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通 睡來的金山

蜀郡南安人鄧通，原是未央宮旁游樂船上一名船工，即所謂黃頭郎。但是，只因別人的一個夢，他的命運改變了。

這個人是漢文帝，信鬼神，一次，他做夢想上天，卻無論怎樣都登不上去，這時有一個黃頭郎從后面把他推了上去，他回頭看到黃頭郎穿了一件橫腰的單短衫，衣帶系結在背后。夢醒后文帝前往未央宮西邊蒼池中的漸臺，私下用眼光尋找夢中推他上天的黃頭郎，看到鄧通衣帶從后面穿結，正如夢中所見。及至召問他姓名，姓鄧名通，音近“登通”，文帝于是寵幸他。

名字在關鍵時刻發揮了關鍵的作用，歷史有時候是一場玩笑。

或許，鄧通并不是同性戀，而是皇帝改變了他，君要臣愛臣不得不愛。

即使鄧通就是同好，但文帝到底是先夢到了人再到人世間找原型，還是看上了真人所以夢見了人家，已不可考。還好，文帝夢見的是黃頭郎，要是他夢見的是黃鼠狼，又該如何？

鄧黃頭倒不信鬼神，他信的是文帝，文帝雖然幾次賜他休假，但他還是不出去玩，十分敬業，或許是因為舍不得離開皇帝情人。感動之余的文帝前后賞賜鄧通十幾次，累計有億萬錢之多，升其官位至大夫中爵位中最高的上大夫，所讀圣賢之書不知道哪里去了。如此行事，死后謚號竟然還是“文”，是不是在漢朝，做個好皇帝比較容易？

鄧通還年輕，富貴來得太早了。有一天，文帝命令一個善于看相的人為鄧通相面。相人說：“鄧通的命會窮困餓死?！蔽牡壅f：“能使鄧通富有的在于我，怎么說他會貧困呢？”于是將鄧通家鄉附近的大小銅山都賞賜給他，準許他鑄錢。

或許這個相面的已經被鄧通買通了，乘文帝在乎他的時候，故意激文帝賞錢給他。文帝是西漢皇帝中最節儉的一個，連一件衣服也舍不得丟掉，可是，一賜就是一座金山，干得好，不如嫁得好，鄧通顛覆了公平的原則。睡了皇帝，還得一座金山，心術不正之人羨慕不已。

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鄧通造錢很用心。每一個錢都要精工細作，又從不在鑄錢時摻雜鉛、鐵而取巧謀利，制作出的鄧通錢光澤亮，分量足，厚薄勻，質地純。上自王公大臣，中至豪商巨賈，下到販夫走卒，無不喜愛鄧通錢。可見，鄧通也不無能，否則，文帝的男寵有好幾個，為何只賜金山給鄧通一人？

文帝身患毒瘡，鄧通常為其吸吮患處。文帝問鄧通：“天下誰最愛我呢？”鄧通答：“應該沒有比太子更愛您的了?！焙髞硖舆M宮問候文帝的病情，文帝要他吸吮患處，太子吸毒瘡時卻面露難色，事后聽說鄧通經常為皇上吸吮毒瘡，心里因而怨恨他。

或許，在景帝看來，鄧通吸膿，吸就吸了，情人之間嘛，無可厚非，但不要離間我父子，太子被廢可是天大的事。而鄧通的那句話是巴結還是陷害，只有鄧通自己知道，而事實不太有利于太子，這就是鄧通的死彎。

文帝崩逝后，太子即位為景帝，鄧通被免了官，閑居在家。過了不久，有人告發鄧通盜出域外的鑄錢，查證后就將鄧通的家產充公，尚欠幾億萬錢，這樣的告發顯然有人指使。

晚年的鄧通寄居在他人家里，至死不名一錢。既然都能為文帝吸膿，受到這樣的打擊為何還不自殺以殉文帝？他的智力顯然不如景帝。多年以后，到了乾隆、嘉慶年間，鄧通式的男人又出現了一個，那就是和，和在乾隆死后也不自盡，下場更慘。

鄧通固然不知道什么是上策，但父親把人家捧上財富的頂峰，要的是人家的人；兒子把人家剝得干干凈凈，要的是人家的錢。鄧通，是不是也和曹禺筆下的繁漪一樣，受著兩代人的欺負？

（作者系復旦大學教授，本文只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