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之間

汽車進(jìn)入小城的時候，天剛剛接近黃昏，透過車窗，他看見了外面那些似曾相識的畫面。匆匆忙忙的車輛，慌慌張張的人流。那些縱橫交錯的汽車、摩托車和自行車，看得他的眼睛都有些花了，而那些商鋪、花花綠綠的廣告牌更是讓他有了一絲絲的慌亂。他看了看車廂里的乘客，大部分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到家了的迫切表情。隨著那些表情，他的心也不由得有些迫切起來。

幾個月前，他接到了兒子打給他的電話，說生了，母子都平安。兒子的話音未落，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切地問道，是男孩還是女孩?這才是他最關(guān)心的，顯然兒子忽略了他的心情。是個男孩。兒子平淡的回答讓他有一些不滿意，這么高興的事情怎么能用這樣的口氣呢。他一連說了幾聲好，聲音都顫抖了。放下電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仿佛都不是自己了。這么多年，他很少有這樣痛快的感覺，好像發(fā)了一筆橫財(cái)，又像撿到了什么稀世珍寶。他從里屋走到外屋。又從外屋走進(jìn)里屋，他不知道自己該做點(diǎn)什么才能壓制住這突然而至的喜訊。這個兔崽子，還算他有本事，沒讓老爹的希望落空。他匆匆忙忙地給大女兒、二女兒掛了電話，因?yàn)榧舆€按錯了兩回電話號碼。辦完這些事，他在炕頭上坐下來，無意之間，他抬頭看見了墻上老伴的照片。老伴的眼睛正溫柔地看著他，仿佛在說，你高興什么啊老頭子?看著慈祥的老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跳下炕頭，開始翻箱倒柜起來。半天，才在有些霉味的柜子底下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一雙小小的虎頭鞋。那是老伴活著的時候提前給孫子做的，現(xiàn)在他不得不佩服還是女人想得遠(yuǎn)，想得細(xì)。睹物思人，他知道，要是老伴還活著的話，肯定比他還興奮，那個老太婆，渴望抱孫子的心情比他強(qiáng)烈多了。

一想起馬上就要見到自己可愛的寶貝孫子了，他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透過車窗，他似乎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肉體，小鼻子小臉小嘴巴，小手小腳小屁股。想到這里他忍不住笑了，他好想抱著那個小小的肉體好好地親一下啊，都已經(jīng)六十多歲的年紀(jì)了，等到這樣的時候容易嗎?都是那個不爭氣的兒子，讓他盼了這么多年，年輕人怎么能知道老人的心思啊。

汽車靠站的時候，在忙亂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見了等在外面的兒子，兒子并沒有看見他，正仰起頭努力地搜尋著，他沖著窗外招了招手，兒子依舊沒有覺察，直到他隨著人們走出車門的時候，兒子才匆忙跑上前，一邊接過他沉甸甸的行李，一邊挽了他的手。他喜歡兒子的這個動作，就像小時候他挽著兒子的手一樣，只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兒子再也不是那個讓他處處袒護(hù)的小不點(diǎn)了，換過來，他卻成了兒子要處處照顧的對象，在這樣的城市里，如果不是兒子挽著他，他根本分不清哪一條路向東，哪一條路向西。現(xiàn)在，他可以從容地把目光放開來，因?yàn)樗芸炀涂梢钥匆娮约旱膶氊悓O子了。

房子是兒子岳母的，兩室一廳，百十來平米的樣子。站在那樣的空間里，他忽然有了一種壓抑的感覺。那窄窄的樓道，那走了兩層就讓他有些喘息的樓梯，都讓他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雖然他來的時候，就做了很多的思想準(zhǔn)備，但現(xiàn)在他還是不得不重新來調(diào)整自己的心態(tài)。

兒子一路跟他喋喋不休，從兒子的神態(tài)來看，似乎也很高興。兒子從農(nóng)村出來，當(dāng)然不可能在短短的幾年里就把思想改變得那么徹底。兒子是他的獨(dú)苗，現(xiàn)在兒子也完成了三代單傳的任務(wù)，按農(nóng)村的說法不知道要修幾輩子的道行才能有這樣的結(jié)果，雖然這樣的說法有一些迷信的色彩，但是他相信，多做好事還是會有好報(bào)的。

兒子說，憑他們自己的能力，在城里根本就買不起房子。沒辦法只好借老太太的房子一住了，要不她一個人住著也怪孤單的。兒子的岳父早就不在了，這是他原來就知道的，但是他并不贊同兒子的話。在農(nóng)村，兒子的情況就屬于倒插門。什么情況才倒插門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生瓜蛋子，還自以為是呢，他嘴上不說，心里卻有了很大的不痛快。

家里顯然做了充分的準(zhǔn)備，老太太的熱情暫時打退了他心里的不快。老太太比他大幾歲，但看上去并不顯老，屬于快人快語的那種性格，從兒子結(jié)婚的時候他第一次和老太太見面，就對老太太有一種好感。老太太樸素，絲毫沒有城里人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勢。而兒子的婚事大部分也是老太太操持的，甚至一些費(fèi)用都是老太太出的，用老太太的話來說，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用分那么清你我了。老太太的理論給他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在兒子的婚事上，他自認(rèn)為欠了老太太很大很大的人情。

孩子被老太太抱出來的時候。他馬上就湊過去，他感覺到了自己的手在顫抖。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孫子啊，是老張家生命的延續(xù)和銜接啊。未等老太太把孩子遞到他的手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張粉嘟嘟的小臉，雖然孩子還睡著，但他還是從孩子的臉盤和神態(tài)上有了第一感覺，老張家的人沒錯。

他相信這種感覺，心靈的感應(yīng)有時候是一種神奇的力量啊。他掉眼淚了，他不知道眼淚是怎么掉下來的，直到老太太遞過一條毛巾，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老太太說，看把爺爺高興的。他抖抖地擦去眼淚，然后不好意思地對著老太太笑了笑說，太激動了。

老太太用一種復(fù)雜的眼神看著他，很久才說，也別光顧著高興了，我還給你做了點(diǎn)飯菜，趁熱吃了吧。

老太太給他準(zhǔn)備了嶄新的被褥，還親自給他鋪在床上。老太太說，剛開始也許會不習(xí)慣，過兩天就好了，有什么事情盡管說話。他感激地點(diǎn)點(diǎn)頭，面對著老太太的周到，他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夜里，他真的失眠了。望著窗外的夜空，聽著身邊兒子的呼吸，仿佛一切都在夢里。昨天他還睡在自己的土炕上，而現(xiàn)在他就已經(jīng)身在別人的高樓里了，多么神奇的時間之旅啊。他不敢翻身，他怕自己打擾了酣睡中的兒子。都多少年了，從兒子幾歲開始，他就幾乎沒有和兒子在一個床上睡覺了。老了，卻和兒子又睡在一起了。他看著黑暗中兒子模糊的臉龐，一種幸福的感覺忽然涌上了心頭。

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原來他聽到這樣的話還覺得太矯情。現(xiàn)在他卻有了貼心的體會。他喜歡孩子，一刻鐘也不想離開，哪怕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孩子。都有一種幸福在心里蕩漾。如果不是在老太太家，他早就會亮起嗓門兒唱河北梆子了。但是他并不惹人煩，他從來也不用嘴去親孩子的臉蛋，來的時候兩個女兒就囑咐過他，說那樣容易傳染孩子細(xì)菌。雖然有時候他很想，想極了，他就撓孩子的小手心，直到孩子做出反應(yīng)，他才罷休。

他拿出了小虎頭鞋，穿在孩子的腳上，不大不小，不肥不瘦，仿佛就是照著孩子的小腳丫刻下來的。老太太說，要是奶奶能看一眼該多好啊。老太太的話沒說完，他看見兒子的眼圈就紅了，兒子想母親了，他也想老伴了。老太太自知說走了嘴，趕快停了話頭。

老太太沒有把他當(dāng)作外人，老太太喊他大兄弟，他喊老太太姐。本來在農(nóng)村都喊親家母嫂子的，可是不知為什么，他第一次喊出的卻是“姐”，唐突的叫法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感覺到老太太像一個平易近人的大姐姐。后來他跟老太太解釋的時候，老太太說，喊姐姐更像是一家人。

他覺得老太太說得一點(diǎn)也沒有錯，這幾天里，他一點(diǎn)也沒有拘束感，這一點(diǎn)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他主動燒水，擦地，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老太太、兒媳不讓他干，他就說，在家里干習(xí)慣了，如果不干點(diǎn)活，手心里就難受。其實(shí)無論做什么，他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他照看孫子，心細(xì)得連兒媳都嘖嘖稱贊。他洗尿布，連老太太也說他不像個老爺們。他的表現(xiàn)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評。他不抽煙，也不怎么喝酒。有一次老太太甚至懷疑他不抽煙是為了孩子，后來看他是真的不抽煙，才說真是難得，農(nóng)村的老爺們哪里有不抽煙的。他沒有告訴他們，他原來是抽煙的，自從老伴去世的那一年拉著他的手說不讓他抽煙，他就戒了。他的肺有毛病，有一年還吐過血，他覺得老伴沒有了，自己不能在孩子們都沒成家立業(yè)的時候再沒了，所以他就戒了。戒煙的過程并沒有別人所說的那樣痛苦，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后來他把這一段故事告訴老太太的時候，老太太的眼圈都紅了。

他說再住幾天就回去，兒子不同意，老太太不同意，兒媳也沒有點(diǎn)頭。兒媳說，我們都去上班了。家里只有媽媽一個人我們也不放心，再說了，互相說說話，還能少一些寂寞。

女兒是心疼媽媽，但是這些話在他聽來卻十分的順耳。的確就像老太太說的那樣，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別的家庭，兒媳和公婆之間哪有沒矛盾的，但是于他，卻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也許他是個大老爺們，本身就少了一些雞毛蒜皮。也許是他自己本身就好，還沒有到讓人厭煩的地步。

聽人勸，吃飽飯，他沒有急著回去，在這里看著孫子，有說不完的樂趣。

他沒有別的農(nóng)村老人進(jìn)城住不習(xí)慣的感覺，農(nóng)村有農(nóng)村的好，城市有城市的優(yōu)點(diǎn)，這一點(diǎn)必須得看開，老是抱著一種眼光看周圍的一切那是井底之蛙。他很早以前就跟兒子說過，等兒子有本事了一定要跟兒子去城市里住，現(xiàn)在兒子雖然還沒有什么本事，但他先沾了孫子的光，他有時想，城市的生活就和農(nóng)村不一樣呢。

白天，兒子兒媳去上班，家里就剩兩個老人外加一個孩子，有時候孩子睡了，他和老太太就坐在一起看電視。老太太喜歡看韓劇，《澡堂老板家的男人》，看了一集又一集的，開始他不喜歡，后來不知怎么也喜歡上了，就跟著老太太一起看澡堂老板和老板娘的煩惱。沒有韓劇的時候就聊天。他聊農(nóng)村過去的事情，老太太聊城市過去的事情。他說老伴的時候，老太太也會說起自己的老頭。傷心的時候，兩個人還會一起流眼淚，他覺得這樣的生活一點(diǎn)也不枯燥。當(dāng)然他也沒有白吃人家的飯，他種地那些年攢了不少的錢，他把生活費(fèi)給老太太，老太太不要，給兒媳，兒媳也拒絕了，后來他說，算是給孫子的見面禮吧。兒媳才痛快地收下了。五千塊錢，夠自己吃一年的了。

老太太的病沒有一點(diǎn)的征兆，上午還好好的，下午人忽然就暈倒了。他慌了，要是在農(nóng)村，他會跑去把醫(yī)生喊到家里來，現(xiàn)在是城市，怎么辦啊?他一邊掐老太太的人中，一邊給兒子打電話。兒子說，別著急，趕快用家里的電話打120。

趕到醫(yī)院的時候，老太太剛剛蘇醒，老太太的口水粘了他一身。醫(yī)生說，多虧了你家老先生叫車快，要不情況就復(fù)雜了。老太太看著一臉疲憊的他，目光中充滿了感激。他抱了孩子，卻在一邊羞得滿臉通紅。

那幾天里，他成了老太太的陪床，老太太喝水他去倒，老太太吃飯他去買。有時候連他自己都驚異于自己的變化，在大城市生活自己也并不是一竅不通啊。

幾天后，老太太出院了，好了的老太太叫他并不放心。老太太去買早點(diǎn)，他就一直站在窗口那里看著。老太太去買菜，他就抱著孩子跟在后面。而老太太總有自己活動的時候，每每這時，他的心就揪起來，老太太晚回來一會兒都讓他提心吊膽。他說自己這是怎么了，怎么無緣無故什么事情都操起心來?

事情是兒子先提出來的。兒子的話讓他吃了一驚。兒子說，我看著你和孩子的姥姥挺般配的，如果你沒有意見，你們就搬到一個屋里住吧。他看著兒子的表情，兒子似乎不是戲言。兒子又說，我媳婦也覺得你們挺合適，都老了，我們不在的時候也好互相有個照應(yīng)。他說，這叫什么話啊，哪有兒子的父親和兒媳的母親一塊住的，太不像話了。他有些激動，激動得臉都紅了。兒子說，世界上這樣的事情多了，只是你不知道罷了，演《東北一家人》里的那個老太太，人家再嫁了老公的姐夫，我們同事的母親，就是娶了他的岳父，人家一家人感情好著呢。他說，他是他們，我是我，我做不來這樣的事情。兒子說，先別急，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人家孩子的姥姥也在等你的回話呢。什么?他睜大了眼睛，老太太也同意?

兒子的話打破了家里的平靜，再和老太太面對面時，他忽然有了許多的不自在，他不敢再看老太太的眼睛，連姐字也喊不出來了。反倒是老太太比他鎮(zhèn)靜得多，老太太說，大兄弟，有話就說出來，沒有必要掖著藏著的。

他掖什么了，又藏什么了，面對著老太太的問話，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也許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猶豫了很久，他還是把想回去的話在一次吃飯的時候說了出來，一家人似乎都是一愣，兒子在反應(yīng)過來之后干脆說不行。兒媳也說，住得好好的，干嘛要回去?老太太不說話，放下碗筷起身走開了。

他僵在那里，不知道話題該怎么進(jìn)行下去。兒子說，這里現(xiàn)在最需要你，再說了你回去讓姐姐們怎么看我。

他說，我只是想家了，我回家看看再回來還不成嗎?

行程定了，在收拾自己東西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其它衣服都讓老太太洗得一干二凈。老太太給他煮了很多的雞蛋，還給他灌了一杯純凈水。他說，吃不了那么多雞蛋的。老太太說，窮家富路，聽姐的話沒錯。老太太的話讓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多少年了，自從老伴去世，這樣慰心的話就很少聽到了。老太太接著說，要是在老家覺得孤單，就早早回來，你不想孫子，孫子還想你呢。

他點(diǎn)點(diǎn)頭，他覺得自己怎么忽然像個小孩子了。他說，姐，你也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老太太說，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不是還有那個小不點(diǎn)嗎?什么時候他長大了，咱再蹬腿也不遲。

從家里出來，老太太站在門口久久不肯回去，他親了親熟睡中的孫子，又對老太太說，姐，我還會再來的。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他的鼻子一酸，竟然是一副柔腸。

在人聲鼎沸的火車站，兒子一直沉默著不說話，似乎在跟他賭氣。

火車晚點(diǎn)了，他坐在那里無所事事，他想起這么多日子的團(tuán)聚，想起老太太對他的好，心里忽然就戀戀不舍起來。

他去了一趟廁所，再回來的時候，錢包不見了，他和兒子急匆匆地回去找，當(dāng)然是一無所獲，在這樣一個人流密度這么大的地方，要想找回一個錢包，比登天還難。讓他更焦急的是，火車票在錢包里，沒有車票怎么上車啊。

看著他的樣子，一直沉默不語的兒子忽然笑了，兒子說，這叫天不留人，人留人，跟我回去吧。

他說不，我們再去買一張。

兒子說，你看看我們的錢還夠買一張車票嗎?

他懊惱地?fù)u搖頭，一臉的無奈。

坐上兒子的摩托車，他多少有一些尷尬，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老太太。也許，老太太還以為他回心轉(zhuǎn)意了呢。

責(zé)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