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月亮

1

難以想象，童年時的我，居然生出飛天攬月的奇想，也不知是年幼無知，還是天生與月亮有緣。

那是一個中秋，闔家團聚，香燭瓜果，庭園拜月。大約長子長孫，爺爺驕慣，說一不二，一時興起，我竟要摘下月亮當玩具。眾長輩面面相覷。還是爺爺發話：“那就用晾衣竿摘吧！”一根不夠又綁一根，再將梯子靠于封火墻，父親爬上去仍夠不著。爺爺懷中，我拼命哭鬧，直至漸入夢鄉。夢中，我身長雙翅，直沖明晃晃的月亮飛去。

何止我，渾沌初開，華夏先民睜眼打量萬物那刻，就注定和月亮結下不解緣分。

夜的感覺總是不好的。黑暗如厚重的帷幕，切斷了光明，阻隔了思路，一切歸于靜寂與壓抑。多虧造物主的睿智，夜空浩淼，星辰閃爍，有明月獨綴其間。天地青灰一片，月光驅散黑暗中隱藏的魑魅鬼怪，可行路，可圍獵，可舞之蹈之……于是乎，先民的目光移向月亮。

由圓變缺，由缺復圓，陰晴圓缺，東升西落，滿是神妙奇幻；驚訝，贊嘆，敬畏，崇拜，先民以稚弱的智慧與思維，闡釋月亮。自不待然，一切歸結于超自然的力量。最初的月亮，繞有興致地欣賞著原始部落對自己祭祀禮拜。

一輪明月出東山。

山之巔，水之泊，篝火熊熊，骨笛悠悠。先民錯落排列，手舞足蹈，望月長嘯。聲聲粗獷，又似有音律節奏；高低起伏，野性而虔誠。唱些什么？記錄下來，也許就是人類最早贊美月亮的詩句。遺憾的是，文字還沒產生，先民質樸的詩句散失朗朗夜空，讓后人永遠無法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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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月亮神話開始口口相授，從東海之濱到黃土高原，從漁獵部落到農牧部落。

遼闊的天宇，留給先民太多的想象;神秘莫測的月亮，成為部落的圖騰。一枚出土的巴蜀青銅印章，捧在我手心，3000年歲月，依然彎月赫然，神秘詭譎，印證月亮的神圣。

至于日月星辰如何放置天空， 2300年前的屈原如童年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以至倔強的詩人，滿腦子奇想怪論，在《天問》中發難上天：日月安屬？列星安陳？寧靜的夜空，一時也被攪起波瀾，天上的神靈目瞪口呆，為這個瘋老頭的固執與狂悖。

好在，先民并不刻意月亮的來龍去脈，倒更熱衷于將原始的敬畏轉為浪漫的神話，編織月亮更多浪漫的故事。

有趣之處在于，不知是巧合，還是審美意識作怪，遠隔大洋，不同種族、不同背景的東西方文化，在關于月亮的詮釋上，竟達到高度的一致：月亮被視為美的象征，主宰月宮的神靈同為女性，同樣正當妙齡美艷絕倫。希臘神話中，月神塞勒涅，一位美麗少女；中國神話中，月神嫦娥，一個詩意名字。

嫦娥奔月，家喻戶曉的神話。人說嫦娥一方佳人，嫁射日英雄后羿為妻，誤食不死之藥，飄然飛升，獨居廣寒宮。

古人照容正衣冠的銅鏡，背面也被飾以嫦娥奔月圖，承擔起神話傳承的重任。可稱精品的，數流失澳大利亞的那面銅鏡。銅鏡锃亮閃光，圖案簡約生動，卻讓人魂牽夢繞。右上角明月高懸，淡云幾抹，左邊嫦娥臨空，衣裙隨風飄擺。

神話是人類童年的美夢，嫦娥奔月，美夢成國人奔月的啟蒙。先民不羈的想象力，為千秋萬代勾勒出充滿誘惑的美境，開創一個民族奔月夢的先河。

或許，我的童年夢，就源自祖先的基因遺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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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浪漫的故事衍生出詩意月亮，詩意月亮是詩人心中流淌的美。

月亮給了人類馳騁的空間。

的確，太陽過于熾熱，群星閃爍不定，惟有月亮，落落大方，雍容華貴，變幻莫測，許你細細品味，潛心把玩。

曾記得，讀小學時，每當月夜，我隨母親下河洗衣淘菜，嘴里咿咿哇哇唱著：月亮光光，下河洗衣裳……雖稚氣未脫，卻算得最樸實的童謠。

詩人自然高明許多。皓月碧空，萬籟靜寂，詩人找到最好的知音與情感的寄托。月色溶溶，人的視野放至極致，包容下無垠的宇宙；思緒格外靈動透澈，飛升浩瀚天宇，蕩游九州大地，情感無限放大；更有美女嫦娥，牽動詩人極敏銳而又脆弱的神經。無論盛衰變遷，還是悲歡離合，詩人一行行溫情跳蕩的詩句發自心田，將神話與現實勾連，噴涌華夏大地千年。

一晃到了唐宋。盛唐一個，詩的海洋；南北兩宋，詞的天地。無數文人騷客鼓噪下，中秋佳節約定俗成，詠月之作達到峰巔。

宇宙人生，有張若虛“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雄渾壯闊，有張九齡“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思鄉懷遠，有杜甫“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別離之痛，有白居易“嘉陵江曲曲江水，明月雖同人別離”；家國興亡，有辛棄疾“誰與我，百年明月”；情侶幽會，有歐陽修“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比之上述諸位，縱酒狂歌的李白，一如當代詩人余光中《尋李白》詩中所言：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隨手翻開《李太白詩集》，月亮真個頻頻出現：“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清新質樸，“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的離愁別恨，“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的才情志向，“雁引愁心去，山銜好月來”的豐富想象等等，枚不勝舉。

至于李白之死，更富傳奇色彩。傳說李白與友人乘船賞月，酒興正酣，忽見江心一輪明月。李白恐月沒于江中，一躍入水，追月而去，不知所終。無疑，李白是酒醉落水而亡。但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種說法：李白奔月而去。西方神話中，月宮是藝術女神的神殿。東方的詩意月亮，豈能少了浪漫的詩仙。

與李白入水撈月，留下一個亙古傳說不同，蘇軾中秋大醉之余，寫下豪放浪漫的《水調歌頭》。

又是詩人挑頭發難：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1076年，密州中秋那個不眠夜，政治失意，親人遠離，對酒當歌，愁腸千轉。天上人間苦苦思索后，詩人未曾乘風歸去，而是從“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中，參悟出無論自然還是人生，一切絕非十全十美，總留遺憾。胸襟大開的蘇軾，詠出曠世絕唱：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月亮記下這滿撒人寰的真情祝愿。天下別離人，從此無不望月詠頌，相互慰藉和祝福。這正是大家風范，以至后人嘆謂：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余詞盡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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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詠月詩詞層出不窮，國人的奔月夢從未間斷。我由此認定：一個充滿智慧與想象的民族，才具有希望和光明。

不由想起敦煌莫高窟，前秦至元朝，跨越十個朝代的藝術宮殿，凝聚著古人永久的飛天夢。莫高窟永遠漆黑的洞窟中，壁畫上的飛天們翱翔夜空，長袖善舞飄逸舒卷，反彈琵琶悠然婉轉。

風流倜儻的唐明皇，也曾夜游月宮，眼見宮門匾額題有“廣寒清虛之府”字樣。也不知是夢境，還是傳說，反正《天寶遺事》有記。

飛天行動始于明朝初年，當時，國人已能用火藥制造最原始的火箭。一位名叫萬戶的官吏，不知觸動哪根神經，要像鳥兒那樣自由飛翔。他令人將自己綁在椅中，兩手各執一只碩大風箏，椅背綁47枚火箭。點燃火藥，煙霧迷漫，萬戶沖天而去，不知所終。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飛天壯舉，以悲劇告終。然而，開拓者永遠值得紀念，幾百年后，聯合國將月亮背面一座環形山脈，命名萬戶山。全世界公認，中國是火箭的故鄉。

國人真正意義上的奔月之旅，發生在2007年10月24日。那一刻，億萬雙眼緊盯電視熒屏，“嫦娥一號”衛星帶著我童年的奇想，帶著一個古老民族5000年的夢，直沖云霄，攬月九天。

我注意到，中國繞月衛星取名“嫦娥”，與神話中的奔月嫦娥同名；發射地選址西昌，一個以“月城”聞名于世的美麗城市。

隨著“嫦娥一號”發回張張月球圖片，38萬公里之遙的月亮坦示國人眼簾。難覓嫦娥芳蹤，不見玉免搗藥，神話的浪漫成為現實的存在。

摘星攬月的國人，開始站在祖先難以企及的高度，俯視月亮。當重新審視和認識一個全新的月亮后，不知我們的詩人們，會產生怎樣的沖動與激情，筆底又會流淌出何等瑰麗的詩篇？

責任編輯 肖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