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中國上尉軍官王建華親自押送三批,總共6000日軍戰俘從武漢到鄭州。成為這一歷史事件的親歷者。
追隨陳誠
我是河南省光山縣人,早年父母雙亡。1935年,我18歲,隨同鄉到武漢找生路。我后來的岳叔父方漢臣把我介紹給武漢警備旅二團四連連長陳德榮,頂了一個逃兵到新兵班受練。6個月后下到老兵班站崗放哨,先駐武昌,后換防駐漢陽。當了13個月二等兵后,升為一等兵輕機槍手。
“八一三”事變時,我連駐漢陽歸元寺。中央調時任廬山軍官訓練團教育長的陳誠出任第三戰區第十五集團軍總司令。因陳總司令身邊只有一個衛士排(排長邱石麟),于是從武漢警備司令郭懺處請調一個機槍連、一個步兵連到上海參戰。營部要求每連6名一、二等兵,全旅兩個團共調約300名士兵,我報了名。
陳誠將軍抗日戰爭期間,先后任第三戰區前敵總指揮,武漢衛戍總司令,第九、第六戰區司令長官和軍政部長等職,指揮所部參加淞滬、武漢、宜昌諸戰役。在這個期間,我一直是陳誠警衛連的一員。
8月下旬,連長況祥帶領機槍連,副官陳醒帶領步兵連100多人,由漢口乘船前往上海。在船上陳副官告訴大家,凡是頂替的名字可以改正。我原名王成寶,頂替名字叫王開,便自己取名王建華至今。舊社會軍隊士兵只有“箕斗冊”(箕斗:手指?。涊d姓名、年齡、籍貫,沒有詳細地址。

敵機日夜在上空盤旋,偵察投彈,將橋梁全部炸毀,見人就用機槍掃射。艱難到達上海郊外的昆山縣后,我被分配在衛士第一連。編隊后沒有槍發,只給每人一只口哨,監視敵機來襲時發信號,不管軍民就地臥倒。
那時,軍政部長何應欽、第三戰區長官馮玉祥、總司令陳誠每夜乘快艇到前線指揮。我們先駐昆山近郊趙家浜,后遷到東江涇。淞滬戰爭一個多月,我軍死傷數萬人。蘇州百姓傾城出逃,水陸交通堵塞。幸好陳總司令司機小劉急中生智,趁夜晚一個人以吉普車牽掛轎車,一人開車兩輛車才逃到宜興。待大隊人馬到宜興后,我們冒雨一夜通過三個省——江蘇(宜興)、浙江(長興)、安徽(廣德),清晨到達安徽宣城。南京失陷后,我總部官員到了安徽績溪。陳總司令從徽州乘飛機11月到達武漢。12月,我連才從江西玉山乘火車到達武昌。
南京失守后,中央政府遷往重慶。日寇妄想攻下武漢,直撲重慶,一舉滅亡中國。當時國共合作,全國軍民一致抗戰,武漢是全國抗戰的指揮中心。政府調陳誠成立武漢衛戍總司令部,1938年軍委政治部成立,他又兼任部長。
1938年秋,陳總奉命成立第九戰區,我隨九戰區長官部撤出武漢。1939年,我連隨陳長官到重慶。1941年,宜昌失守。張自忠在宜城與敵作戰犧牲后,陳誠出川接管張自忠的防地任五戰區右翼指揮。陳誠在宜昌霧渡河二十六集團軍周巖總司令部召開軍事會議準備反攻宜昌,我帶領一個排擔任保衛。經報請中央后,中央指示“只守勿攻”。隨后,陳誠在恩施成立第六戰區。我連由沙鎮溪隨總部前往恩施,駐扎在五峰山下土橋壩下楊灣陳誠公館附近?;氐蕉魇┖螅冶徽{去訓練新兵。當年,我被提升到六戰區干訓團當準尉司務長。在干訓團我干了4年,晉升了四級,從準尉一直到上尉。
我們連駐巴縣土主場時在陳長官公館附近常見到陳長官的母親,每逢陳長官下班時她總拄著拐杖站著迎接。陳長官對母親總是行舉手軍禮后攙扶著母親進屋。其子女都歡呼起來“爸爸回來了”,他的子女每人一個保姆,家中由陳夫人譚祥小姐的侄媳統管家教。
陳家家教嚴格。有一次,我們查崗哨時見到陳誠長子陳履安(1938年在廬山出生,他當時只有5歲,我們衛士都稱他為大弟弟)正在門前長坪持一玩具槍玩。玩得正起勁時,忽見劉云翰少將參謀處長過來。他立即將玩具槍皮帶橫掛肩上,向劉處長行舉手禮。劉處長急與他握手。待劉處長進屋后,他才繼續玩槍。一個5歲的孩子如此有禮貌,足見將門之子教育的優良。
由于多年跟隨陳誠,我注意到他的好多習慣。陳總司令對蔣介石特別尊敬,比如,陳總司令接電話時只要是立正站著,口口稱“是,是,是”,對方一定是蔣委員長。他除兼任湖北省政府主席外,還兼任鄂東、鄂南等淪陷區遷往鄂西的“湖北聯合高中”校長。陳說:“將來戰爭勝利了,搞建設要靠他們”。當時,流亡學生穿的是軍服,吃的比我們當兵的還要好。
1943年,日寇占領緬甸后,準備從那里進攻我云南大后方。中央號召全國10萬知識青年從軍。新組建的遠征軍總司令由陳誠擔任。陳的衛士連長羅云生邀我到該連當中尉副連長。是時,我在干訓團已升為中尉,就沒有去。
1945年,我的老營長周新到宜昌接任運輸二十八團團長,我隨他一起在團部當上尉副官。當年4月,德國法西斯戰敗,抗戰勝利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我們運輸二十八團撤銷,被編入失業軍官大隊,開赴建始縣下壩觀,直到日本投降,才回到武漢。
日本投降后,1945年12月,我跟未婚妻在武漢結婚?;槎Y當天,我接到武漢聯勤總部第四區鐵道軍運指揮部命令,調任該部上尉課員,真可謂雙喜臨門。1946年2月,軍運指揮部接到遣返日本戰俘命令。
押送戰俘

當時,共分7個小組,每天從漢口江岸車站發一列車,然后轉隴海路到南京。日俘再從南京乘船返回日本。由于車特別慢,從武漢到鄭州需要三天時間。我和周易課長一個班,7天一個來回。我們共送了三趟日俘到鄭州。
日本戰俘自己用竹竿搭蓋車棚,每列車載2000人左右,由日本人自己管理。
我們坐在列車首車上,自帶干糧,同日降軍沒有什么接觸。只是在最后一次,我們押送的一名日軍大佐與我們同坐一節車廂。那大佐軍官用固體酒精為我們燒開水、泡茶,還向我和易周課長敬煙。但是,我們都不吸煙,故未接受。車到駐馬店時,因車拋錨而停了兩個小時,我們便下車吃飯。這名日軍大佐見我們要下車吃飯,也要求同去。我們也只好請他一起去,同吃。哪里知道,這頓飯吃掉我們倆人七天的差旅費。日軍大佐要付菜飯錢,我們沒有要。上車后,他拿出一塊衣料(日本嗶嘰)要送易周課長,一塊日本手表要送我。開始,我們婉拒,但他表示,反正也不能帶回日本,權當做個紀念吧?我們一想,就算是戰利品吧,也就收下了。
有一次,在漯河站出了事。一群憤怒的農民手拿鋤頭、鐵鍬、大鎬、鐮刀涌向載日本戰俘的列車,要報仇雪恨!我們急忙過去阻攔,我站在高處對鄉親們大喊:“老鄉們!這些日本兵已經放下了武器!蔣委員長說,要以德報怨!我們應該讓他們反思他們的戰爭罪行!他們放下武器,投降啦!讓他們安全回到日本去——”
鄉親們群情激奮,他們手中舞動的農具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去你媽的蔣委員長!什么日本人放下了武器?我們當初還手無寸鐵呢!日本兵當年把我們的村子燒光、殺光、搶光了!幸虧,我們是當時逃出去的,我們要報仇!我們要讓他們償命!血債要用血來還!殺呀!鄉親們!”數百鄉親們的呼喊聲像春天的驚雷,在大地上久久地回蕩。
投降的日本軍人們也如驚弓之鳥、瑟瑟發抖,他們不知如何是好。
我一看,不好!急忙命令列車先開出車站再想辦法。
后來,我大聲給投降的日軍官兵訓話:“……不要忘記你們在侵華戰爭中犯下的滔天罪行!”投降的日本官兵全部立正站好,低下頭。半天,沒有一人敢抬起頭來。
日本人上的地理課
其實,這并不是我第一次押送日本戰俘,我第一次送日本戰俘是在1942年。
1942年,我在第六戰區長官部特務營第一連當上士班長。我們的任務是警衛陳誠上將的安全,應該算是衛士連隊。一天,連長陳子亮接到長官部命令,由他帶領14名士兵押解8名日軍戰俘到陪都重慶。我們一行從恩施乘軍用卡車到達巴東后,正好有一艘民生公司的船溯江而上抵停巴東。連長當即讓我到船上聯系,可否搭乘。因為該船是“半客半差”兩用的,便商妥一個整倉歸我們使用。正在裝備登船時,長官部來電話,說是宜昌方面還有兩名日軍俘虜要一起帶到重慶。我馬上又跑上船艙,告訴船長我們另有公干,讓他們先行出發。為躲避日本飛機,該船于次日凌晨啟航,繼續前行。
不想,當日上午9時左右,9架日本飛機沿江飛行,溯江而上尋找目標轟炸。
敵機發現該船后,便輪番俯沖轟炸,有的航空炸彈竟然直接投到輪船的煙囪里,頃刻之間,硬是將該船炸沉。船上共有300余人,頃刻之間,全部遇難!
當我們事后得知時,好生害怕。我們把信息告訴日本兵,大家都瞠目結舌。當日下午,滾滾長江漂流下來遇難同胞的尸骸和無數船舶碎板。中國士兵和日本士兵一起,并排坐在長江大堤上,看著慘狀默默無語。
斜陽西下,殘陽如血,炸彈似雷,硝煙如幕,江水如噎。
日軍俘虜的頭兒叫長谷川敏,東京人,是個中尉軍官,東京帝國大學畢業,一口流利的中文。我手指一片浮尸和船板殘骸對日本兵說:“侵華日軍的罪行!罄竹難書哇!這是一艘民用江輪呀!你們這是無差別轟炸!你們是要我們中華民族亡國、亡種哇!”
長谷川敏中尉讓日本兵都站起來,整理軍容風紀。然后,他命令日本兵列隊,給江中死難者的漂流遺體鞠躬敬禮。再轉身給中國軍人們鞠躬敬禮。最后,長谷川敏中尉命令日本兵們,給揚子江,給戰火中的中國大地,鞠躬、謝罪。
長谷川敏手指戰火中的落日念叨:“那,就是我們的日本。戰禍之路,斷送了日本?!?/p>
長谷川敏中尉讓我訓話,我雙手叉腰大聲說:“我們中國人講人道主義。為保護你們,還派軍隊護送你們到我國的陪都重慶。重慶有日本進步人士鹿地亙創辦的反戰同盟,在那里,我想你們會愉快的……知道為什么派軍隊送你們嗎?這還不簡單?——老百姓仇恨你們,他們會用手中的鋤頭砸死你們的。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的生命,不是你們剝奪的嗎?他們的房子不是你們燒的嗎?”
在那以后的20多天里,我們天天要帶著日軍俘虜躲避日本飛機。同時,既要防備日本戰俘逃跑,又擔心中國老百姓因為憤怒而追打他們。
20多天以后,終于等來一艘民生公司的船從下游開到巴東來。我冒雨上船聯系,經過協商,他們讓出一個整倉。我們當夜就上船,次日凌晨開船。
船到萬縣遇到大雨,不能繼續上行重慶,我們一行只好下船。我們在萬縣公園路找到一處閑置廠房暫時住下來,在一個多月里,我們天天和日本戰俘同吃同住。在這期間,我們天天押解著日本戰俘到西山公園,因為,那里有防空洞。后來,好不容易盼來一艘民生公司的船,這才到達重慶,將這些日俘平安交到在華日本人反戰同盟會后,我們這一行才大大松了一口氣。而后,我們乘坐汽車返抵恩施。
在護送日軍戰俘轉移的50多天里,我和長谷川敏結下深厚的友誼。作為東京大學的高材生,長谷川敏對于中華民族文化的歷史早就爛熟于心。長谷川敏說他全家都是“親中派”,侵華戰爭是錯誤的,日本必然失敗。溯江而上的一路上,他對我講白帝城劉備托孤,講張飛廟,講牛肝馬肺峽,講兵書寶劍峽……儼然一個“三國通”“三峽通”。長谷川敏還介紹日本的大阪、名古屋、京都、奈良如何漂亮,特別是名古屋“像中國的杭州一樣美”。由于和長谷川敏待在一起的時間比較長,我還能說幾句簡單的生活日語。
后記
全國解放之后,王老在長江邊上搭了個草窩棚,當了裝卸工,每天扛防腐過的鐵道枕木,或做其它重體力勞動,安安定定地生活了很多年。剛剛解放的鎮壓反革命的運動,清掃了一批國民黨的“殘渣余孽”。在窩棚里的王建華躲過了肅反運動,卻因為曾是國民黨軍官,在歷次政治運動中也沒有少受罪。王建華子女雖然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卻先后經商,過上了富足的生活。
現在,老人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很滿意。他說:“也不知道長谷川敏先生是否健在?我想邀請他訪問武漢,只要他來,我想陪同他吃遍武漢的精美食品。游覽武漢的名勝古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