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采訪失當看災難報道中的人文精神

在歷次社會災難中，新聞媒體來自最前線的報道往往成為人們最關注的焦點。例如“５·１２”過后，汶川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炎黃子孫的心，媒體的新聞報道并沒有僅僅停留在簡單的見證、記錄救災事實的階段，一個個鮮活的感人故事加重了我們的社會責任感，為動員全國人民抗震救災做出了很大的貢獻。然而對于受災群眾，體貼是一種美德，節制更是一種義不容辭的美德。隨著報道的深入，采訪災民中“過猶不及”、“人文關懷缺失”的弊端也逐漸凸顯。

面對鏡頭，你們累了嗎？

在記者為我們提供盡可能翔實的信息的時候，我們不禁想到那些受訪者當時的心理狀態，觀察記者在“５·１２”地震采訪中的不當行為也許會讓我們對于人文關懷的缺失有更深刻的體會。

命懸一線——延誤救治使救災人員憤怒。在救災一線，時間就是生命，面對剛從廢墟中撿到半條命的傷者，也許一個過重的呼吸都可能成為他們遠離生命的劊子手。陳堅被三塊水泥板壓了７２個小時，被救助時體力已經嚴重透支，正是靠著自己對于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不舍才堅持了下來，記者趕到現場時卻不停地和他說話，甚至撥通直播間的電話連線讓他說話，最后救出時因為體力消耗殆盡離我們而去。不止救災一線，在火車站，一副擔架４個人，但擁在擔架周圍搶鏡頭的記者卻可能有幾十人，多少有點耽誤病人的轉送速度。在醫院的手術室，有些記者不顧已經全身麻醉的病人而急于詢問主治醫生病人的情況。

蜂擁而至——反復采訪熱點當事人使其不堪重負。５月２２日，四川省教育廳制定了學生心理援助的相關規定，其中一條指出，學校有權拒絕未經當地教育行政部門批準的心理援助組織、志愿者和新聞媒體進入學校對師生進行采訪、心理咨詢等活動，并要求學校安排同一個學生接受采訪的次數不宜重復，避免對受災學生造成多次心理傷害，想必這一決定的提出是受了“敬禮娃娃”事件的影響。眾所周知，曾感動了無數國人的小郎錚在被媒體報道后一直是人們關注的焦點，眾多媒體齊聚西安“看望”正在接受治療的“敬禮娃娃”。該醫院的心理醫生表示小郎錚到西安后，需要不停地接受采訪和慰問，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也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導致他老是想著房子倒塌的情景，不喜歡說話，恐懼，不愿接觸陌生人。這正是這次抗震救災報道中部分受訪受災群眾的現狀，他們遭遇災難，身體心理都處于極度脆弱的狀態，在心理還沒緩沖時，便被記者無休止地采訪，地震的場景在腦中被一次次按下了重復鍵。

過分關切——詢問受災群眾對于逝者的哀思無異于再度傷害。媒體的煽情報道確實可以引發觀眾的同情和團結，繼而投入到捐贈救助的隊伍中，可是這種煽情至少不應該建立在影響受災群眾心理恢復的基礎上。在醫院里，部分媒體記者幫助受災群眾回憶失去親人的場景，這樣一再詢問受災群眾對于逝者的哀思無異于二次傷害。羌族女警蔣敏也是這次救災報道中我們不能忘卻的人物，她在父母和孩子離開人世后仍然堅守在抗災一線，我們感謝媒體給了我們如此動情的事跡，可是在蔣敏被送到醫院時，竟然有記者問出了看到被她照顧的孩子時會不會想到自己的孩子的問題。

尋求新聞真實和人文關懷的平衡點

種種采訪中“過猶不及”的例子不禁讓我們感慨人文關懷的重要性。所謂人文關懷，簡言之就是對人的價值、人的尊嚴、人的個性、人的生存狀況的關懷，是要關心人、愛護人、尊重人。記者在采訪和報道時應當有人文關懷，這是新聞工作者自身的職業道德的要求，更是作為一個社會成員應負的社會責任。新聞講求真實報道，并不意味著這種真實可以建立在對被采訪者情緒的踐踏上，否則這種真實也就失去了原本該有的說服力。

對于傷者，他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救助，這種救助不僅僅體現在身體的醫治上，也不僅僅體現在通過新聞動員全社會捐錢、捐物上，同時也體現在采訪中記者的人文關懷上。對災難現場如實報道可以客觀地展示現場情況，可是在采訪當事人時諸如耽誤救援、影響治療、二次傷害等問題則是引發受災群眾不滿情緒的關鍵原因。記者在新聞采訪時要想到自己首先具備了社會人的屬性，以社會人的眼光與態度面對被訪者，只有這樣，才能做到真實性和人文關懷的平衡。如果記者們孜孜不倦地奔走尋找新聞線索，不找到“爆點”誓不罷休，致力于把最真實的受災群眾情緒呈獻給受眾，只會讓人感覺記者對于自己所報道對象的人文關懷的冷漠和缺失，那么即使新聞完全真實，也難以被受眾接受，從而達不到新聞報道所要傳達的目的。原因很簡單，新聞報道的參與者都是人，無論是受眾還是被訪者都被人文精神所連接，作為連接紐帶的記者如果不是打通了這個連接，而是阻斷了這個連接，勢必適得其反。

對于受眾，這種人文關懷和事實真實的平衡同樣重要。例如此次震災報道中，一些記者傾向于拍攝那些血腥的甚至恐怖的畫面，來造成視覺沖擊。有的網絡媒體不經過謹慎推敲，便把那些過于刺激的圖片發布出來，一時間各類媒體充斥著大量死難者的遺容特寫，短時間來看點擊率能得到不斷攀升，可實際上無形中給受眾造成了很難恢復的心理陰影。這就是記者對于受眾人文關懷的缺失，這與對受災群眾的人文缺失是相互關聯的。需要指出的是，殘忍的畫面并不意味著現場全如報道如此殘忍，媒體被賦予了充分的話語權利，每一個鏡頭每一篇報道，都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媒體的價值取向和世界觀。雖然新聞報道遵循了具體真實的原則，卻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總體真實的重要性，這就是對于新聞真實性的另一種背叛。

對于媒體，要在激烈的競爭環境中存有“凈土”，在報道上應堅持以人為本，堅持實事求是，堅持深入采訪和嚴格審稿，遵守宣傳紀律，不獵奇、不夸張、不渲染、不延誤，為災難報道營造良好的輿論氛圍。如果在市場競爭中一味盲目地追求轟動和出位，最后流失的是自己所擁有的受眾，放棄的是作為黨和人民政府喉舌所應該承擔的責任。可見，把人文關懷也納入記者的考評指標才可以使“記者人文關懷”規范化，共同營造人文關懷的職業氛圍才是長久之計。

媒體的社會責任說明人文關懷的必要性

在今天的信息海洋中，人們必須借助傳媒去了解自然界所發生的一切，媒體的責任重大。毋庸置疑，在災難報道中，媒體與記者充分扮演守望社會的功能，其社會責任在這個守望社會的過程中得到了升華，媒體所引導的輿論也許就成為觀眾所認可的正確的輿論導向，這就不斷督促新聞從業人員要把社會責任放在首位，必須抵制炒作和過度報道的歪風。媒體弘揚什么，反對什么，直接影響受眾的思維方式、思想觀念和精神狀態。在災區采訪報道的過程中，如果媒體為了迎合觀眾的同情心理而一味地挖掘悲情事跡，勢必拋棄了媒體的社會責任，對被訪者造成嚴重傷害。

“樂人之善，濟人之急，救人之危。”每個記者無論在什么時候，都要牢記新聞報道的社會責任和倫理道德，尤其在災區群眾急需你伸出援手的時候，記者除了要具有充分的專業知識外，適當的節制也是必不可少的。我們的新聞報道始終處于社會文化最敏感的部位，不能僅僅停留在簡單的記錄社會歷史發展進程層面，而是要實現建構人類精神文化的根本任務。新聞報道不能少了對人的關注，新聞報道更不能缺少對人的關懷。即使在災難性突發事件的報道中，同樣必須體現人文關懷，必須充分體現報道的人情味與親和力，體現對人的關注、尊重和重視。在我們的同胞面前，有時，一份發自內心的關懷，一個及時的幫助，或許才是一篇精彩報道真正的內涵所在。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