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里的古典音樂
正如拉赫馬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中第18變奏相當于電影《時光倒流》(Somewhere in Time,1981)的配樂主題,說柴科夫斯基第六交響曲特別是第一樂章的副部相當于《安娜·卡列尼娜》的配樂主題也不為過。影片中,“悲愴”與“安娜”結合得絲絲入扣的段落可謂比比皆是。
音樂進入副部的中間段(通常所說的B段)時,列車“恰巧”到達了圣彼得堡車站。在人物的談話背景上,音樂中原有的音調的多方面性,使它和影片情節結合時的包容性大大增強。確切地說,在弦樂的脈搏跳動一般單一持續的背景上,長笛、單簧管先后和大管之間的輕柔對話,長笛與雙簧管吹奏的依然在“嘆息”的下行曲調,以及B段結尾處的如同“問號”一般的樂句,與銀幕上主人公安娜心中潛藏的疑慮不安,在情感萌動之中那種下意識迷惘和渴盼之間出現了奇妙的重合。原曲中副部主題再現(也就是進入三段體的A’段)的時候,弦樂取消了弱音器,第一、二小提琴和中提琴在三個不同的音區齊奏主題。音色變得異常豐滿,對幸福的渴望也顯得那么熱切(錢仁康語)。影片中,副部這一主題又恰如其分地出現在安娜懷了孩子卻流產,沃淪斯基陷入懺悔和絕望之中企圖自殺,又因為無法忍受思念、不顧一切沖入安娜家中將她抱走的情節里——音樂再次貼切地表達了熱戀中一對情人燃燒的激情和相互擁有的渴望……“柴六”第一樂章呈示部副部的結尾,隨著感情熱潮的迅速消退,獨奏單簧管上回響的主題就像遠方傳來的憂郁的歌聲。隱約可聞的弦樂和定音鼓上的震音,給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正是這個副部的小結尾,出現在了沃淪斯基第一次和安娜擁抱在一起,兩人的情感和欲望終于得到宣泄的情節里。此刻的音樂對于這對情人的未來,如同預言和警示!
影片的原聲CD所收入的柴科夫斯基第六交響曲第一樂章發展部的開始部分,在完成片《安娜·卡列尼娜》當中并沒出現。在上述呈示部的結尾之后,作為發展部開端的那個著名的“晴天霹靂般”激烈的和弦也從未在影片里響起,但熟悉“柴六”的觀眾在觀摩該片過程中,也許會時時刻刻感受到它的存在。這表明,兩部藝術作品——交響曲和小說之間,存在著植根于豐厚的俄羅斯傳統文化的一種必然聯系。正因為如此,“柴六”第一樂章發展部中間的部分片段,與影片的賽馬段落中沃淪斯基因馬失前蹄而墜地這一情節的氣氛正相吻合。狂怒的沃淪斯基開槍打死了自己的愛駒時,音響師巧妙地讓沃淪斯基的槍響與一聲較為突出的鮮明的定音鼓(ff,見“柴六”總譜第一樂章發展部倒數第4小節)相交疊,同時音樂在聲響的掩飾下也巧妙地直接過渡到了發展部的結尾。
此外,導演伯納德·羅斯與他的音樂指導——指揮大師索爾蒂,針對影片的情節,在音樂的選擇上可以信手拈來令人艷羨。因為其他題材、內容的電影在面臨古典音樂的借用時遠非可以如此“隨心所欲”。在觀賞芭蕾舞劇《天鵝湖》時,包廂里伯爵的目光通過望遠鏡,始終沒有離開坐在前排正中,光彩照人超凡脫俗的安娜。這時,導演讓這一情節和柴科夫斯基的《天鵝湖》第二幕開始的場景同步。最膾炙人口的雙簧管獨奏作為標識,這一著名芭蕾舞片段,在表現舞劇中化作天鵝的奧杰塔渴盼純真愛情的同時,也在暗喻沃淪斯基對安娜無時無刻的渴望。這或許可以說,同時代的俄國偉大音樂家柴科夫斯基(1840—1893)和偉大文學家托爾斯泰(1823—1889)在精神上原本相通?
托爾斯泰作為一位單純又復雜、浪漫又現實的偉大人物,內心長期處于劇烈的矛盾之中。為貫徹自己的信念,他堅持干種地、制鞋和劈柴等體力勞動,但是同時又不得不生活在一個貴族地主奢華的生活環境中。他身著粗布長衫和草鞋,在寬敞的餐廳里吃著蔬菜和米粉團子,而背后卻站著身穿燕尾服的仆人。該片通過電影語言表現了文學原著中相當于作者代言人的列文的思想和心靈的探索與追求。影片剛開始夢中的列文奔逃時背景上那粗獷、悠遠的歌聲,現在由中景鏡頭里從田間走來的農婦們專注又隨意地唱出,令觀眾再次感受到故事的主人公與俄羅斯大地之間那千絲萬縷的聯系……
■楊大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