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老兵親歷巴丹死亡行軍（三）盟軍游擊隊在行動

編譯 冀思宇 劉婕

坦尼趁著加入運水隊的機會逃出了集中營，加入了游擊隊。日本兵的掃蕩開始了，他們以小米誘惑菲律賓人告密，殘殺當?shù)厝吮破人麄兲峁┯螕絷牭那閳蟆Ｓ捎谝粋€孩子的告密，他被日本人抓住了。經(jīng)過非人的折磨之后，他又被送進了奧唐奈集中營。本文編譯自美國二戰(zhàn)老兵列斯特·坦尼的回憶錄《地獄的夢魘》。

成功逃脫

在奧唐奈集中營的第六天，我決心逃離。每天都會有250個左右的菲律賓人和美國人死于饑餓和病痛，瘧疾和痢疾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戰(zhàn)俘，我留在這里只不過多活幾天。日本人曾多次強迫我去看斬首場面，他們以斬首對待那些試圖逃離的戰(zhàn)俘，警告我們不要以身犯險。但是我認為與其在集中營中等死，還不如豁出性命拼一把。

第二天早上，我加入了運水隊，只有一個衛(wèi)兵看守我們。到達遠離集中營的溪邊后，我找了個靠近草叢的地方。要最后一次往集中營送水時，天開始變黑了。我們干了一天活，每個人都很累，日本看守也很累。

夜幕降臨了。趁著看守不注意，我偷偷地溜進了叢林。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我才敢站起來，準備離開。

猛然間，一只有力的大手擱在了我的肩上，深深地掐進我的皮膚?？謶志鹱∥伊?，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冷汗直冒，心跳如鼓，惡心想吐。突然，我聽到后面那人說：“不要害怕，我是美國人。我一直在觀察你。我會給你藥和食品的，跟我走吧！”

他說的是純正的英語！我飛快地轉過了身，發(fā)現(xiàn)一個高大的大胡子男人正注視著我。他說他叫雷，是個游擊隊隊員。原來，雷一直在幫助“死亡行軍”中的人和奧唐奈集中營里的人，引導了很多人加入游擊隊。

雷說，我們要穿過一片芒果樹林、一塊菠蘿田和一群野生水牛，才能到達游擊隊的露營地。一路上，樹木蔥蔥郁郁，月光不時從樹叢的縫隙當中透下來，樹影婆娑。當晚，我們在一個很隱蔽的地方安頓了下來。上帝！我的處境和在集中營時是多么的不同。我躺在地上，開始大笑，不一會又哭了起來。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會比聞著奧唐奈的惡臭，看著人們日復一日地數(shù)以百計地死去，然后和別人的尸體一起，像動物一樣被埋在一個洞里，要好受！

夜晚叢林的聲響是那么的神秘，宛如天籟。在這一刻，我是作為一個自由人在傾聽，沒有人扇我耳光，沒有人讓我挨餓，沒有人來剝奪我的藥品，也沒有人強迫我去做骯臟的工作。我突然意識到，就算在這場戰(zhàn)爭中，我會死去，也必須作為自由人而死，我不愿死在病菌遍布、惡臭彌漫的奧唐奈集中營，我不愿死在殘破狹小的聶帕櫚樹棚屋里！我不愿日本人用腳踩我，或者是用一根棒子來捅我，讓我不再浮出那積滿水的墓穴。

游擊隊的復仇

第二天一早，我們繼續(xù)朝著目的地前進。雷說，那里是個菲律賓小村莊，有六七個從集中營逃出的或是在戰(zhàn)斗中失散的美國人，他們是游擊隊的締造者，還有些渴望光復祖國的菲律賓人。

最終，我們到了這支游擊隊的總部。他們給我提供了足夠的米飯、烤雞和烤豬肉。面對著如此豐盛的一餐，我想起那些留在奧唐奈的人。我想知道他們在做什么，我的伙伴是不是還在勞動隊干活，我的戰(zhàn)友有沒有在最近一兩天內死去。想到這些，我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游擊隊的頭，自稱瑞利，是個中尉。他告訴我，日本人近期要給內陸部隊運送補給，他們會從馬尼拉出發(fā)，沿著公路行進。游擊隊的任務就是阻止這批補給運達目的地。瑞利告訴我，每一個游擊隊員，都成為日本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彼殷w力恢復之后，再出去參加戰(zhàn)斗。

到了第4天，瑞利中尉準備派兩個美國人和12個菲律賓人去打埋伏。我感覺體力已經(jīng)恢復了，便積極要求加入。他雖然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最終還是同意了。就這樣，作為游擊隊員，我獲得了第一次殺鬼子的機會。

早上7時30分，我們出發(fā)了。每個游擊隊員都帶著一把11.43毫米口徑的自動手槍、一枝湯姆遜沖鋒槍和兩個備用彈匣，還背著一把菲律賓大砍刀。一個半小時后，我們到達伏擊地點，并快速在公路上及兩旁埋下炸彈。隨后，我們埋伏在距炸點30米處。15分鐘后，馬達聲傳來，日軍只有3輛卡車，每輛卡車上有兩名司機和4個衛(wèi)兵。鬼子并沒發(fā)現(xiàn)我們，卡車大搖大擺地從我們身邊駛過。

突然，炸彈爆炸了，巨響在山間回蕩。強大的沖擊波令車上的貨物灑得滿地都是。日本兵被拋上6米高空，斷肢殘骸差點落到了我們身上。我右手握著手槍，左手拿著手榴彈，第一個從隱蔽點跳出來。當我沖到燃燒的卡車旁邊時，烈焰炙烤著我的皮膚，我把槍口對準日本兵，準備補上幾槍，可是日本兵已全被炸死了。

在美軍整體投降后的幾個星期里，游擊隊主要從事報復活動。瑞利禁止我們保留任何帶有自己名字、地址或是任何可以證明我們游擊隊員身份的文字記錄。

我只在那支游擊隊里待了兩個星期。我們和日本人之間發(fā)生了五次小型戰(zhàn)斗，幸運的是，隊伍里沒有一個人在行動中受傷。在那段時間里，我們又吸收了四個美國人進來。

呆到第11天的時候，從另一支游擊隊傳來消息，說日本人正在計劃對所有的游擊隊進行掃蕩。日本人貼出告示：只要告發(fā)參加游擊隊的人，或者提供游擊隊的情報，將獲得一袋米。菲律賓的大米已經(jīng)被搜刮殆盡，對于饑寒交迫、在死亡線上苦苦掙扎的當?shù)鼐用駚碚f，一袋米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日軍暴行

為了躲避日軍的圍剿，我們一直處于不斷地轉移之中。

在執(zhí)行下一個任務之前，我們在下午提前到達宿營的村子。在村外，我們遠遠地聽到了槍聲，還有婦女驚恐的尖叫。我們飛快地在一道可俯視整個村莊山脊上隱蔽起來。

我被眼前的一幕嚇呆了：每個小屋的支撐柱上都綁著一個菲律賓婦女，她們的衣服被撕成一條一條的，所剩無幾。不難想象，在不久前這些婦女遭受了怎樣的凌辱。更恐怖的事情發(fā)生了，日本兵把什么東西塞進了婦女的陰道里。婦女們哭泣著，尖叫著，祈求有人來阻止這群禽獸的暴行。日本兵放肆地大笑，他們玩弄那些婦女的乳房，拿著灌滿沙子和礫石的竹竿抽打著這些可憐的婦女。竹竿很快被抽裂了，破碎的竹竿輕而易舉地撕開了婦女的皮膚，鮮血從婦女們身上像噴泉一樣噴濺出來。日本兵的哄笑和婦女們的慘叫，混合成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音響。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發(fā)生了。一些日本兵點著了從那些婦女陰道里伸出來的導火索。上帝，這是多么可怕的景象啊！炸彈把那些婦女炸得四分五裂，把棚屋炸成了一堆瓦礫。在煙霧中，孩子們一邊尖叫，一邊對著他們的母親大哭。另外五六十個村民被日本人逼著“欣賞”了這次行刑。

我出離憤怒，熱血沖向腦門，我打開沖鋒槍的保險，想和這群畜牲拼了。就在我即將躍出的一剎那，瑞利一把拖住我。我們只有五個人，下面少說也有四十個鬼子，貿(mào)然行動無異送死。這時，耳邊傳來日本翻譯的聲音：“這次只是對你們的小小懲罰，下次如果拒不交待游擊隊的行蹤，我們就一個不留地殺光你們。”接著，日本兵跳上卡車走了。

日本人摧毀了村里一半的房屋，街道上落滿了瓦礫和斷肢殘骸。太可怕了，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大大小小的胳膊、腿和軀干。一個被炸死的婦女的兒子，對我們大吼，說是我們害死了他的母親。我們沒有介意，因為他還不到十歲。

再入魔窟

晚上我們留宿在這兒。我和衣而眠，輾轉反側，難以入夢，那可怕的一幕老浮現(xiàn)在我眼前，很晚我才我迷迷糊糊地睡著。

大約五點半的時候，腿上傳來的劇痛弄醒了我。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疼痛的地方，發(fā)現(xiàn)那兒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我徹底醒了。一個日本兵站在我身邊，他正要把刺刀從我的腿里拔出來。他對我大叫，使勁地踹我的胸部和我腿上的傷口，我又倒下了。最終，在一個菲律賓男子的幫助下，我站了起來。他在我耳邊低語：“是那個男孩告的密，日本人給了他一袋米。”

我拼命回憶瑞利跟我講過的應急措施：我們一旦被捕，要表現(xiàn)出對對方的尊敬，說出自己的名字、軍階和入伍編號，告訴他們自己絕不是游擊隊員，也不知道其他美國人在哪兒，就說自己因為丟了裝備，已經(jīng)在叢林里度過了幾個月。換句話說，就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堅決否認自己加入過游擊隊。

我忍著痛畢恭畢敬地向打我的日本兵敬了個禮。這時小屋里進來了一個日本軍官，我轉向他，大聲說道：“長官，我的編號是20-600-429，我是……”沒等我說完，他的刀鞘就落在我右臉頰上，劃開了一道五英寸長的傷口。另一個日本兵上來，用槍托把我砸倒在地。他們拖著我，把我扔到卡車車廂里。車廂里有四五個日本兵，他們搜走了我口袋中所有的東西：一把菲律賓小刀，幾張比索（菲律賓貨幣單位），和我的一本“微型詩集”的抄本。

顛簸了兩個小時之后，大約是早上十點，卡車停在了一個鄉(xiāng)村校舍前面。很顯然，這是日本人審訊游擊隊員的地方。

刑訊逼供

車上的日本兵，把我從車上，拖到一間大房間里。不久，像個矮冬瓜似的日軍的指揮官登場了。他微笑著看著我，語氣平和地問著話。翻譯告訴我，他說的是：“告訴我，那些和你一起工作的可憐家伙都藏在哪兒？”

他們想知道那些游擊隊的藏身地。可我并不知道隊伍里其他人在哪兒，就算我知道，又怎會告訴他們呢？我說：“如果我知道，我會告訴你們，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路過那個村莊，想找個地方睡覺，順便弄點兒食物罷了。”很明顯，他們不相信我的話。

他們所有的提問，我都說自己不知道。矮冬瓜收起了笑臉，右手一揮，從門外進來了一個日本兵。他舉起槍托對著我的鼻子就是一下。我的鼻子麻木了，隨即感到劇痛，鮮血竄出鼻腔噴到了褲子上，我的門牙被打掉了。

日本兵對著我的膝蓋窩就是狠狠地一腳，我跪倒在地。他開始用槍托猛砸我的后背，我疼得在地上打滾。翻譯輕描淡寫地說：“說吧，省得皮肉受苦！”我咬緊牙一聲不吭，暴打起碼持續(xù)了一個小時。三個衛(wèi)兵走了進來，把我拖到了操場上。

一出來，我就看見一個美國人被五花大綁在一個木樁上。一個日本兵捏著他的鼻子，讓他的頭昂起來，另一個日本兵端著一個茶壺，不斷地往他的嘴里倒鹽水（這是我后來才發(fā)現(xiàn)的）。那位兄弟不停地咳嗽，嘔出水來。他嘔吐得厲害的時候，一個日本軍官就會靠近他，問他問題。如果他沒有立即回答，這個軍官就命令那兩個士兵繼續(xù)灌水。這種中世紀的酷刑竟然出現(xiàn)在二十世紀！我將面對的是什么啊，我感到渾身虛汗直冒，寒毛都豎了起來。

日本人沒讓我等太長時間，他們讓我坐在地上，那個翻譯官走了過來，俯身在我耳邊，用英語重復著那些問題：“你是游擊隊的負責人嗎？其他美國人都藏在哪兒？是誰給你們提供了槍支彈藥？又是誰給你們提供飲食？告訴我。告訴我，你就能活下來?！?/p>

當時我真的嚇壞了，我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也不知道他們給我準備了什么樣的酷刑?；蛟S他們會槍斃我，那樣來的還輕松一些。但假如他們要把我當成刺刀訓練的靶子呢？我一急就說道：“按照日內瓦公約的規(guī)定，我只有給你們提供姓名，軍階和入伍編號的義務，先生。”那個翻譯官大笑起來。接著有人告訴我，日本沒有在日內瓦公約上簽字；因此，他們沒有必要遵守公約上那些關于如何對待戰(zhàn)俘的條例。

那些日本人因為我說的這些話，笑了幾分鐘。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美國人求饒了：“求求你們，停下來吧。我說，我說！停下來吧，停下來！”那個翻譯跪在他面前，記下了他說的話。接著，翻譯掏出手槍對著那個美國人的頭部就是一槍。

我以為剛才的回答，已經(jīng)讓他們對我失去了興趣。但是翻譯官抽在我右臉上的皮帶鐵鎖扣讓我知道，過關只是黃粱一夢。不等我反應過來，臉上就又挨了一槍托的重擊。我倒下去的剎那，看到日本兵單杠上豎起了一根吊起的竹竿（就像單杠一樣，只是中間的橫檔是可升降的）。

他們要吊死我嗎？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親愛的勞拉了？我嚇得尿了褲子。沒容我多想，日本兵就把我拖到了那個臨時搭起來的竹竿那兒。他們把我兩手的手指交叉起來，還要保持站立的姿勢。那軍官把我的兩個拇指和那根只有寬鞋帶粗的竹竿綁在了一起。日本兵把竹竿兩端抬到了左右兩個支撐桿的頂部，抬的高度剛剛能讓我的腳趾勉強接觸到地面（后來我才知道，日本人管這種刑具叫“伸展架”）。

我的腳趾很快就累了，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要往下沉，但是剛想腳尖著地，兩個拇指卻傳來劇痛。我在“伸展架”上被掛了一天半才被放下來。其間的痛苦，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

可是這一天半只是開始。他們接著扒光了我的衣服，把一根被擰成麻花的濕竹竿，兜襠綁在竹竿上，再把我掛起來。陽光變的越來越強，竹竿開始變干，收縮，鋒利的竹片和尖利的竹刺，像千萬把尖刀一樣剮著我的睪丸，刺進睪丸。時間長了，我的睪丸被生生擠進腹部。當時感覺就好像是有人不打麻藥就閹割了我一樣。我現(xiàn)在才知道，不應該鄙視那位對日本兵招供的兄弟，因為他可能也受到了這種非人的折磨，甚至比我受得更多。

日本人又把我吊了一個下午，才把我放下來。晚上他們又連著審問了我兩個多小時。對每個問題，我的回答都一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士兵，只懂執(zhí)行命令?！?/p>

因為沒達到目的，日本人很憤怒，他們先是把幾截干竹簽刺進了我的指甲里，鉆心的疼。我仍然不說。日本人點燃了竹簽，火燒到了我的手指，我甚至聞到了肉在燃燒的味道。日本兵抓著我的手，按到了一桶冷水里，灼痛立刻得到了緩解，但是不一會一種更加強烈的痛苦從手指涌上心頭，插著竹簽的手指頂?shù)酵暗祝窈灤痰酶盍恕Ｍ袄锏柠}水侵蝕我的血肉，讓我的每個細胞都感到劇痛。在我即將失去知覺，意志變得極其脆弱的幾分鐘里，翻譯官仍然在用這些問題來“轟擊”我。疼痛已經(jīng)讓我兩天一夜沒合眼了，我漸漸地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我已在一輛卡車的后車廂里。一片熟悉的聶棕櫚棚屋進入我的視野：奧唐奈，我又回來了。雖然，我的雙手沒有知覺，指頭腫得有平常兩倍大，臉上和背部也還留著日本兵“恩賜”的傷口，陰囊千瘡百孔，睪丸腫得有雞蛋那么大，雙腿更像是一碗硬梆梆的果凍，但是我已經(jīng)真正經(jīng)歷了生死，我要活下去，活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