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中國當代小說——我說的是正每天每月每年生成的作家們的最新作品,我們還期待什么?
從閱讀經驗上看,另一個事實——小說的重復——首先讓我們的期待感日益變得疲軟不堪。雖然每篇作品都會重新命名它的主人公,篇幅也各有長短,并試圖結構出屬于自己的敘事和人物,但都被輕而易舉地吞噬了。一個新的小說剛一誕生,就像被舊的靈魂占有了一樣,有時候,我們可以說它根本就沒有誕生過。這意思一方面是指以下這種情況:當我同上一輩文學批評的行家交流意見時,只要我說起現下的一些小說,那位就能指出,這種玩法和類似的故事已經在十年前、二十年前由誰完成了,并且水準還更高些。而另一方面,同時代的作家在自我或者群體仿擬,所以,大家都擠兌在了性愛、婚變、底層、無聊感、荒誕感等題材與主題的表達上,而表達的方式也很有限,最后,只能通過個體的文學能力來一較高下。他們把大量的文學的可表現領域奇怪地讓出來,也許是因為世俗發表和出版的好惡所限(?),但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小說家們可能忘卻了什么,從觀念上就簡陋、狹隘、俗氣和缺損起來。
畢非一的小說按我上述這段沒來由的抱怨而論,也不能免俗。他是一個新面孔,但他一開口寫《我要坐牢去了》,我就覺得熟悉。所以,我決定換個思路,從熟悉的那種感覺來看待《我要坐牢去了》,這樣,我就覺得非一的文字是好的,有些戲謔的拙趣,個別地方還有余華小說的氣息。
非一在《我要坐牢去了》里體現的“拙”很有意思,“拙”本該是“鈍”的近義詞了,但小說里的這種“拙”結果卻有尖刺似的疼痛發生;同樣,小說中個人(“我”)的潰敗感渲染出了基調上的冷色,但小說中又分明有“暖”在“我”的心中扎根萌芽,像粉紅的扁桃體,它最敏感地在一些情境中預報著內在的傷害,它的發炎是代替整個身體來報告健康(“暖”處)正遭受著俗世病菌的侵襲,于是它紅腫著,流著哀傷的液體——這令我想到王維的詩句“日色冷青松”,漢詩的組合造就著文字的多義,但這句詩最妙的一種解讀法可能是“陽光冷卻了青松”,這就仿佛非一在《我要坐牢去了》里埋藏的一個意思:溫暖讓“我”感覺寒冷。(而我們,注定在寒冷里沉淪?)
《我要坐牢去了》顯現了畢非一較為蓬勃的敘事能力。也就是說,你把人物放到那個位置之后,他將怎么活下去,畢非一努力而旺盛地推動著“我”的命運。而非一在他的創作談《我們離小說有多遠》里分明意識到小說真實與生活真實的不同,因此,人物怎樣有小說味地“活著”(“存在”)是考驗一個作家能力的關捩。《我要坐牢去了》整體上能夠糾纏著人物而得到事件情節的豐厚,但一個直覺,還是鋪得太散,有不少累贅不干凈的敘述。所幸作者很智慧地用一句若有深意的口頭禪“來了,來了”結起了情節單元之間的聯系,并帶來了一種節奏感和幽默感。
與《我要坐牢去了》相關的一些聯想是心理小說和流浪漢小說。我的意思是,《我要坐牢去了》在人物心理上有不錯的層次構造,并且顯出畢非一很重視的“小說真實”來。小說真實,在某種意義上就基于人物的心理真實。不是環境的生活化仿擬就能給小說帶來真實構造的,而是環境里的人物的心理真實——那些心理的可能性——逐次、精準而冒險地推出與推動,將給小說帶來最棒的藝術效應。《我要坐牢去了》中的“我”常常令人惻動或者牽帶出我們類似的細節記憶,關于“我”生命記憶中最暖色的孫老師的記憶以及這一記憶每次召喚所帶來的靈魂躁動是真實而有深度的心理話劇。當然,小說中的這種心理真實與略顯夸張變形的情節、語氣交糅在一起,也許是這代人(作者)觀念中“無厘頭”與“真實的疼痛”間水乳雜養的結果,所以小說一開頭,就提到“我”的情況好像周星馳的無厘頭電影,“叫人捧腹大笑之余不免掉些眼淚”,這手法等于古詩詞中的“比興”。而這種當代人的悲喜劇雜交意味及其表現方式,確實值得畢非一做更多更深的思考與試驗。
而小說倒敘而后的大量線性敘述結構,讓一個個事件情節的單元魚貫而出,使這個以“我”的經歷和心理為核心的故事有了幾分流浪漢小說的感覺。這當中,寫得出內心的流浪感,是小說的優點;而情節的魚貫似乎多少讓人感覺結構上不夠高明,事件寫得也明顯地有些“流浪”了。
同《我要坐牢去了》相比,《在古鎮,張村》簡直有點像沒有寫完的東西。小說散淡寫來,有幾分散文味,從我接到一個電話求助就決定回童年古鎮張村,到最末揭開了那個無意中被我害死的下水救我的小伙伴的心理暗痂——這二者間原是大有張力可以展開想象的,甚至可以把虛構、懸疑整合為有趣的心理小說,指出童年創傷與遺忘與幻覺間的關系……
PS:畢非一的創作談有個好名字《我們離小說有多遠》。個中的思考是自我真實的知見及其略帶質樸的書寫。我仔細閱讀了創作談,這讓我再一次進入我們經常會感到的境地,作者們的創作談常常會比小說寫得好。這樣看來,小說還真是一門越來越有難度的活,國內新銳作家在小說語言和自我心理上過分地經受著“影響的焦慮”,而事實上,他們讀書、觀影、思考了不少東西,也許。這些結果對這個時代的小說家而言,卻只能更好地表達在創作談上?如果是這樣,也就難怪他們會搶了同樣病相叢生的批評家們的不少風頭,他們為彼此的作品所寫的不長的評論往往勝過評論家的長篇冬烘——這無厘頭的時代,總是給我們帶來真實的疼痛啊。
(責編:鮑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