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就業形勢之嚴峻,尤其是很多受過中等甚至高等教育的年輕人找不到工作,可以說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意外之余,自然也就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分析和解釋。一種流行的觀點認為,當前青年人失業的重要原因在于追求“體面就業”,即青年失業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們對工作環境和待遇的挑剔所造成的。這一觀點隱含的潛臺詞是,對于勞動者來說,有工作是第一位的考慮,工作條件和報酬相對來說是更為“奢侈的”要求。
這一觀點不能說全無道理,但依筆者看來,其消極意義要遠大于其積極意義,因為:第一,在中國勞動力長期供過于求的背景下,這一觀點的流行實際上是企業,尤其是私營企業,重視資本成本而不重視人工成本,通過壓低工人小時工資以提高所謂“競爭力”這一錯誤做法的反映;第二,這一觀點對“體面就業”的理解完全是錯誤的,不僅沒有看到就業決策是勞動者對教育投資成本與收益,閑暇與工作替代進行理性計算的結果,更沒有看到“體面就業”所蘊含的尊重和保護勞動者權益的理念。事實上,盡管國際勞工組織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提出“體面就業”這一概念,但至今并未得到學術界和政府,更遑論企業,足夠的重視。本文擬在介紹“體面就業”概念的基礎上,對其意義和實踐中的問題做一簡要分析。
“體面就業”的涵義及其發展
“體面就業”這一概念是國際勞工組織(ILO)總裁Juan Somavia2001年在其就職演說中提出的,并由此成為ILO多年來大力倡導的核心理念和工作指南。大致來說,體面就業的涵義可以概括為:對于勞動者來說,就業不僅僅是獲得一份工作,而是獲得一個能充分發揮其生產技能和得到尊重的職位。勞動者獲取的收入足以使其及其家庭擺脫貧苦,在其遭遇失業、職業傷害、疾病等需要救助的情形時能獲得及時可靠的勞動保障,并有權力參與影響勞動者生活和生活條件的各項決策。一言以蔽之,體面就業就是指勞動者獲得一個受到足夠尊重,有助于實現自我價值和維持家庭穩定的職位。
自2001年以來,體面就業這一概念已經獲得廣泛的認可,已經有多個國家將體面就業確定為實現聯合國提出的“千年發展目標”的一個核心指標。在2005年9月召開的聯合國峰會上,各國領導人一致將體面就業列為全球發展目標之一:2006年1月召開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也將如何實現體面就業列為會議議程之一;2006年7月召開的聯合國經濟與社會委員會高層會議也探討了如何實現體面就業以促進經濟的可持續發展。作為體面就業概念的倡導者,ILO更是制訂了詳細的體面就業國家計劃(簡稱DWCPs),這一計劃旨在通過利用勞工組織的知識,通過三個實施步驟幫助各個國家實現體面就業。事實上,國際勞工組織甚至在一份報告中以專欄的形式列舉了2004至2005年各重要國際組織或國際會議支持體面就業的聲明。
上文列舉的這些事實說明,在國際勞工組織的強力推動下,體面就業已經成為今后各國制訂勞動和社會保障政策的一個基本要求,同時也必將和供給、需求等概念一樣成為理解勞動力市場的核心理念。那么,為什么在全球就業形勢并不樂觀的今天,體面就業這一概念能得到如此廣泛的認同呢?
“體面就業”為何如此重要
直觀上來說,體面就業無疑會增加企業的人工成本,因而至少在勞動者的勞動生產率沒有大幅提高的情況下,提倡體面就業一定會減少企業的雇傭量,并促使廠商更加傾向用資本替代勞動,最終進一步惡化就業形勢。如此說來,體面就業豈非政客們的把戲,實際上并不具備經濟上的可行性?但稍作分析就會發現,問題并非如此簡單。上述分析最大的缺陷在于將眼光局限于微觀企業,而未從整個社會收益的角度考慮這一問題。
仔細研究“體面就業”這一概念的涵義不難發現,其關鍵詞無非是兩個:收入和社會保障。我們可以由此來分析實施體面就業的社會收益。
首先,體面就業是減少貧困的有效途徑。根據國際勞工組織最新發布的《2007年度全球就業趨勢報告》,工作貧困人口(即雖然從事工作,卻不能靠工作擺脫貧困狀態的人口。其具體指標為從事全職工作但家庭人均生活費每天低于2美元的人)的絕對數字仍然在增長,2006年達到了創紀錄的13.7億人。工作貧困人口日益增多清楚地表明,財富分配越來越傾向于資本所有者,而勞動所有者在這一分配過程中的聲音是極為微弱的,這一點在亞洲等新興發展中國家表現得尤為明顯。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出這樣一個結論,對體面就業的漠視,工作貧困人口的不斷增多是造成貧富差距不斷拉大的主要原因。貧困人口的急劇增多不僅給社會救濟系統帶來日益沉重的負擔,而且會引發各種社會問題。因此,在壓低勞動者收入使資本所有者得利的背后是越來越高昂的社會運行成本。由此進行簡單的反向推理不難發現,如果能全面推廣“體面就業”理念,勞動者的收入將會穩步增加,工作貧困人口必然會大幅減少,由此引發的各種社會問題也必然會大為減少,從而有效地降低了社會運行成本,從而將有限的社會資源配置到邊際產出更高,邊際效用更大的地方,最終全面提高社會福利。
其次,長期來看,體面就業能有效地減輕就業壓力。精明的批評者可能會指出上述分析存在的一個問題,人工成本的提高一定會導致廠商減少雇傭量,工作貧困人口雖然減少了,但是被裁減的勞動者很可能會因此而墮入絕對貧困人口,因此絕對貧困人口和工作貧困人口的總人數非但很可能保持不變,結構上反而可能更加惡化,因而最終不但無助于就業問題的解決,反而會雪上加霜。
這樣的擔憂不能說沒有道理,但這種擔憂可以通過兩種途徑化解:第一,勞動者收入的增加必定會提高勞動者的撫養能力,這樣一個家庭只需要一個勞動者就業,從而可以使勞動生產率相對較低的勞動者退出勞動力市場,這就有效地降低了勞動參與率,從而減輕了整個勞動力市場的就業壓力。需要指出的是,勞動者的這種退出是自愿的,而且一般不會重返勞動力市場,這和因為長期找不到工作,最終心灰意冷而退出勞動力市場的勞動者(勞動經濟學將此現象稱為“沮喪工人效應”)有著本質的不同,后者的退出是非自愿的,而且隨時會返回勞動力市場,因而并不能真正緩解勞動力市場的壓力;第二,企業在決定其生產投入要素組合時所關心的不是每種要素的絕對價格,而是相對價格與各要素的邊際產出之比。勞動者的工資提高以后,一方面企業會不斷增加資本投入量,但根據經濟學中著名的邊際產出遞減律,廠商不可能無限制地用資本替代勞動:另一方面,勞動成本的提高又會促使企業不斷提高勞動者的勞動生產率,從而使技術進步不斷朝有利于勞動者的方向進行,最終使財富分配朝有利于勞動者的方向傾斜,進而有效地緩解失業和收入差距加大。
再次,體面就業能有效地積累人力資本投資,從而促進經濟更加持續平穩地增長。受過中等甚至高等教育的青年人如果不能獲得一個充分發揮其生產技能的職位,實際上處于失業或者就業不足狀態。這種人力資本投資未能獲得其回報的狀態對勞動者提高人力資本投資,全社會積累人力資本是極為不利的。只有推廣體面就業,使勞動者的生產能力得以充分發揮并獲得相應的報酬,全社會的人力資本才能得以積累,經濟發展模式也才能走出以往資源密集消耗的模式,實現經濟平穩持久的發展。
總結上述分析不難看出,逐步實施體面就業在短期內可以減少貧困人口,縮小全社會的收入差距;從長期來看,實現體面就業是減輕就業壓力,應對人口結構轉變的根本解決之道。但是實現體面就業絕非易事,真正要實現這一目標還有許多困難需要克服。
實現體面就業所面臨的挑戰
在亞洲國家,尤其是在發展中國家要實現體面就業面臨著一系列挑戰,具體來說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盡管出生率下降,但適齡勞動人口總量依然巨大。已經有很多研究報告指出,亞洲人口結構正面臨出生率下降,老齡化趨勢加劇的轉變,有的研究報告甚至推斷在不久的將來中國勞動力會出現供不應求的短缺局面。但事實上這種對勞動供求形勢的樂觀估計是缺乏足夠依據的。雖然亞洲的人口出生率在下降,但其總人口依然在持續增加。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的測算,即使按照中等人口增速計算,亞洲總人口也將從2005年的37.8億增加到2025年的45.7億,到2050年亞洲人口總數將增加到50.5億。到2025年亞洲仍將有超過10億的兒童(0到14歲)和6.76億青年人(15到24歲),如此龐大的后備勞動力和新進入市場的年輕勞動者必將會給就業市場帶來巨大的壓力,使勞動者在求職和工作待遇的談判方面處于不利地位。
更糟糕的是,人口老齡化同樣會給勞動市場造成很大的壓力。由于勞動者的工資偏低,勞動者可能不愿意退休。而企業出于對利潤的追求而更愿意偏向繼續雇傭經驗豐富的勞動者。我國90年代后期以來很多單位推行的所謂“返聘”制度就是這一現象的體現。因此,從人口形勢來說,一方面是后備勞動大軍的數量依然龐大,另一方面勞動者的工作年限延長,這就導致實現體面就業帶來很多難以克服的困難。
其次,工作貧困導致勞動參與率提高,進一步惡化就業形勢。發展中國家的工作貧困現象是相當普遍的,由于勞動者微薄的收入不足以撫養家庭,很多家庭的女性被迫出去工作。但更嚴重的情形是,很多貧窮家庭的兒童被迫淪為童工。婦女離家就業,尤其是兒童過早地加入勞動大軍,使發展中國家的勞動參與率大大高于發達國家,而微薄的工資、惡劣的勞動條件和不斷延長的工作時間使得女性和兒童的“競爭力”甚至超過成年男性勞動者,加上如此龐大的勞動者數量,勞動者很難在工資談判和改善勞動條件方面為自己爭取到有利的條件,從而阻礙了體面就業的實現。
再次,就業結構轉變所帶來的挑戰。多項研究已經表明,亞洲發展中國家的就業結構正在發生重大轉變,服務業所吸納的就業數量在就業總量中所占比重越來越大,并已經超過了工業。但服務業是個包含范圍很廣的概念,其工資和勞動條件的差異是非常大的。它既包括餐飲業服務員、小攤販這種非正規就業形式,也包括在金融部門的正規從業人員。非正規就業大多為低端服務業,多采取自我雇傭或者是未經工商注冊的非正規小企業,或者是勞動者僅僅為獲得工資而從事非正規工作,因此非正規就業往往缺乏或很少獲得社會救助體系的保護。勞動者的權利也經常受到侵犯。對他們來說,實現體面就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即使在正規就業部門,勞動者的權利也往往難以得到足夠的保障。企業為保持其競爭力會盡量降低成本,在雇傭形式上盡量減少長期合同的簽訂,而采用彈性雇傭,臨時雇傭、短期雇傭、借調和轉包等各種更為靈活的雇傭形式,而這些雇傭形式往往缺乏職業安全保障和社會保障,實際上對勞動者的健康和職業發展是極為不利的,并利用勞動市場供過于求的壓力來迫使勞動者降低工資。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國勞動主管部門現在大力提倡的非正規就業、靈活就業的做法是否合適,如何為這部分勞動者提供足夠的職業安全保障都是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最后,青年就業問題所帶來的挑戰。青年人失業是亞洲發展中國家和歐洲許多發達國家面臨的一個棘手問題,尤其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找不到工作更是影響社會人力資本積累,進而影響經濟長期發展的嚴峻問題。但公開失業只是青年人失業問題的一個方面,沮喪工人效應正在青年就業群體上體現得越來越明顯,嚴峻的就業形勢使許多受過年輕人不再愿意尋找工作,或者即使他們有工作能力和工作意愿也因為沒有工作機會而主動退出勞動力市場。更嚴重的是,由于缺乏社會保障體系或者家庭無力支持失業帶來的成本,或者需要供養家庭,許多年輕人別無選擇,只能接受所能找到的任何工作,而這些工作往往報酬低、工作條件惡劣,工作沒有任何穩定性可言,這一方面造成人力資本的浪費,另一方面也使貧窮家庭陷入持續貧困的惡性循環,更有甚者,因為看不到人力資本投資所帶來的收益,許多兒童過早輟學而淪為童工,從而使本已嚴峻的就業形勢更為惡劣。
上述簡要分析表明,對勞動者權利的不尊重,任意克扣和壓低勞動者工資實際上是造成當前就業形勢惡化的一個重要原因,簡單來說,這一邏輯的因果鏈是,因為過于強調勞動力市場的供求機制導致企業可以隨意壓低勞動者工資,勞動者收入過低造成的工作貧困又導致勞動參與率的提高,勞動參與率的提高又進一步加劇勞動力市場供過于求的格局,勞動力市場的這~格局又強化了企業對勞動者的支配地位,由此形成了一個收入分配越來越傾向資本所有者的分配格局。我們的分析已經清楚地表明,要打破這一惡性循環,就必須真正尊重勞動者的權利,通過提高勞動者收入,充分發揮其生產技能,給勞動者一個穩定、安全的職位。只有這樣,由就業形勢緊張所引發的各種社會經濟問題才能得以逐步解決。我想,這就是國際勞工組織多年來大力鼓吹“體面就業”理念的初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