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國外理論動態》
1949年中國戰勝封建主義與帝國主義,20世紀50年代將資本主義企業國有化,深刻改變了中國的經濟基礎結構。但毛澤東堅持認為僅僅是經濟變革是遠遠不夠的。舊體制的思想殘余仍存在于社會的許多部門中。
毛澤東重視文化的理論取向和新興的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影響亦相輔相成。毛澤東批評蘇維埃經濟模式的目的雖與西方激進思想界不同,但亦獲得那些長期質疑正統馬克思主義的機械經濟決定論的思想家的響應。有些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超越傳統的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的僵硬決定論,發展出對權力與抵抗更縝密更復雜的分析,毛澤東強調文化的重要性,與他們有如同聲相應。盡管發生的理由和背景全然不同,在西方激進學界,文化與媒體機構——即阿爾都塞著名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成為爭論與沖突的目標。
對毛澤東而言,轉向文化完全是策略性的手段,是為了保衛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后的革命果實。人們期待立竿見影的效果,經此形成新型的社會主義品格、社會習俗以及日常生活作風。至于在西方,向文化的轉向則處于完全不同的歷史環境。它召喚對抗那些確保民眾同意社會和國家中的掌權者統治的機構。
除了對權威的攻擊之外,毛澤東思想的許多方面在西方也受到廣泛歡迎。例如“自我批評”就成為白人對自身特權的反省,進而快速擴大引入至個人對自身階級、性別與性取向特權身份的反省。這甚至成為一種慣例,演說者在演說前先為自身觀點可能因自己身份特權而有局限而致歉。漸漸地,自我批評成為大眾心理療法與自助當中重要的懺悔儀式,由此可見其已深入主流生活。同樣,毛澤東對青年運動的注重,亦與所謂的嬰兒潮一代的代際政治產生共鳴。對年輕人而言,反叛成為一種“權利”。雖然它今日可能在對商業品牌的選擇中更為重要,但這一潮流仍很有生命力,也再次證明其對主流的影響力。在中國農村推動的“憶苦思甜”運動中所常常使用的提高覺悟的方式,對第二波女權運動有非常重大的影響力,從此其影響亦擴展到其他社會運動,而成為提升弱勢階級自尊的有效方法。
美國的鄧小平之緣
作者:薛涌 來源:學術中國
雖然《時代》周刊夸口說該刊與鄧小平有特殊的姻緣,但你如果翻翻其他雜志,如《新聞周刊》等等,鄧小平同樣是無所不在。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這二十年,美國有個“鄧小平之戀”。正是這一戀情,實現了中美這兩個在文化、意識形態上截然不同的國家的歷史匯流。
鄧小平第一次上《時代》的封面,是因為周恩來的去世。那一期《時代》用兩頁介紹周恩來,卻用了四頁介紹鄧小平。這一喧賓奪主的安排,顯示了美國人對未來的憂慮。
美國人發現,在這個不確定的時代,講話一針見血、斬釘截鐵、從來不兜圈子的鄧小平,甚至比周恩來還更好打交道。在美國人看來,他干練、執著、厲害,明白無誤地告訴你他想要什么,并準備為此付出什么代價。這足以讓充滿焦慮的美國人感到一塊石頭落地。1978年復出后的鄧小平明確地告訴美國人,他準備和美國人作交易,雙方可以在臺灣問題上求同存異。
不過,鄧小平1978年被評為《時代》周刊的年度風云人物,并不是因為他一手促成了中美關系的正常化,而是他在國內開始的經濟改革。《時代》周刊事后承認,那年的評選,鄧小平并不是個熱門候選人。因為他剛剛復出,國內經濟一片凋蔽。中國在世界中還微不足道。
但是,鄧小平的直言不諱和其敢于面對現實的勇氣,卻使美國人看到了這場改革的潛力。鄧小平對美國記者說,中國在國際上不重要。因為中國還非常窮,能量有限。中國愿意通過和美國的合作,要來技術和資金。
等1985年鄧小平再度當選《時代》周刊年度風云人物時,中國的發展已經再也不可小視。當時中國的農村改革已經獲得成功,城市國有企業的改革正在開始,市場上的商品琳瑯滿目。此時,美國在冷戰中已經占據上風。里根剛剛以壓倒性的優勢聯任。在蘇聯,戈爾巴喬夫也開始了改革,使之成為和鄧小平爭奪這一年度風云人物的有力競爭者。但是,《時代》周刊指出,戈爾巴喬夫的改革,沒有制度性的突破。而中國的體制,新得無以名之。有人稱之為“市場社會主義”,中國的媒體稱為“商品經濟”,官方的名字叫“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
等鄧小平去世時,冷戰早已經結束。中美不僅戰略關系發生了本質性的變化,意識形態的沖突也加劇。但是,這一切最終也沒有改變美國人對鄧小平的敬意。因為人們意識到,這位故去的老人,已經把中國帶進了世界。中國在世界上,已經成為一個有影響力的大國。
城市化與貧民權利
作者:秦暉 來源:《南方都市報》
我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城市化高潮。最近我們經常聽到這樣一種言論,一億四千萬農民工進城,卻沒有出現“貧民窟”,創造了舉世唯一的“奇跡”。
中國其實也有“貧民窟”,但更多的“進城農民”無疑還是住在工棚里。他們不能在城市占地,政府不許建立簡易住房,又租不起更買不起常規住房,造成大量成家的新移民只能在城內過集體生活,形成表面上比貧民窟好看的集體宿舍(工棚),并把家庭留在農村,而且自己也不可能扎根于城市,通常在“出賣青春”之后便回鄉度過余生。中國因此表面上避免了貧民窟問題。
我記得重慶有個官員說過,重慶“永遠不會有貧民窟”,原因是中國農民習慣做“兩棲人”,不像印度人喜歡全家進城。恰恰就在這個城市,2007年3月重慶市沙坪壩區有關部門進行的專項調查中,有5%的男性民工坦承自己找過“小姐”。調查還顯示,已婚夫妻打工而兩地分居,長期沒有性生活時,24%的男性、33%的女性“整夜睡不著”。調查報告指出“這說明,性壓抑已經成了民工感情生活的一大痛楚。”
其實這樣的問題在中國的其他城市也非常多,我覺得,重慶最近搞的城鄉統籌改革非常之有意義。我要講的是,重慶的城市化如果在城市里出現貧民社區,我不會批評它,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難免的現象,在這一點上我們應該對政府有足夠的理解。可是,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重慶又多出幾百萬的兩棲人,我覺得這個問題可能要比有貧民社區更嚴重了,尤其是現在的農民工子弟發展到第二代的時候,問題就更嚴重了,因為第一代還可以說他們是兩棲人,第二代還讓他們當兩棲人嗎?
現代城市新移民的問題,沒有盡善盡美的解決方式,但是我們知道,有一些方式是應該避免的,老實說,像索韋托那樣的方式,很多人就認為是非常不人道的,但是我認為,索韋托畢竟還是給了黑人一個在城市里成家立業的條件,我們現在不能給他們提供廉租房,我們也不允許他們在城市里自己蓋起類似棚戶區,而且我們還要整頓城中村。現在整頓城中村,大家討論的都是如何給城中村原來的戶籍人口以更多的補償,拆遷補償往往都是給房主的補償,但最大的問題是,我們基本上不考慮租戶的利益。其實城中村的改造,最大的問題是這些租戶都去了哪里?這些租住城中村的農民工去了哪里?
城市新移民,一般來講,或者給他自由,或者給他福利,或者二者都給。二者都不給,可能在一段時間內,我們會看到一些所謂的好處,但從長遠來看,這種做法負作用很大。
四川大地震的哲學思考
作者:阿蘭#8226;德波頓 來源:FT中文網
公元62年2月5日凌晨,一場強烈的震災在羅馬坎帕尼亞省(Campania)地底迸發,數千名毫無察覺的居民在幾秒鐘內喪命。龐培城(Pompeii)內大部分建筑在睡夢中的人們頭頂上坍塌。救援行動因隨后發生的火災而受阻。幸存者除了身上污黑的衣衫,失去了一切,而往日的豪宅大院也變成了一堆瓦礫。在整個羅馬帝國境內,到處是驚恐、難以置信和憤怒的情緒。這個當時世界上最強大、技術上最先進的民族,這些建造出高架引水渠、并馭服了蠻族部落的羅馬人,在大自然的脾氣面前,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這些痛苦與惶惑,引起了羅馬哲學家塞內加(Seneca)的注意。塞內加是西方哲學史上“斯多噶學派”(Stoicism)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撰寫了一系列文章來安慰他的讀者。為了平息讀者心中的不平,塞內加提醒大家(在公元62年的春季):無論我們認為自己已變得多么高明和安全,自然災難與人為災難始終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因此,我們必須時刻都要想到未可預料的事情。平靜,不過是歷次混亂之間的間歇。沒有什么是可靠的,即便是我們雙腳依憑的大地。
為了讓我們在心理上對災難有所準備,塞內加讓大家在每天早晨都進行一種奇怪的練習。這是一種拉丁文里稱之為“praemeditatio”的預想:它要求你在早餐前躺在床上,想象眼前的這一天里有可能出問題的任何事情。
斯多噶主義就意味著接受生命拋給你的一切嗎?不,它只是在說,我們要承認:盡管自己已經取得了如此多的進步,但我們仍是那么地脆弱。塞內加要求大家將自己視為拴在馬車上的一條狗,而駕車的是一位意圖難測的馭手。拴系我們的那條皮帶的長度,足以給我們一定的回旋余地,但又不足以讓我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作為一條狗,自然希望隨心所欲地四處游逛。但正如塞內加的比喻所示,如果它做不到這一點,最好還是順從地跟在馬車后面,而不是被拖著拽著,以至于被皮帶勒死。就像塞內加所言:“一個動物,如果它和套索較勁,只會讓套索越勒越緊……如果它拉著軛套走路,而不是與之廝斗,那么,沒有哪一件軛套會緊到足以造成傷害的地步。戰勝不幸的最佳好慰藉,便是保持堅忍,并承認必然性。”
回顧一下斯多噶學派哲人的智慧,我們或許能找到一種有益的方法,從而調節我們的種種期望,并減輕災難和流血帶來的震驚。公元65年,當塞內加被喪心病狂的尼祿皇帝(Emperor Nero)賜自盡時,他的妻子和家人痛哭失聲,接近崩潰,但塞內加已學會如何順應生命的馬車。當他平靜地用刀割斷自己的血管時,留下了一句話。在那些格外讓人傷悲的清晨里,當我們耳聞噩耗之際,對自己重復這一句話,不失為明智之舉:“何必為生命中的一部分而哭泣呢?全部的生命才值得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