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析道家、儒家和法家在帝國經濟中的表現,對帝國財政治理不乏指向性意義。
全面地剖析道家、儒家和法家的異同是件困難的事情,也并非本文的主旨,但比較三種學說在帝國經濟治理中的表現,對帝國財政治理不乏指向性意義。
大漢帝國從立國之初到漢武帝晚年,上述三種哲學的政治代表在帝國權利中樞依次擁有表現自我的機會:黃老(即道家)盛行于漢初,應對帝國無為而治的政治使命;而當漢武帝試圖強力出擊,全面擴張,儒家的“積極入世”姿態,即獲得帝國高層的一度青睞;但儒家肩扛道德大旗,固執而迂腐,對帝國領袖的行為方式不時提出規范、限制的訴求,迫使皇帝不得不尋找一種更便利、更得心應手的治理模式,于是盛行于秦帝國的法家再度崛起,經過一番技術化處理,最終為漢武帝實質性采納,形成了“儒表法里”、“霸王道雜之”的治理模式。
漢宣帝對熱衷于儒學研究活動的太子(漢元帝)極為不然:“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用德教,用周政乎?”
一語道破所謂漢家制度“儒表法里”的實質:尊儒是表象,真正看家的法寶是法家,法家才是專制皇權傾心認同的“老師”。
對應經濟治理,儒家雖然不滿道家的無為和放任,但在許多事件的價值判斷上,兩者仍有很多相似之處。如帝王對自身物欲的限制,對民間勢力的謹慎友好姿態,對財富歸屬的適度尊重,等等——這些都說明了儒、道兩家歸根到底都屬于自由主義的范疇。
哲學上有消極的自由主義和積極的自由主義的說法,前者強調個體的自由、不被奴役的狀態,而后者更強調積極去實現這種自由價值。打一個不甚恰當的比喻,道家放任財富的自由,反對政治權利對社會財富的干預和掠奪,是為“消極自由主義”(另有一種“自然主義”的說法,即道家所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而儒家一方面協助寡頭政治建立經濟秩序,另一方面又要要求帝王們以道德自律,施行仁政,稱道“天行健”,可謂“積極自由主義”——但專制皇權本質上排斥任何個人經濟自由,道家得逞一時純屬偶然,儒家以后扮演的角色,更是經常處于自相矛盾、兩頭受氣的尷尬之中,有時甚至免不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再也沒有一種政治經濟學說,能像法家那樣為專職寡頭們所歡迎的了。或許桑弘羊等人,不見得接受過法家的理論熏陶,但他們制定具體的經濟政策時所堅持的唯一標準,就是不折不扣地體現皇帝的意志——這恰恰暗合法家的宗旨:為君王打造一個高效率的集權制度,使君王意志能在制度中暢行無阻并不受任何約束。這就是法家的本質。而儒家由于自身的犬儒傾向,一味屈就專職王權的需要,則在長時間里不得不替法家蒙羞,代人受過。
法家因為秦王朝的覆滅,一時間聲名狼藉:正因為法家的高效率制度,才使帝王們驚人膨脹的物欲,無可逃避地降臨到整個帝國的子民頭上,成為一種災難。或許法家無須為君王制造的這種災難承擔多少道義上的責任,但正如法家理論自身的道義缺失,法家也從來不會有強烈的道德反省,更不會像一些純儒那樣挺身而出,以身衛道,去規諫甚至指責帝王們對財富資源的無度掠奪和占有。
有人說,其實儒家是圣徒,既為帝國統治安危而殫精竭慮,又為維護社會底層的價值觀而不斷抗爭——歷代因為規諫帝王而人頭落地的,十有八九都是堅定的儒家門徒。但考慮到儒家同時是這套君主威權制度的始作俑者及堅定的維護者,這些犧牲者就不值得獲得更多的同情。
有一點可以確定:有漢一代,由文景之治的清靜安寧轉向武帝時代的大擴張,經過“鹽鐵論”到揭橥和總結,帝國經濟財政指向由黃老的“消極自由主義”,經歷短暫的儒家“積極自由主義”,終止于法家全面固化“利出一孔”的專制主義,遂成兩千年帝國治理不二之法門——歷史的路徑已然定型,此后沿襲的路線再無重大更改的可能,唯有沿著既定的指向陷入越來越深的“路徑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