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很多藝術門類講究“詩情畫意”,而《紅樓夢》里,黛釵各有一次論“詩”與“畫”,等于是她們“藝術觀”的展現,兩次論述有很多相同之處:都是純粹理論上的闡述,都是給別人支招出主意,聽其論述的人也都依言行事——但仔細品味,里面也隱含了作者的評判,不過這得結合中國詩、畫等藝術背景分析。
黛玉論詩在第48回:
黛玉道:“什么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毕懔庑Φ溃骸肮值牢页E槐九f詩偷空兒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極工的,又有不對的,又聽見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聽你一說,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只要詞句新奇為上。”黛玉道:“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詞害意’?!毕懔庑Φ溃骸拔抑粣坳懛盼痰脑姟睾煵痪砹粝憔?,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黛玉道:“斷不可學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聽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里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淵明、應、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
寶釵論畫在第42回:
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里頭有幾幅丘壑的才能成畫。這園子卻是象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就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臺房舍,是必要用界尺劃的。一點不留神,欄桿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豎過來,階磯也離了縫,甚至于桌子擠到墻里去,花盆放在簾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張笑‘話’兒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帶,手指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臉撕發倒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著他。并不是為寶兄弟知道教著他畫,那就更誤了事;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寶兄弟好拿出去問問那會畫的相公,就容易
寶玉聽了,先喜的說:“這話極是。詹子亮的工細樓臺就極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如今就問他們去?!睂氣O道:“我說你是無事忙,說了一聲你就問去。等著商議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畫?”寶玉道
“家里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睂氣O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染。拿了畫這個,又不托色,又難滃,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你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致圖樣,雖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和鳳丫頭要一塊重絹,叫相公礬了,叫他照著這圖樣刪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
總結一下二人的觀點:
黛玉——作詩“第一立意要緊”,詞句、格調規矩盡為末事。
寶釵——作畫要講究“遠近”、“多少”、“疏密適度”,表現人物、界畫樓臺等要特別細致。
指出的解決方案:
黛玉——先讀前人之詩,王摩詰——老杜——李青蓮——陶淵明等等,反對一開始就看“淺近的”,體會深入,然后動手創作
寶釵——借蓋園子的圖樣,刪補立稿。
很多人認為寶釵此一論,不輸給任何繪畫方家,但事實卻是:至今的文學理論中,借黛玉之語的比比皆是,繪畫理論中卻幾乎無人借寶釵之論——難道是畫界中無人讀過紅樓夢?當然不是。
真正原因,實乃兩段話中體現出來的不同理論,如果分高下的話,就是黛玉詩論遠高于寶釵畫論。
放諸世界藝術范疇,中國的藝術是極有魅力而又獨具特色的,特別是在繪畫領域,歐洲畫家苦苦追尋鉆研寫實技巧時,中國畫早已突破寫實藩籬,提出“氣韻生動”的畫才是極妙神品,繪畫,乃是藝術家個性、學識、情感的展現與寄托——難怪當西方藝術走到寫實極致,“返璞歸真”之時(約在19世紀后期),驚訝地發現,一個東方文明古國的繪畫早已做到他們追尋的境界——也正因如此,表現主義、構成主義等在西方驚世駭俗的畫風,傳到中國時激起的反響竟遠不如寫實人體畫來得強烈——著名的構成主義大師康定斯基一生都對中國書法、中國山水畫情有獨鐘,看重的正是畫上洋溢的“氣韻”。
“氣韻”,就類似于黛玉說的“立意”,最為中國畫所重視,也是繪畫精華之所在,而這在寶釵論畫中競沒有一個字的涉及,不免令人遺憾,如果缺乏生動氣韻,縱然畫工技法再精湛,那畫也只好淪為“凡品”。
或曰:畫面的線條、造型、色彩配置好了,“氣韻”自然出現。
答曰:此乃不懂畫之論也,畫畫要“胸有成竹”、“意在筆先”,而且,有個說寫詩寫文章“字碼夠了,意境自然出現”的么?
在分析寶釵論述中涉及的都是什么內容。
南齊謝赫《古畫品錄》曾對繪畫要素提出“六法”之說,按順序排下來依次是:氣韻生動、骨法用筆、隨類賦彩、應物象形、經營位置、傳移摹寫。
拿來評判一下寶釵的話,就可以發現:主次多少、疏密高低等論,盡在“經營位置”標準,界畫樓臺、衣褶手足,盡在“應物象形”,借蓋園圖樣而作畫,“傳移摹寫”即可概括——只有一個“染臉撕發”或許勉強夠得上“隨類賦彩”,但也被她評價為“倒是小事”了。
不客氣地講,寶釵之論,當然算不上錯,但是給畫家的啟發,也就是在學畫初期階段,進行素描速寫、基礎訓練時拿來作為理論指導,離繪畫的本質——“創作”,差得十萬八千里呢。就好比達。芬奇不畫雞蛋,也成不了大畫家,但是雞蛋畢竟離《蒙娜麗莎》還有相當遠的距離。
說到這里,自己也在疑惑:寶姑娘并不是個俗人,難道連個畫的好壞也看不出來?
看黛釵二人的論述對象罷:香菱學詩,乃是“學著玩”,帶有濃郁的“游戲”性質,大可以逸興橫飛;惜春畫園,卻是賈母的命令,是必須要完成“任務”,也就不能不考慮“上司”的眼光——好比郎世寧不得不應付康雍乾而由傳教士變為宮廷畫師。
老太太的審美趣味如何呢?關于繪畫方面的體現有:給惜春的要求:“單畫了園子成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象‘行樂圖’似的才好”;雪天看到寶琴折梅,“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他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后頭又是這梅花,象個什么?’眾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掛的仇十洲畫的《艷雪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里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還有不算書畫,但比較接近的刺繡作品“慧紋”,特點是“所繡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從雅,本來非一味濃艷匠工可比。每一枝花側皆用古人題此花之舊句,或詩詞歌賦不一,皆用黑絨繡出草字來,且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異,亦不比市繡字跡板強可恨”,賈母也非常喜愛。
從這些交待中可以看出:賈母喜歡的繪畫,以寫實風格、雅俗共賞的工筆重彩、花烏人物為主流,既看不上匠氣的作品,也不喜歡汪洋肆意的狂草潑墨。
特別是日常就掛在“屋里”的,是仇英之作,可見喜歡之極,而仇英正好是“文人”、“畫匠”的一個結合體,他的畫,比起“蘇州片”之類的作品,自是高雅,但比起詩書畫印完美結合的文人畫,其“俗”的一面就特別顯眼。也正因如此,“明四家”中,仇英只好列在最后一個。
從賈母給惜春提的要求來看,《大觀園圖》應該是一幅長卷,繪畫技法是工筆重彩,內容是界畫樓臺中點綴風景人物,閉目一想,分明是仇英《桃源仙境圖》、《玉洞仙源圖》等作品的模樣。雖然筆法精細、技術高超,卻難與《簪花仕女圖》、《韓熙載夜宴圖》、《清明上河圖》等比肩,甚至及不上趙佶臨摹的《虢國夫人游春圖》。
說到摹本,仇英也臨摹過《清明上河圖》,單看仇作,確實疏密有致、氣象滃潤,但與原作對照,高下立現僅從構圖來看,張作“疏可跑馬,密不透風”之感非常強烈,仇作卻顯得密處不緊、疏處不松,張弛無度;如果再看畫面氣韻,更是一目了然,張作中洋溢著生命、生活之氣,仇作卻顯得冷漠,畫人物畫風景就像在作色彩構成,缺乏生機。
領導的眼光既然如此,惜春即使是吳道子再世,也不可能肆意發揮。而寶釵即使是張璪再世,立足于這個基調,也不可能說出什么高見,其實,寶姑娘說話向來繁簡得當,論畫是那些“該多該少……”、“一點不留神……”、“一筆不細……”等,大段的列舉倒像在說繞口令,在座的都是聰明人,這么噦里噦唆地絮叨,難道是在繪畫鑒賞啟蒙班教書?
或許這正體現了其內容的空洞,一如八股文章,顛來倒去一大篇,內容只有那么一小點。這一點對照在黛玉論詩里,就是那幾句話:“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技法是要有的,但就那么兩下子。
因此,寶釵論畫,論得并不高明,但也未必是她自己的見解,一如規勸黛玉湘云的“不認得字倒好”,不過是規矩的要求,她自己也不是她說的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