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歌
今年的鼓浪嶼鋼琴節,胡友義老先生沒有回來參加,這多少讓人覺得有些遺憾。雖然這個鋼琴節與他沒有直接的關系,但鼓浪嶼能夠有鋼琴節肯定是因為他捐獻給家鄉的鋼琴博物館給鼓浪嶼帶來的國際聲譽所致。
每一屆鋼琴節上,胡老先生總是會從他的藏品中拿出幾臺百八十歲的古董鋼琴給前來的音樂家們演奏,那種手工時代鋼琴的味道,是我們今天在北京、上海這樣的大都市里聽不到的。就在7月17日我出發去鼓浪嶼參加第四屆鋼琴節開幕式音樂會的前一天,我意外地接到了胡老先生從澳洲墨爾本胡氏莊園打來的電話。說到興頭上,胡老先生又一次提起了我的三叔公黃禎茂,提起他寫的圣歌《現在我知》,那是一首用閩南話唱的歌……“我最喜歡黃禎茂老先生的《現在我知》,不久前,我母親去世,在葬禮上,我就一個人唱這首《現在我知》”。
三叔公黃禎茂是我外公的弟弟,18歲下南洋,定居菲律賓,做了一輩子的保險生意。但他真正的“本行”卻是作曲,他的業余時間幾乎全部用在作曲上,作品真可謂是車載斗量蔚為壯觀。叔公的作品中有歌劇,有清唱劇,有彌撒曲,有圣歌;他也寫了很多鋼琴曲,小提琴曲。叔公寫得最多的是歌曲,其中有很多是校歌或者某團體協會的會歌,看來他是名聲在外,大家都會向他約稿創作。
說到令胡老先生分外感動念念不忘的《現在我知》,事情還要回到十年前的圣誕節。那一年,鼓浪嶼三一教堂的圣誕夜彌撒全部演唱三叔公創作的圣樂,叔公也從菲律賓回到家鄉,還特意邀請我到鼓浪嶼聽這場圣誕彌撒音樂會。聽說鼓浪嶼有了一座鋼琴博物館,是一位住在澳洲的鼓浪嶼人捐獻的。說得叔公和我都興奮不已,我便攙扶著90歲上下的三叔公和嬸婆來到菽莊花園新建成的鋼琴博物館。博物館大門緊閉,我們敲了敲門,一位鶴發童顏的老先生隔著玻璃說“還有三個月才開張呢”,我說,“我從北京來,這兩位老人家從菲律賓來,能不能進去參觀欣賞”。那位老先生便打開門請我們進館參觀,他就是胡友義。
相互認識了以后,大家發現當年在鼓浪嶼兩家竟然還是鄰里,都住在泉州路上,更有意思的是兩家還都是世代行醫,我們黃家開診所,胡家則是開藥房。再有兩家都是基督徒,也都出音樂家,真的是很有意思。
鋼琴博物館的布展已經初具規模,胡老先生得意地打開一架古董鋼琴向叔公介紹起來,叔公和嬸婆各坐在一架鋼琴前即興彈起雙鋼琴曲,我才發現原來沉默寡言的嬸婆竟然也是一位鋼琴高手。那天下午大家都特別盡興,叔公結識了老鄰居,我們都第一次見識了這么多的古董鋼琴,胡老先生也特高興,第一撥客人竟然是在博物館開張之前的三個月,還覺得相見恨晚。臨別時叔公邀請胡老先生當晚去三一堂欣賞他的圣樂。
來到三一堂時,胡老先生已經坐在那里靜靜等待,教堂里坐滿了鼓浪嶼的老老少少,圣誕之夜音樂會就開始了。合唱團是三一堂的唱詩班,一架電子管風琴作伴奏,女演奏家是一位盲人。我注意到很多合唱隊員都心情激動,唱得淚流滿面。轉過身來,我忽然發現胡老先生也在擦著眼淚。音樂會結束后,胡老先生擁抱著三叔公一再感謝:“如果沒有下午的邂逅,就不會聽到這么感動人的美妙音樂”。
十年過去了,那首《現在我知》和《小星星》的曲調還總是在我的腦海里徘徊,叔公的音樂感情真摯深厚優美純凈而且非常敏感,這讓我這個在他快90歲時才第一次見到他的小輩有些困惑,無法把這個寡言近乎沉悶,蒼老近乎木訥的外表,與他那些音樂中優美、年輕、清純、圣潔、敏感的內心相對應。我第一次見到叔公實在是太晚了,我甚至無法想象他風華正茂時是個什么樣子。
叔公是怎樣成為作曲家的?至今對我來講都還是個謎。他不愛說話,不愛張揚,一輩子低調,甚至沒有給我講上幾句他年輕時的故事。但有一天他還是興奮地給我講其當年,“我剛剛18歲,就寫了一首作品,寄給了上海的大音樂家黃自,他看了以后立即刊登在了他主編的《音樂雜志》上。那可是成名的大音樂家的地盤,黃自竟然給了我這樣一個無名無姓的毛頭小子一次機會!”所以,叔公自認為是黃自的門生。
我有時候在想,叔公與胡老先生的萍水相逢,竟然也有些“俞伯牙遇鐘子期”千里覓知音的意思,十年了,他們只有這一次見面,至今還在相互思念著,就因為那首《現在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