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末梢·愛恰好

他用花了三分鐘學會的唯一一句粵語，許她一個一生一世的甜蜜諾言。

【六成熟的愛恰恰好】

那時的李小歌得出一個結論，原來在大學里跟宿管阿姨打好關系真的很重要，關乎這四年起居的心情。每天經過樓下時窗口里會掛著一張明亮的笑臉，還是板著臉機警的掃描你出入的目光，通通交由這個去決定。

那段時日的心緒是剛往卡通杯里放了奶粉，過一會又健忘而煩躁地想把它當剩水倒掉的。男生們有個說法，高年級的女生像個番茄，還以為自己是顆水果。李小歌往超市出來，手里多了一組娃哈哈。

吸著酸奶的李小歌在樓道里給楠西撞見了，他說，喂，你這洗衣板身材還早晚一瓶酸奶呀！話說酸奶是可以減肥的，你別讓人家外校學生看到你，以為咱學校飯堂的伙食差到這種程度了，把你養得一副看上去營養不良的樣子哇！我給你買核桃粉吧，喝了臉色紅潤！

女生頓時臉紅得像顆櫻桃，能輕易在光線下看出紅彤彤的脈絡。

“楠西啊……那個……我有話跟你說。”

“哦，你有什么國家大事啊？”男生用揶揄的口吻說。陽光在他身后碎了一地，通通成了布景。

“嘿嘿，你猜對了哦！真是國家大事呢！圣火要到廣州了！所以我身體內的激素迅速爆發，愛國激情都寫在臉上了！都不敢見人了……”

找話說的李小歌不敢正眼看對面的男生，她怕她的眼睛會泄密。她是那樣柔軟，像一床在太陽底下晾曬多時的被褥。如果，如果楠西也知道她喜歡自己，會不會就走到一起了。如果走到一起了，那他在學校的人氣和學習會不會受到流言影響？更何況他是那樣走到哪里都會發光發熱的人。

晚上李小歌失眠的時候試過蒙在被子里打電話騷擾他，結果總占線，按照午夜電臺的說法就是“比熱線還燙手”。

【塔羅牌會不會也說謊】

愣頭愣腦的李小歌在青年湖岸的長椅上一邊晾頭發一邊看小說的時候，有人從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胛骨。

轉過頭，楠西揚揚手，掌心多了一支淺綠色的盒子，他對李小歌咧嘴笑了笑，白晃晃的牙齒就那樣袒露在陽光下：“因為憤痘，所以奮痘。非主流祛痘用電腦PS，我祛痘只用格痘士！”

后來傻傻的李小歌才知道那是“格痘士”的廣告詞，楠西跑去化妝柜臺買給她的時候，是要承受臉像刷了白粉的墻面那些阿姨級人物火辣辣的眼神的。

李小歌的第一反應就是：“你好‘雅芳’哦！”

他們的宣傳語是比女人更懂女人。

李小歌說自己要考博思，每天混在英語角吼叫。同伴的室友木蘭小小的身體有大大的爆發力，拔高了聲音喊著“I need you; therefore， I love you. ” 譯成中文是“我需要你，所以我才愛你”，李小歌念著覺得特拗口，顧自改成“I love you， therefore， I need you.” 她覺得這才是戀愛最健康的指標。

楠西知道后幫她投簡歷，買資料，寫申請，忙得比她自己還上心。木蘭拿著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公式問了他們的名字和生日，突然對李小歌說了句——你跟那小子的緣分指數是我算到最高的耶！

可愛而單純的短發姑娘木蘭，面容飽滿，卻有著與所有小女生一樣追探玄機的情懷。李小歌揉了揉太陽穴，你的塔羅牌準不準呀？

楠西其實也不是李小歌一個人在偷偷喜歡著。一個男孩要是做到了不僅會學而且會玩，那就是無敵了。他街舞滑板籃球都玩得精，比賽之時便是全校女生逃課的高峰期。就連一個系只有一個名額可以憑優秀青年的身份免費參與奧運圣火廣州之行的提名，也都被他囊括在手心。

【紅白星球的電波感應】

楠西一定不知道，李小歌偷偷跑去看他了。那樣的決心就好似一排已經上膛的子彈，誰也難以阻擋。她把許多一度珍愛現在看來是奢侈的飾品都在網上拍賣掉了，湊齊錢就去那座繁華的城了。她想那里的消費應該很高吧！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嘛！

粵地的司機真是會抽血，一口價要了好四十塊。都說戀愛中的女孩智商幾乎為零，而我們的李小歌姑娘還沒步入熱戀的階段，她的精打細算便在那一刻失去了功效，匆忙得不叫打表。路的兩邊可熱鬧了，車子像喝醉了酒般七拐八拐之后停下來的時候給了五十塊，剩下十塊錢她也干脆不要了，就急急奔赴圣火所在地。

廣州大學城人潮洶涌，她扎在堆里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輕易將他辨認，這副隱形眼鏡的質量果然不是徒有虛名的。男孩穿淺色的細條紋襯衫，笑容清澈，有清朗而明亮的雙眼，唇線柔和，舉旗的纖長白皙的手指仿佛不染塵埃。

街上的青少年一日之間舍棄了花領帶與高跟鞋，無不穿著印著圣火標志和五環奧運標志的白色襯衣，手舉大大小小的紅旗，吶喊，雀躍。娃娃們也被大人帶著，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盛況。Baby車頭居然還插了一面別致的小紅旗！李小歌壓低了帽檐，然后用數碼相機記錄下那扣人心弦的畫面。焦距調大，來個特寫，對面遠方少年的動作全被抓拍和特寫。

在李小歌看來，無論男女，無論他們之前做過何事，至少在那一刻，他們都干凈美好得像天使，懷揣一腔單純的愛國情感，勵志程度不亞于漫畫里誰與爭鋒的熱血少年。

跟著他們挪到中信建設證券建筑前時，楠西終于把隱藏得很好的李小歌從人群中揪了出來。她戴了中性的花邊鴨舌帽，還架了一副太陽鏡，助長了楠西的得意和自認聰明。

楠西本來就不是只會念四書五經的呆瓜，他不知從哪租來了一輛摩托車，李小歌坐在后座上忐忑不安，然后在廣州命名得極為古老吉祥的和平路、團結路、友愛路、共和路飆車，車上說的那些長長短短的話都隨風遁形了，記憶里只留下甜蜜又刺激的味道。有次他們還差點被大個子交警大叔追殺。

那幾天里，他們像情侶一樣坐在敞篷影院里看新上架的片子，影院門前掛著“我不會忘記你的”廣告牌，黑白分明。也會坐在“戀人之間”點熱騰騰的小龍蝦。廣州的總是放極少的醬油跟辣醬，放多了其實也就不是廣東人了。這么說李小歌托辭那些眼淚是被辣椒蟄出來的，實在有點不明來路。

暗戀何嘗不是一味料理，無論當中一個廚師做得極好，另一個配料的師傅少了那么點功底，品味起來也就寡淡素清了。

【三分鐘學會的一生一世】

楠西其實不知道，那天他在“支持奧運”的大橫幅上用炭筆簽下自己的名字后，李小歌也在旁邊簽下了一個。她看著他們的名字端正堅定地并排在一起，慶幸它們離得很近，卻有感它們永遠不會有交點。李小歌從她的吉田耀思包里拿出一面小鏡子觀察自己的時候，發現那些痘痘真的已經來有影去無蹤了。

是青春就快走到末梢了吧？

可是后來，在羊城擁擠的公交車上，上車的人恰到好處地把他們逼到一塊。有風穿堂而過，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他挺挺的鼻尖那些細密閃亮的汗珠時，是他主動牽起了女生清瘦的雙手，來對她表達最真摯隱秘的情感。

他面色紅潤地說，李小歌，我中意你好耐啦（我喜歡你好久啦）！

那意思算不算，如果你也喜歡我，我會像追隨火炬一樣追隨你，到天涯海角。說話期間鄰座一個小妹妹，十五六歲的清純模樣，似乎有意無意地對著一本英語教輔口袋書讀：I love you， therefore， I need you.

他晚上手機經常占線是因為他因為想念有時也會小寂寞，還有就是他必須給同樣失眠的老媽每晚睡前講一個故事。他心儀的女孩不是番茄，像顆正當好的櫻桃；他心儀的女孩骨瘦如柴，長痘了還能咧著嘴開朗地自嘲；她心儀的女孩喜歡去英語角，對外國留學生的提問對答如流，是現世里努力攀爬的花朵……他的公假和她的“病假”的最后一天，媽媽要他把她帶回家。

其實在飆車時李小歌偷偷從他兜里悄悄地摸出他的手機，查看他的撥出電話，屏幕無不顯示著“媽咪”。她篤定了許多，只是在等他開口。因為感情上若一個女生太多主動，其實是在給自己身價打折扣。

至于他那時候到底有沒有發覺、是不是故意顯露山水讓她知道，感情上他一直清白，單單等候她來收購，都是不必知道的了，那是青春里打馬而過的小旋律、小秘密。

他用花了三分鐘學會的唯一一句粵語，許她一個一生一世的甜蜜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