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選載
我是弄音樂的,但業余的時候,卻喜愛美術。不過得趕緊聲明一句:盡管我對美術有很濃厚的興趣,但畢竟只是一個欣賞者和愛好者;雖然也收集畫,但不是鑒藏家,也不會作畫。
談起我對美術的愛好,可以追溯到1929年。那時候我在法國巴黎念書,跟隨當時巴黎一位作曲家畢南蓬學作曲。畢南蓬老師是一位業余美術愛好者,他一向主張一個作曲家必須具備多方面的藝術知識和素養,他的女兒又是一個畫家。在他們的影響下,有空的時候,我們常常一起到各處去欣賞名畫。去得最多的當然是巴黎的盧浮宮。盧浮宮是西歐著名的藝術宮,那里收藏著許多名畫,從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各大師的杰作,以至法國野獸派的作品,在那里都可以看到。宮里的名作,擴大了我的藝術知識,在我面前展開了一個神妙的世界,使我沉浸在一種美的感受中,為之陶醉。這是我對美術愛好的開始。
我對畫的愛好是多方面的,除了現代所謂抽象派的畫我看不懂,因而亦不喜歡之外,其他無論是古典的、現代的,各派的名畫我都喜歡。在我國古代的美術作品中,我比較喜愛敦煌的壁畫和六朝的石刻、雕塑,這些作品給人一種宏偉、莊嚴、明朗、智慧的感覺,充滿著獨創精神和青春活力。唐代的繪畫雖然很富麗堂皇,但己逐漸趨于工整,特別是宋代的繪畫,比較缺乏一種粗獷的活力,新鮮獨創的青春氣息逐漸稀薄起來,意境己經不及六朝了。寫到這里,我知道許多畫家和美術評論家一定會不同意我的看法,不過我既是門外漢,就只能憑直覺和個人的愛好來決定愛舍了。
對于一個藝術家來說,我覺得最可珍貴的東西就是要在藝術上不斷的創造、提高和發展,沒有什么比藝術上的停滯更可怕了。當代西班牙著名畫家畢加索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他總是使自己的畫處在一種經常變動的狀態中,他經常改變自己的風格,因此他的畫也經常處于一種似乎是不定型的、不成熟的狀態,而在這不斷的變革中,他的畫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從不成熟到成熟,從而不斷發展提高的過程。我國著名畫家齊白石的畫,也是不斷地變動著的,他在九十歲高齡時作的畫,看起來比起八十歲時作的畫就顯得更純樸、更天真、更達化境一些。
欣賞名畫,往往會引起我在音樂上的很多聯想。例如當我演奏巴哈的作品的時候,我就常常聯想起倫勃郎的畫。巴哈的作品往往有一種謙厚、純樸的舍己精神,這一點和倫勃郎的作品在氣質上很類似。而演奏德國作曲家孟德爾遜的協奏曲時,就不禁會聯想到意大利名畫家波的齊里的名畫《維納斯的誕生》,聯想到維納斯從碧藍的海水中徐徐浮起時那種清新、柔和、寧靜的美妙感情。這樣,在演奏起來時就會自然而然地避免使節奏的過于強烈。有些音樂是描寫畫的,例如法國著名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的二十四個前奏曲如《亞麻發的少女》《月亮透過樹葉》……以及一些鋼琴曲如《雨下花園》等,就是一幅幅優美的抒情畫,能把人帶入作曲家想象的畫的境界。而俄國作曲家拉赫馬尼諾夫的交響詩《死島》,就是根據一幅同名的名畫而創作的。
多看一些好畫,多聽一兩支優美的樂曲,多閱讀一些優秀的文學作品,對提高一個人的精神境界、培養高尚的情操,都是很有幫助的。現在我們有些學音樂的青年,對增長知識方面,實在注意得不夠,學音樂就只管吸收音樂方面的知識。這是不夠的。當然,我說要增長知識,決不僅僅是美術知識。這大概是不用說明的了。寫到這里,猛然想起我本來是談自己的業余愛好的,不想卻發起議論來了,就此帶住。■馬思聰寫于196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