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是件危險的事

《資治通鑒》第二十一卷記載：漢武帝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太仆公孫賀被任命為丞相。當公孫賀被引來舉行拜授丞相的儀式時，他不接受印信，叩頭哭泣不肯起來。漢武帝根本不理這些，儀式結束即起身離去。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公孫賀不得不接受印信，出宮后長嘆一聲：“我從是殆矣！”

丞相，乃百官之首，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得，公孫賀卻哭著不肯當，被逼上相位后還要長嘆一句“我從此危險了”，這不是謙讓，也不是作秀，看看當時的政治環境，我們就不難理解他了。

在漢武帝之前，丞相位尊權重，總理全國政務，還可以享受入朝不趨、奏事不名的特殊待遇，久而久之，相權與皇權難免產生矛盾。漢武帝顯然不是個好相處的主兒，他為了提升皇權，貶低相權，想出了不少歪點子（比如，他接見丞相時常常不戴帽子，以此表示不把人家當回事）。在公孫賀之前，連續幾名丞相被指控有罪而不得善終：先是丞相李蔡因被指控盜用景帝陵園外的空地埋葬家人而自殺；繼任的莊青翟因張湯案下獄自殺；繼任的趙周因明知列侯所獻黃金重量不足卻不匯報的罪名而下獄自殺。趙周的繼任者石慶（也就是公孫賀的前任）運氣算不錯，因行事謹小慎微而得以善終，但在位時沒少挨武帝的訓斥，活得并不輕松愉快。《資治通鑒》第十九卷還有一段文字說，漢武帝四處招聘人才，常常做出擔心人才不夠用的樣子，但自己性情嚴厲刻薄，即使是平日所親信的大臣，稍有小錯或欺瞞行為，也是動不動就立即處死，從不寬恕。面對一個這么不好相處的領導，朝廷上下當然人人自危，可見公孫賀這一嘆，實是發自肺腑，毫不做作。

伴君如伴虎，這是專制體制下的必然結果。即使是為劉家立下赫赫大功的西漢開國丞相蕭何，在劉邦面前也有過“歷險記”。漢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相國蕭何因皇家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荒棄不用，提議讓百姓耕種，留下禾稈飼養苑中鳥獸。這本是一個出發點很好的建議，劉邦卻發起神經認為蕭何有受賄嫌疑，將其交給廷尉銬起來。后來，雖然因為有人說情，蕭何被無罪釋放，但他還得老老實實進宮后光著腳去向劉邦謝恩（詳見《資治通鑒》第十二卷）。沒辦法，天下是皇帝私人的，生殺予奪由他一個人說了算，蕭何雖然能干，不服不行，不怕不行啊。饒是如此，他還得慶幸自己運氣好，否則，腦袋掉了能補回來嗎？歷史上被冤殺的忠良并不少啊。

專制體制下的官場既然如此險惡，有識無“膽”知難而退的也就不乏其人。公元1年，已是西漢末年了，“三公”之一的大司空彭宣因王莽專權，知道再當下去沒有好結果，于是以自己能力有限年紀大、頭腦昏亂記性差為由，打了個退休報告，回家養老去了。王莽一氣之下，停了彭宣的退休工資和福利，他也不計較。史學家班固稱贊道：“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茍患失之者矣！”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同窗嚴子陵，寧愿垂釣富春江而不肯給當了皇帝的老同學打工，恐怕也是這個道理吧。

數千年專制史，印證了公孫賀的感嘆：當官是件危險的事（而且當得越大越危險）。而這個命題的成立，堪稱一大悲哀，不管是對官員，還是對百姓。

如果當貪官是件危險的事，這當然是件大好事，是黎民百姓所期盼的結果。然而，在專制制度下，當個貪官，本身不一定是危險的；當個好官，卻也可能是危險的。官員的行事標準是什么？唯有上級（最大的“上級”就是皇帝了）的意志（而不在于貪廉之別）。特別是公卿一類的高官如公孫賀們，面對的是一個充滿殺機的上級：能力太強可能引起他的猜忌，能力太差又常常惹得他生氣，真是陷阱重重，危機重重。這日子，過得何其緊張，如此當官，不知為哪般。貪贓枉法被處死，那還是罪有應得，沒話可說，清正廉潔也不能自保，那可真是冤哉枉也，沒理可講。

遵紀守法為官，不應成為危險的事。什么時候才能做到這一點？唯有民主時代、法治時代。（摘自《雜文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