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報復

１５歲那年，我上初三。因為全班普遍物理學得差，為了調動同學們的積極性，班主任劉老師向大家承諾，物理考９０分以上的同學，可以借閱一本武俠小說。那時候，武俠小說極其搶手，書店脫銷，根本買不上。而金庸的《射雕英雄傳》又是我心心念念想看的。

為了早日讀到這本小說，我認真學習。終于有一次，物理測試我得了９５分。我想我的愿望終于可以實現了。

那天下午，劉老師宣布了考分并著重表揚了我。我卻只想著，我終于可以看到金庸小說了。

劉老師開始發書，我最后一個上的講臺。劉老師注意到了我渴望的神情，反倒把書收了回去，對我說：“一次考得高不算什么。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說話算數，你努力吧。”我漲紅著臉，空著手返回座位。一瞬間，我真想找個地縫鉆下去。

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我是一個倔強的人，認定老師騙我，是因為老師看不起我，不相信我會學得更好。所以，以后我破罐破摔，別說考９０分了，連及格都勉勉強強。混到初中畢業，高中沒考上，我成了待業知青。后來我頂替父親進了工廠，成了一名工人。

整整十年，在心里，我恨劉老師。因為他，我喪失了學習的興趣，并且不再相信任何人。十年后的一天，當我回首往事，突然意識到，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必須找到劉老師，說出當年的事，我想讓他知道是他的出爾反爾轉變了我的人生道路，他應該向我道歉。

找到學校，得知他已經退休了。沒費什么勁兒，我就找到了他家。十年沒見，他已兩鬢斑白，但精神很好。他已經記不起我的名字，我很認真地告訴了他，他聽了，費力回想了半晌，最終還是一臉茫然。他滿懷歉意地說，唉，教過的學生太多了，一時想不起你，對不起。原來，我耿耿于懷的事情，于他，卻是那么微小。這樣一想，更激起我滿心的憤怒。

他卻是一臉慈祥地微笑，端來滾燙的咖啡和剛出爐的點心讓我吃。說，別客氣，多吃點。又輕輕撫摸著我的頭，贊嘆道：“你真不錯，還能想到來看看我。唉，自從退休后，就很少有學生來看過我了。”

此時，我突然有了一種自責的感覺，我是應該買束花來送給他的。這樣兩手空空地來，真尷尬。因為他畢竟教過我，是我的老師。他的嘆息，讓我在內心深處，終于原諒了他。是的，當時的他，一定是真心希望我學習更好一些，所以……

是的，他沒有錯，是我自己耽誤了自己，大好的學習時光被我拋棄了。望著他的白發，我的心重新變得柔軟，有了暖意。

沒想到十年后有心的報復，卻讓我于無意中懂得了做人的道理。那就是寬容，那就是信任。寬容讓我豁達于心，信任讓我更加真誠。

選自《廣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