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品責任法上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分析

[摘 要] 產品責任作為一個出現于工業時代的法律問題，已經在各國法律體系中逐漸成為相對獨立的法律領域。通過對美國、歐洲及亞洲國家和地區產品責任法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比較考察，可以發現，發達國家普遍采取較傾向于產品責任受害人及其親屬的，相對完備的損害賠償制度設計，普遍認可缺陷產品侵權的精神損害賠償和不同程度的懲罰性賠償，就我國而言，現行產品質量管理法律和司法解釋對于產品責任受害人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的保護都存在一定的欠缺。所以應盡快制定專門的《產品責任法》，采取限幅數額的辦法，明確產品責任精神損害賠償的大體數額，以切實保護產品責任受害人的人身、財產及精神權利。

[關鍵詞] 產品責任 精神損害

一、產品責任及精神損害賠償的基本概念

產品責任，通常是指產品制造者、銷售者對因制造、銷售或者提供缺陷產品，致使他人遭受人身、財產損害所應當承擔的民事法律責任。產品責任法上的精神損害，是指由于產品缺陷導致的受害人精神上的傷害與痛苦，它可能表現為由于人體特征形象毀損和人格特征傷害所帶來的卑屈與羞慚，也可能表現為由于親人故去所導致的永久性的痛苦的心理體驗。產品責任法是結合了加害人主觀過錯、精神損害的嚴重程度，以及侵權行為和精神損害之間存在的因果關系這幾個方面要素進行具體考量，以確定賠償范圍的。而精神損害賠償，就是“權利主體因其人身權益受到不法侵害而使其遭受精神痛苦或精神利益受到損害而要求侵害者進行賠償的一種民事責任”。精神損害賠償的基本目的是對受害人進行慰籍和補償，同時又帶有對加害人的懲罰。不可否認，不論精神損害賠償的數額是多少，身體傷害所造成的終生遺憾和苦痛都是無法真正彌補的。法律做出的金錢賠償只是為了盡量消除受害人精神上的痛苦和不安，平復其內心的創傷，其給付是象征性的，其慰籍和補償僅僅屬于一種安慰而已。

二、產品責任法上精神損害的賠償范圍及數額問題

關于對精神損害的賠償范圍及數額問題，各國法律都沒有明確規定，法學理論和司法實踐有著不同的觀點。就其賠償范圍而言，受害人因傷殘受到精神損害，本人應獲得賠償自不待言，理論和實踐也普遍予以認同。但是在精神損害是否還應包括由于受害人死亡而給其直系親屬帶來的精神損害這一點上，尚存分歧。一種觀點認為，受害人親屬的精神損害理應同受害人本人的損害一同給予賠償;另一種觀點則認為，精神損害應只針對受害人本人而言，不應包括他人。筆者支持前一種觀點，認為法律應給予賠償的精神損害既應當包括受害人本人的精神損害，也應當包括因受害人受傷致殘和死亡給家屬帶來的精神損害。當受害人受傷致殘或死亡后，受害人父母、子女、配偶因與其關系較之其他人更密切，必然會受到精神打擊，而且較之其他人更難以承受。法律對其精神損害一并判以金錢賠償并不違背“彌補與撫慰”的立法目的。關于精神損害賠償數額的確定，由于精神損害無法量化，因此確定賠償數額時，應結合受害人精神損害的程度，以及親屬與受害人的親密程度等因素具體考量。各國一般在遵守法律基本原則的前提下，由法官依據“自由心證”對精神損害賠償進行裁量。筆者認為也可參照審判先例限定賠償幅度，視具體案情的不同，在限定的幅度內相對固定地確立賠償標準。

三、產品責任的精神損害賠償的比較法考察

1.英美法系

在英美法系國家，法律傾向于將精神損害歸入財產損害賠償制度中。從英美國家的判例法來看，精神損害的范圍包括疼痛與折磨、精神打擊、喪失對生活的享受、壽命縮短和喪親之痛等。具體而言，受害人不論是肉體上的痛苦，還是情緒上的痛心；不論是因失去原有的情感、安慰和保護等產生的痛苦，還是因不能享受生活、喪失對生命之追求而引起的損失，都被納入了賠償范圍。

美國《統一產品責任示范法》第118條提供的選擇條款規定：本法規定的非金錢損害賠償的金額不得超過2500美元，或不得超過金錢性損害賠償金額的兩倍，以兩者中的少者為準，但原告通過優勢證據證明：產品使原告遭受嚴重的和永久的或長期的（1）毀容;（2)身體機能的損害;（3）痛苦或不適;（4）精神疾病，則不在此限。而《歐洲共同市場產品責任法》第11條規定:基于本法所定以外之事由，因具有缺陷商品所生傷害或有損害請求權，不受本法之影響。可見，雖然該法未明確規定精神損害賠償，但它卻不排除精神損害賠償的請求權。

在賠償數額問題上，美國法為補償受害人的精神痛苦和不幸而給予的賠償額往往占賠償總額的大部分，有關個人對因產品缺陷而死亡的這類案件所造成的損害案件同樣可以獲得賠償。所依據的法律主要有兩類:（1)大家都稱之為“生存者法”的法律，授權死者的個人代表（遺囑執行人或遺產管理人）為其個人傷害起訴，如同本人不死時可親自起訴一樣。(2)一般稱之為“不正常死亡法”的法律，一般允許由死者遺產繼承人或某些受益人起訴，這些人因死者的死亡而遭受經濟方面的損失。

2.大陸法系

《德國民法典》第847條規定：在侵害身體或健康，以及在剝奪人身自由的情況下，受害人所受損害即使不是財產上的損失，亦可以因受損害而要求合理的金錢賠償。第338條規定：受害人因健康受損而在參加社交生活方面受到限制的，有權得到合理的賠償。如果健康受損使受害人的生活嚴重地在很長時間內受到影響的，也應給予賠償。雖然德國法對精神損害賠償進行了具體范圍的限制，即在產品責任領域中，只支持因一般人格權受侵害的金錢賠償請求，以填補非財產上的損害。但畢竟在立法上認可了精神損害賠償的地位，發揮了其應有作用。德國最高法院認為：“民法第847條規定的痛苦金請求權，具有雙重功能，對受害人所受非財產上損害提供適當的補償，但同時由加害人就其所生之損害對被害人予以慰藉” 。

另外，日本《制造物責任法》第6條也規定：關于制造物的缺陷的制造業者的損害賠償責任，除依本法的規定外，依民法（明治29年法律第89號）的規定。根據《日本民法典》第710條規定：不問是侵害他人身體、自由或名譽情形，還是侵害他人財產情形，依前條規定應負賠償責任者，對財產外的損害，亦應賠償。

物質可以變精神，精神可以變物質，同理，精神損害和物質損害的相互轉化也應該存在。物質賠償的作用應不僅及于財產損害，對于精神損害的補償與撫慰作用亦不可抹殺。產品責任制度中對精神損害給予金錢賠償，我們不能承認人可以用金錢來贖買，但必須承認，人的損害是各有其價的。

四、我國現行產品責任侵權損害賠償制度立法考察及完善

1.我國產品責任立法概況

《民法通則》第120條規定：“公民的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受到侵害的，有權要求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并可以要求賠償損失”。雖然文字上沒有明確“精神損害賠償”一詞，但它還是被理論界廣泛認同為推動中國確立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依據。《產品質量法》中也未出現明確規定精神損害賠償的條款，從2000年修正以前的《產品質量法》上觀察，可以發現第32條第2款“因產品存在缺陷造成受害人財產損失的，侵害人應當恢復原狀或者折價賠償，受害人因此遭受其他重大損失的，侵害人應當賠償損失”中的“其他重大損失”幾個字。我們可理解為考慮到法的前瞻性所留的余地，而精神損害就應屬于要補充進“其他重大損失”的內容。另外，第32條第1款關于撫恤費的規定，撫恤費應理解為因產品缺陷造成受害人死亡時，加害人支付給受害人親屬的一種安撫的費用，其作用屬于精神上的安慰而非財產補償，因為另有一筆“死者生前撫養的人必要的生活費”用于經濟補償。

2.我國產品責任精神損害賠償的司法實踐

1997年，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對一起因卡式爐爆炸引起的毀容案件，首次做出了賠償受害人10萬人民幣精神損害的司法判決。“……原告賈國宇與家人及鄰居在春海餐廳聚餐。……卡式爐燃氣罐發生爆炸，致使賈國宇面部、雙手燒傷，……法院認為：實際損失除物質方面外，也包括精神損失，即實際存在的無形的精神壓力與痛苦。本案原告賈國宇在事故發生時尚未成年，身心發育正常，燒傷造成的片狀疤痕對其容貌產生了明顯影響，并使之勞動能力部分受限，嚴重地妨礙了她的學習、生活和健康，除肉體痛苦外，無可置疑地給其精神造成了伴隨終身的遺憾與傷育，必須給予撫慰與補償” 。這樣的表述和司法判決是在立法相對模糊的情況下作出的富有勇氣的判決。此案發生4年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賠償解釋》）終于就造成他人人身、財產損害引致的精神損害予以賠償作出了明確的規定。盡管不是正式立法，但該規定還是富有建設性的。

3.財產損害能否獲得精神損害賠償，以及精神損害賠償數額的確定問題

對于財產損害能否獲得精神損害賠償的問題，《賠償解釋》第4條規定:“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品，因侵權行為而永久性滅失或者毀損，物品所有人以侵權為由，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當予以受理”。據此可知，在產品責任案件中，只要產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品”損害的，就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這是在我國規范性文件中第一次確認“物品”損害可以獲得精神損害賠償。事實上，精神損害賠償的目的正是通過一定的金錢補償，對受害人遭受的精神痛苦加以撫慰，從而減輕其因此造成的損害。只要受害人因侵權行為客觀上造成了精神損害，都應給予補償。我們所要撫慰的是受害人遭受侵害的精神痛苦，沒有必要追究導致痛苦的損害的類別。

關于精神損害賠償數額的問題，《賠償解釋》第10條規定：“賠償數額根據以下因素確定:侵權人的過錯程度；侵害的手段、場合、行為方式等具體情節；侵權行為所造成的后果；侵權人的獲利情況；侵權人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受訴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該規定沒有涉及具體數額，但為確定賠償標準提供了比較權威的參考。

4.完善措施：進一步明確產品缺陷精神損害賠償的數額

“精神是抽象的、無形的。精神損害賠償有別于財產損害賠償，其數額確定難以有一個固定統一的標準，只能根據精神損害的具體情況綜合考慮與該精神損害有關的各種因素加以確定” 。《賠償解釋》第10條規定在司法實踐中很難量化，實踐操作中賠償數額的多寡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法官的自由裁量，很難保證判決結果尺度統一，保障司法公平。筆者建議借鑒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做法，采取限幅數額的辦法，首先由全國人大或最高人民法院依據現階段社會發展水平制定一個符合我國國情的、相對穩定的精神損害賠償金表，規定各種精神損害賠償額的上下限；同時根據加害人的主觀過錯程度、侵害的方式、侵權行為發生的場合、侵害的手段及對受害人造成的后果、有無混合過錯等因素，分別規定加重和減輕賠償的情形；然后，各地方立法機關依據本地區實際情況，在統一的賠償幅度內，確立本地區的具體執行標準。這樣既能根據地區差異而制定合理的賠償數額，又能保持本地區內賠償數額標準和幅度的統一和公平。

五、結語

從立法模式上看，我國沒有專門的產品責任法，《民法通則》、《產品質量法》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等組成了產品責任法律制度的基本框架。值得注意的是，產品責任主要法律《產品質量法》中專門規定產品責任制度的僅7條，即第40至第46條。與發達國家的專門立法相比，我國的產品責任法律制度尚處于幼稚的成長階段。我們應以冷靜、務實的態度面對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產品責任損害賠償制度“成長的煩惱”，在結合國情的基礎上借鑒先進制度，完善既有法律體系，最終建立真正意義上的產品責任法。

參考文獻:

[1]王利明:《民法·侵權行為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737頁

[2]張 云:《產品缺陷精神損害賠償制度初探》.黑龍江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5年第2期，第75頁

[3]賀光輝:《產品責任精神損害賠償問題探析》.理論學刊，2006年第1期，第8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