你，桂圓直接運到新昌，我高價收下。”唐老板先是一怔，爾后微微一笑，拱手相謝。

兩個月后，唐老板屋內(nèi)的桂圓堆積得如一座小山，看上去粒粒飽滿、鮮亮，都是上等的新桂圓。

唐老板的南貨店隔壁有個阿根婆，看到這些飽滿誘人的桂圓，借口到唐老板家坐坐，偷偷地抓了一把塞進(jìn)衣袋里。唐老板看到了，唐老板要阿根婆把那些桂圓掏出來，然后把放在柜臺上的那些癟塌塌的桂圓裝進(jìn)一只紙袋里，送給阿根婆帶走。阿根婆渾濁的雙眼瞅瞅那一大堆新桂圓，訕訕離去。

由老板知道了唐老板要阿根婆把桂圓如數(shù)掏出來的事后，十分厭惡認(rèn)賊作父的唐老板。由老板把盛米的畚箕狠狠地往地上一扔，就要去教訓(xùn)唐老板。

唐老板見由老板踱進(jìn)店內(nèi)，急忙迎上去拱手施禮。由老板不加理睬，掏出幾塊銀元“啪啪啪”丟在柜臺上，說：“上好的桂圓來二斤。”唐老板看看勢頭不對，忙賠著笑臉說：“兩斤桂圓值不了幾個銅板，由老板何需客氣。”說著從柜臺上的桂圓籃內(nèi)裝了滿滿的一袋，包扎好遞給由老板。這時，滕野剛好來到唐老板家。由老板把頭一偏，當(dāng)作沒有看到，顧自說：“我要的是上等新桂圓，就是那邊的。”說著用手指指屋內(nèi)的那堆新桂圓。唐老板一愣，有些為難，他望望滕野，斷然說：“那是專門留給皇軍的，請由老板不要為難我。”唐老板說得很堅決，由老板一聽，臉色大變，抓起柜臺上的那包桂圓就向唐老板擲去。滕野見狀，“嗖”地抽出指揮刀，唐老板急忙將滕野的指揮刀插入鞘內(nèi)，賠起笑臉拉開滕野，又從那堆桂圓中抓過一把遞給滕野。由老板冷笑一聲，甩手走出南貨店。

又月余，新昌城早出了件怪事，駐扎在新昌的日本兵一個個都變得呆呆愣愣，吃屎的有，不穿衣褲滿街瘋跑的也有，甚至還死了幾個。新昌人不知道日本人到底中了什么邪，暗地里拍手稱快，都說惡有惡報。這件事很快在城里城外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

四明山上的土匪頭子王鼎天聽到消息大喜。因王鼎天極富民族氣節(jié)，日本人屯兵新昌后，曾多次偷襲過日本隊部，終因日本人武器精良，防備嚴(yán)密而無法成功。現(xiàn)在有了機(jī)會，王鼎天立即召集山中兄弟趁著月夜偷偷摸進(jìn)新昌城，一聲令下，槍聲齊作，不到下一鍋面的工夫，日本人全被擊斃。

打死了日本人，王鼎天覺得還不過癮，忽然想到了唐老板，他對部下說：“把漢奸唐老板也一起干掉。”眾人響應(yīng)，一擁而去。

王鼎天一干人來到唐老板門前，抬腳就踢大門，唐老板手托煤油燈親自來開門。王鼎天一見唐老板，怒火中燒，罵道：“你這個狗漢奸!”王鼎天是個急性子，話沒有罵完，槍聲己“啪”地響起，子彈從唐老板的肩膀穿過，“啪”，又是一槍，唐老板胸膛涌出股股鮮血。

唐老板撲倒在地，雙手抓住門框，勉強(qiáng)地立起上身，艱難地說：“我不是……漢奸，給日本人的……不是……桂圓，是……龍荔……有毒的……吃了要……發(fā)瘋的……”唐老板用最后一口氣，叫道：“我……不是……漢奸!”

唐老板此言一出，驚得王鼎天目瞪口呆。王鼎天雖說上山為匪數(shù)年，但從不濫殺無辜，沒想到今天他竟錯殺好人。王鼎天無地自容，慢慢地把槍口對準(zhǔn)了自己的腦袋。

責(zé)任編輯：小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