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山懷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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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沿著幾首古詩走向玄武山的。其實這山已不是山，是城郊的一個400多米高的坪臺和坪臺上矗起的一些磚瓦建筑共同形成的。這磚瓦建筑就是玄武觀。沒有這“觀”，玄武是成不了山的。中江縣志辦的吳映蘭說，玄武山古名亞松山，其山勢六曲三起，蜿蜒如蛇，隆起如龜，渾然一體，有玄武之象，故稱玄武山。我站在觀前看了半天，除見右邊一個低矮的梁子逶迤而來之外，并沒看出什么玄武。可王勃是看見的，盧照鄰是看見的，還有杜甫，還有王一貞，他們確確是看見玄武山的。他們還看見了山下的圣泉，他們還在泉邊飲酒賦詩。是不是千年的風雨，讓那龜、那蛇挪動了位置？

吳映蘭說，中江隋代為玄武縣。是先有玄武山，還是先有玄武縣，無從得知。回來查《辭海》，“玄武”卻有三講：一指烏龜；二為二十八個宿中北方七宿的合稱；三乃道教所奉的北方的神。閉目尋思，突想起前幾年在中江鄉下看到的那些星羅棋布的小山，終于恍然大悟：這玄武是集合成的一個名字。在天上為北方七宿，在地上為眾多小山。把城郊的這個坪臺定為玄武山也許是一個偶然。或許是哪位閑士夜不能寐，來這坪臺上數星星，數著數著也像我一樣回想起平日里鄉下見到的那些星羅棋布的小山，突然就想起“玄武”兩個字，回去就叫這坪臺為玄武了？再傳之朋友，叫的人多了，就約定俗成為玄武山？

也許古時并不是一個坪臺，而真真是一座像烏龜一樣的山的，盧照鄰在《和王子安九日登玄武山旅眺》一詩里說：“九月九日眺山川，歸心歸望積風煙。”眺者，登高望遠也。如果山不高，咋能看到遠處的山川？而王勃盧照鄰均為初唐四杰，一個是山西人，一個是河北人，那里的山都是大得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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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盧照鄰還寫了兩首《宿玄武山》，詩中有“方池開曉色，圓月下清明”，“庭搖北風柳，院繞南溟禽”。說明那時玄武山上就有“觀”了，并且環境還不錯，時為公元670年春。百年之后，即公元762年的深秋，因成都少尹兼侍御史徐知道起兵反叛而避禍三臺（古稱梓州）的杜甫，由三臺去成都迎接妻子途經中江，登玄武山還看到這里“江流未改，風帆上下，云樹蒼茫，廟宇弘麗，有高僧居之”。當他看到玄武觀有東晉顧愷之的壁畫時，禁不住提筆作詩，而且寫在玄武禪師的屋壁上，不知那禪師擊節喝彩沒有。

我們這群幽幽懷古者進得觀來，有些失望。唐時的玄武觀早已不復存在。除三清殿和右側幾間廳堂之外，余皆破敗。剛下過雨，院子里有積水、雜草，左側還有些垃圾，院外香案上，殘燭顯然是被雨淋熄的。三清殿內，上清、玉清、太清三位高人倒還仙風道骨。案臺上零星地有些供果，最醒目的是功德箱和功德箱旁邊的一塊紙板，紙板上赫然書有“毛澤東抽簽”的故事。說1952年2月，毛澤東、譚震林、羅瑞卿、柯慶施、譚啟龍和張耀祠一起爬玉皇山（西湖與錢塘江之間的一座小山），見偌大一個寺院只一個瞎子守護，毛澤東四顧之后，目光停留在簽筒上。猶豫片刻之后，伸手抽出一簽，看完，大笑。眾圍傳看后，還給毛，毛未再看，而擲之于地。一隨從好奇，拾而視之，簽曰：“此命權威不可當，紫袍玉帶坐朝堂。”有意思的是，這故事竟然刊載于《晚霞報》。我沒看見觀內主持者，我想這位先生一定用心良苦。“廣告”打到寺廟里了，是在誘導游客抽簽哩——毛澤東都抽簽了，還挺靈驗，眾生何不抽簽一試？據我所知，天下寺廟，抽簽都是要捐功德的。香火越甚，功德捐得越多，廟觀就有擴建的希望。

其實玄武觀的破敗早已不是而今現在。清朝，羅江才子李調元、李凡 曾結伴游玄武山，李 凡有一首《玄武山步杜工部韻》可以看出山和觀的衰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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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兀此峰頭，神工寫十州。

樹從煙霧結，波趁雨花流。

廢苑余虛壁，平沙只遠鷗。

更無題詠處，空憶少陵游。

山上的樹幾乎砍光了，玄武觀也只存一面殘壁，詩寫好了，又題在哪里呢？

——全不是李白在黃鶴樓見崔顥題詩的感覺。

而李調元是在直隸通永兵備道（正四品），相當于中央部級領導位置上迭落回鄉的，時年六十有余，已是懷舊之期，此情此景，不知有何感想。至今，我沒發現他為玄武山作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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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是最后一個下山的，我要去找山下的圣泉。

到一農家打問。圣泉？女主人不知何謂圣泉。我說，就是唐朝詩人王勃在玄武山下見到的那一口四季冒水的天然池塘。女主人還是不明白。你們吃的水從哪里來的？主人終于明白了一些，伸手指著院子里那個杠桿式壓水裝制。我走近輕輕一壓，水果然冒了出來。

圣泉分明是有的，就在玄武山下，我堅信。王勃流寓中江時還是“碧潭千頃”，還與詩友在此設宴會，還作了詩，還有不少人步韻相和。不信你看王勃的《圣泉宴》：

披襟乘石磴，列籍俯春泉。

蘭氣薰山酌，松聲韻野弦。

影飄垂葉外，香度落花前。

興洽林塘晚，重巖起夕煙。

詩中的情景大概是初春的一個下午，他坐在圣泉邊的石磴上讀書。突覺得有些涼了，放下書本披起衣服，歇一會兒吧。于是他俯下身子，去看泉水中自己的影子。此時松濤聲起，四野飄香，詩人陶醉了。不覺天色向晚，夜霧漸漸地籠罩了山巖。

步其韻的首先是明朝一個叫余子俊的青神人，曾任西安知府、陜西巡撫、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太子太保——夠顯赫的。這次是就任兵部尚書，由家鄉路過中江去京都上任的。那首《游圣泉用王子安韻》很有些趾高氣揚的味道，尤其是那句“老我重來應指日”，霸道！幸好是明朝，要是遇到清朝的文字獄或“文革”什么的，不殺頭也得坐牢。想是當時正春風得意，在下人一片阿諛奉承中貪了杯，月光未啟就想去看圣泉，搖搖晃晃不到半路就返回來了——“青鞋布襪陟層巔，望道其如未及泉”，作這首詩不過是拉名人盡了一回雅興，算不得是看到了圣泉的。

而不太出名的明人李藻是真看到了圣泉的。他有一首《游圣泉讀王子安詩》，說他興沖沖登臨圣泉，圣泉卻不過如此，道路有些荒蕪了，只有青青春草在保護舊時的泉水。“不負登臨興，名山自昔傳”——看來，名山都是因名人而出名的。但不管怎么樣，圣泉還是在的，還有松，還有莓——“風度松間韻，莓侵石上篇”，景致還是不算差的。

到了清代，似乎更少人問津了。綿竹人王一貞去看圣泉時，就很令他掃興。他也有一首《游圣泉步王子安韻》：

萋萋芳草徑，活活綠蘋泉。

斷碣埋金石，流鶯弄管弦。

為乘春興至，如到舞云前。

坐望來時路，城頭數點煙。

圣泉里竟然長滿了浮萍！

一下子沒有了興致，坐在斷裂的碑碣上，往回望，城里，幾家炊煙，已上了黃昏的房頂。

回吧。

回吧。我幾乎尋遍了整個山腳，不見圣泉，見得最多的是每家屋檐下的雞，在雜草里刨食。

回來，電話問吳映蘭，她說，圣泉古確有之，今沒有了。曾專門去考察過，可能泉水枯竭了，遺址也被夷為平地了。我說有的，泉水一定有，不信，掘地三丈，定有泉涌。吳說，先生真有興致，幾時來，我們一起挖，重新挖出一個圣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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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其實玄武山是有幸的，小小的一座山，有那么多人去詠嘆，從古至今。尤其是杜甫、王勃、盧照鄰，他們的名字，豈是一座玄武山載得動的？

山不在高，有詩則名。不是么。

本欄目責任編輯 張即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