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

李晉西

1983年畢業(yè)于四川師范學院中文系。現(xiàn)任人民文學出版社《中華文學選刊·少年寫作精選》編輯。1986年開始發(fā)表作品，200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著有小說集《宇宙耳》、《月亮飛逝的夢幻》，長篇童話《紅鼻子》、《一個精靈的自述》、《一個精靈與三個女孩》，短篇童話集《飛翔的展覽館》、《魔法馬戲團》等。其中《紅鼻子》獲成都市政府金芙蓉獎，《一個精靈的自述》獲成都市政府金芙蓉獎、第四屆四川省文學獎，《飛翔的展覽館》獲2004年冰心兒童圖書獎。

之一

桑妮長成世界上最大的一張明信片，只用了大半年的時間。有人問她有什么秘訣，她說不出來。問的人太多了，她就把經(jīng)過寫在身體的一角，用紅框框起來。一天，她來問候我的時候，我一字一句抄了下來：

一個干凈的早晨，我睜開眼睛，一個聲音冒了出來：去問候每個人。

聲音很柔軟，比早上的風還輕。頭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臨睡前跟一只鳥道了晚安，因此，我開始還誤以為是那只鳥的聲音。我找了半天，樹上沒有鳥，這時才明白那柔軟的聲音是自己發(fā)出的。

我愣著，想不明白。我只認識徐煒燦一個小姑娘，怎么問候每個人呢?我是一張明信片呀!

干凈的早晨使我的心很亮很寬。我想，我問候徐煒燦的時候問問，也許就明白了。

“你好，我是明信片桑妮。”我說。

“我正盼著你哩。我的肺炎還沒有好，你能去看看我的弟弟嗎?他在我奶奶家。”

“一個明信片問候了一個人，還能去問候別的人?”

“可以，只要愿意做的事，都可以去做。”

“我愿意。”我說。徐煒燦把要問候的話寫在我的手心里，又寫下了地址。

徐煒燦的弟弟沒有得肺炎，徐煒燦的弟弟問我，能不能把問候帶給一個小姑娘。因為放暑假，小姑娘被媽媽帶走了。徐煒燦的弟弟不會寫字，便在我的另一只手心里畫下了問候和地址。徐煒燦的弟弟把問候畫得很大，從手心畫到了手背。

小姑娘又托我問候一個小小的小姑娘，她把問候畫在我的背上。小小的小姑娘又托我去問候另外一個小小的小姑娘，她把問候寫在我的腳上。這個另外的小小的姑娘又托我去問候另外一個小小的小姑娘，她把問候寫在我的胸口上。這一天，我忙到晚上，真像徐煒燦說的，只要愿意，什么事都能做到。

這一天后，我跑的路一天比一天長，問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但是，我一點都沒發(fā)現(xiàn)，我的身體在長大，因為每個人把問候寫在我身上的時候總能找到地方。直到有一天，我氣喘吁吁地去問候小男孩的爸爸時，發(fā)現(xiàn)擠不進門了，我已經(jīng)長到二層樓房那么高了。我又是扭腰，又是轉身，好不容易把小男孩寫在肩膀上的問候轉到小男孩爸爸的窗邊。小男孩的爸爸說，想托我給小男孩的媽媽帶去問候。我找了好半天也沒有空白處，只得讓他等等。因為類似的情況早就遇到過。我閉著眼睛，休息一會兒，一塊空地就出現(xiàn)了。小男孩的爸爸把問候寫在了上面。

就是這樣，我休息一會兒，長大一點兒，越長越大，已經(jīng)有一幢樓房那么大了。

我很羨慕明信片桑妮的成長經(jīng)歷，我能不能用她的辦法長成世界上最大的小姑娘呢?哦，世界上最大的小姑娘，不用梯子，一步就可以跨到大樓頂上去。說不定還可以到月亮和星星上去呢。

我要試一試，我一定要試一試。我要去問候每一個人，長成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小姑娘。

之二

一個周末的下午，一塊巨大的陰影落在俄羅斯圣彼德堡的廣場上。人們抬起頭來——不認識這東西哩，有點像彩云，但怎么會飄飄悠悠往下落呢?

很緩慢很緩慢，沒有力氣似的。她斜靠在廣場邊的宮殿上，大半個身子在屋頂上，小半個身子耷拉到墻下。

還是不認識。人們睜大眼睛想讀她身上的字。然而，那些字母好像沒有人認識。

“請問你是……”一個男人問。

她浮動一下，嘆氣一樣，掀起一陣風。

“是塊布!”一個小男孩鉆下去。可是，小男孩的母親很快把小男孩拉出來。

“我認出一個字!”小男孩揮舞著手。人們跟隨他的手，真的認出了一個俄文字母。

最先問話的男子把小孩子舉在頭上，讓小男孩湊近去看。小男孩又揮舞一陣子手，認出了其他的字母。連起來的意思是：“阿秋秋，你好!”

還寫著什么呢?人們望著小男孩，小男孩的手高高舉著，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小男孩拉著那個東西。小男孩要做什么呢?人們好像不全明白，卻一起跟著他拉起來。

拉呀，拉呀，每個人都小心地拽著邊緣，一起往廣場中間走。那個東西完全躺在廣場上了，比剛才斜靠在宮墻上時還寬還長。

“你是誰?”

人們一個接一個問。

她說話了，聲音卻很細弱，“我是桑妮。”

“桑妮?”人們相互看看。世界上叫桑妮的人太多了，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桑妮來做什么呢?

“我是一張明信片。”桑妮抖動了一下，好像要借此加大說話的音量。哦，人們終于拍起手來，難怪桑妮身上有那么多字。

“你到這里來，要問候誰呢?”

“阿秋秋。”

“阿秋秋!阿秋秋!”人們一叫，就有三個女孩擠到前面來。

“哪一個是住在離切爾諾貝利不遠的村子里的?”桑妮說，“我要問候她。”

“別的阿秋秋不行嗎?”

桑妮抬了抬身子，扇起一陣風。人們沉默了。是呀，明信片要問候哪個人，就應該是哪個人。

“可你為什么到我們這里來了呢?”三個阿秋秋中的一個問，臉紅了起來。如果桑妮是來問候她的就好了。她喜歡桑妮，桑妮很柔軟，像軟軟的絲巾。“我可不可以給那個阿秋秋捎去問候呢?既然你是一張明信片，總是應該給人捎點問候的。”

桑妮沒有回答。

“是不是多一份問候你就走不動了?”想捎問候的阿秋秋問。

“是的，你也看到了。我本來不想打擾大家的，我想一直走到那個阿秋秋家里。可我實在走不動了，想在這里歇一歇。”

“你歇了以后，可不可以問候我呢?我也叫阿秋秋哩!”想捎問候的阿秋秋說。

所有的人都等著回答。桑妮身上還有許多地方空著哩。再說，那個等著問候的阿秋秋是個俄國小姑娘，她不認識桑妮身上的字哩。

“我會翻譯的，像這樣。”桑妮揚了揚身子的一角，“這里，是住在地球最南端的一個叫巴登的小男孩寫的：‘我相信你的眼睛有一天會重見陽光。請到我們村子里來，我會把最明亮的陽光留著送給你。”’

桑妮吐了一口氣，凸起身子中間的一部分，一排字在下午的陽光下閃著光。“這里是德國圖賓根一個教授寫的。這不是德文。他寫的時候告訴我，一定要把他的問候帶到。這是個喜歡星星的教授，我想，他寫的一定是星星的話……”

桑妮時不時停下來，換一下氣。所有的人都靜靜地聽著，隨著桑妮的講述看著她身上的一個個問候。那些不認識的字，一下子就都認識了，仿佛一個個問候發(fā)出了聲音。

“你們看，沒有一個空的地方了。我背不動了。”桑妮最后說。

還待在男人頭上的小男孩突然叫喊起來：“我知道怎么給你加點勁!”小男孩跳下地，鉆到桑妮的下面吹起了氣。小男孩吹出的氣很小，但桑妮的身子卻動了起來。然后，先是三個阿秋秋鉆到她下面，接著是大人們，所有的人一起吹，桑妮被吹起來了。

“這樣行嗎?我們一直吹，把你送到那個阿秋秋那里去!”

桑妮扭動著，笑起來，“你們一個人吹一個地方，像吹癢癢，我一步也走不動!”

的確，每個人吹的方向不一樣，桑妮的身子抖動著，像要把身上的什么抖下地。

“如果能找到一個風，把我吹得高高的，我就可以像大鳥那樣借助氣流飛到目的地。”桑妮說。廣場上的孩子一起跑起來。他們每天都到廣場來，知道那些風藏在什么地方。“梅斯巴薩來了，梅斯巴薩來了。”

果然，廣場上響起了風聲。“你們把祝福寫上吧，我會帶上你們的問候。”桑妮說。

梅斯巴薩吹起桑妮時，人們就往桑妮身上寫問候。不只是三個阿秋秋，找得到筆的所有人都寫上了。

梅斯巴薩一直吹，把桑妮吹到了半空。廣場上的人們抱在一起，仰著頭，看著桑妮越升越高，高得就像一只快消失在云端的鳥。

之三

桑妮是個很守信用的明信片，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無論在地上走，在天上飄，都像一片彩色的云。她唯一帶著的東西是一支筆和一個擦子。

筆用來做什么呢?

讓人把問候寫在身上。

擦子呢?

把問候拿走。

一天，桑妮去給一個小女孩送問候，送到以后把擦子遞給小女孩，可小女孩卻哭了。那是個多么漂亮的問候，蘆葦里有湖水的味道，湖水里也有蘆葦?shù)奈兜馈Ｔ僬f，那還是媽媽給的哩，哪個孩子不喜歡呢?把這個問候送給其他孩子吧。不行，其他的孩子喜歡另外的。如果每個人都不把自己的問候拿走，就騰不出空地方了。

為什么不試試呢?小女孩在一排蘆葦旁畫了一只蘆花雞。瞧，這就變成另外一個問候了。

桑妮沒有辦法，就去試了。可是，哪有小女孩愿意接受呢?桑妮又問過好幾個大人，他們生活在遠離湖的沙漠。他們只是看看，搖著頭。不，他們不收不認識的問候。

后來，桑妮又遇到一位不愿意擦去問候的人。這是一個女人，她收到一千朵玫瑰。玫瑰有什么特別的呢?這個女人把每朵玫瑰瓣上的字給桑妮看，桑妮也流了淚。那么小小的一片花瓣上寫滿了字，一片一片花瓣接起來，一朵花就是一個愛情故事。這些愛情故事送給誰，誰不喜歡?

可是，桑妮還是沒有把它送出去。人們說，這些藏在玫瑰花瓣里的故事，應該讓所有戀愛的人看見。桑妮只好又收下了。

后來，桑妮又留下了好幾個問候，每次桑妮都覺得理由很充分。比如給一個失明的老人的問候，老人把手放到那個問候上，就能聽到一首歌。原來老人的兒子把一首歌寫到了桑妮身上。這樣的歌不應該留下嗎?又比如，一個長期住在山頂上的守林人，把一片山林畫在桑妮身上的時候，桑妮沒有想到這片山林會長大。是的，只要在那片山林上澆幾滴水，山林就往外延伸。這樣的山林送給誰，誰還會拒絕呢?可是，它還是沒有被擦去，桑妮又只好留下了。

沒有擦去的問候越來越多，終于，桑妮倒下了。背著那么多的問候怎能不倒下呢?桑妮應該明白，一個明信片一次只能送一個問候，也就是說，一個明信片身上只能寫一個問候。但是，桑妮記起這一點，已經(jīng)晚了。

明信片自己不能擦掉多余的問候嗎?

不能。桑妮明白這一點也晚了。

桑妮躺在一個山口上，把手放在那個能發(fā)出歌聲的問候上，讀著玫瑰上的故事。平時，桑妮來去匆匆，現(xiàn)在，她可以慢慢讀了。

桑妮流下了眼淚。一個明信片是不應該流眼淚的，但是，她不是為走不動流淚，而是被曾經(jīng)送出過的那一個個玫瑰中的故事所感動。

這時，一只鷹出現(xiàn)了。這只鷹一口叼起桑妮，也不顧桑妮的叫喊，帶著她飛回了家。

這是只孤獨的鷹，他把桑妮看了老半天。桑妮從來沒有為鷹送過問候，也不明白鷹為什么要把她“綁架”到家里。難道孤獨的鷹需要給另外一只鷹送去問候?桑妮把筆遞給鷹，鷹卻要了擦子。

鷹先擦去有蘆花雞的一排蘆葦，這個問候他愿意收下。又擦去了那首歌，有歌陪伴，雖然有點吵，總可以打發(fā)無聊的時間。最后，鷹又擦去了那一千朵玫瑰。為什么不試試戀愛呢?

桑妮問鷹，要不要剩下的問候，比如一個遇水會變大的山林，一個會閃光的手提包……

“都要。”鷹收下了所有的問候。桑妮輕松了，又能走了。這時，鷹向桑妮要了筆，畫了一只鷹。送給誰呢?桑妮請鷹寫下地址，鷹很生氣，問候難道還要地址?一只鷹的問候，所有人都應該喜歡。

桑妮一直帶著鷹的問候。后來，桑妮去找過這只鷹。這只鷹仍然很孤獨，每次都會擦去桑妮身上積下的新問候。

桑妮喜歡留下人們的問候了。因為到了最后，總會全部送掉。世界上有一只鷹盼著她去哩。

合若導讀

桑妮真是太累了!背負著太多太多問候，即使每一個都是甜美特別的，堆積得多了，也就成了一種負擔。合若一直在替桑妮擔心著、擔心著……直到她遇到了那只鷹。身為強者的鷹卻如此孤獨，幸好在以后的日子里，總有祝福可以陪伴，總有祝福可以等待。實際上，我們每一個人每天都在為親友祝福，卻總是忽略了身邊每一個人都需要祝福，看起來再堅強的人也需要溫暖。那么，接下來你會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