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短篇小說,可以愉快地寫但又不必寫得太長,該說的都說了,不拖拉,簡潔,干凈,容易被閱讀。我喜歡寫短篇,寫時我的心里是安靜的,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般。
帷幕
因為我父親在影院工作,我小時候可以隨意從后臺登上舞臺,可以躲在帷幕后看舞臺上的人在表演,我在綠絲絨帷幕褶皺的黑暗中感到愜意和安全,我可以肆意地看任何一個演員,頭上珠片的多少,有一顆像雨滴一樣掉了下來;假發,或許從正面看光滑逼真,但在背后,它干枯毛燥好似蛇褪下的皮;或者戲服開了,背后用別針別著,這些只有我一個人看得見,所以我喜歡奈保爾的短篇小說集《米格爾大街》,其中的“我”在冷靜地看著街上的每個人,我聽到的,我看到的,構成了人物的特質,所以我喜歡在小說中用上“我”或者“我們”,“我”或許只是一個孩子的眼光,我喜歡孩子的眼光,因為世界在他們眼里透明駁雜,小說因此顯得輕盈透亮。“我”和“我們”躲在小說的暗處,是觀察,是猜測,在“我”和“我們”不經意的敘述中,偶爾也會暴露“我“或“我們”的立場,而這一立場與寫作者——我的立場或許也有著距離,“我”、“我們”和我有著空間,這空間留給讀者鑒別,因為有些讀者會契合我的想法,而有些則不。
園林
我喜歡蘇州園林,喜歡曲折的小徑,更喜歡它的墻窗。本來一扇一覽無余的窗,偏要加上幾個瓦片構成梅花或者其它圖案,可我就是喜歡它們,因為從它朝內看,園林被分割,變得小巧迷幻。窗下偏又種幾株芭蕉,幾竿竹子,綠影綽然,更添風姿,在看到風景之前,倒有了幾道障礙,反倒有趣起來,讓人不禁疑惑這院內風景到底如何。就像小說中“我”或“我們”所見所聞,出于局限,“我“或”我們“不可能看到小說主角的內心,我們緊緊在握的只是片斷,就像透過墻窗看到了桂花樹的三分之二,雖不完整,但確定就是桂花樹。除了“我”或“我們”向讀者透露的,其它的,只有讀者去猜測,就像整個園林,我只造了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在你的目光里。
倒影
桂林蘆笛巖,有一片水中的倒影漂亮得讓人驚艷,好似我從飛機云端高處看到連綿的雪山,我站在倒影旁,感到眩暈,好似要跌落下去,從云端墮落而失重,抬頭看倒影的主人——幾塊交錯的鐘乳石,倒是平淡無奇。小說在我眼里就是水中倒影,現實生活的倒影,比生活驚艷取決于我們的視角,就像雨天濕漉漉的路面,泛著五彩,比雨更動人,就像陽光下樹木的陰影,它們呈現出迷人的淡紫色,倒影和物體雖是一體,但卻彼此獨特,所以小說不是單述現實,就像倒影的動人在于光的作用,沒有光線,它們將陷于黑暗,什么也不是,光影互動,才楚楚動人,那么小說的光是什么?是什么使小說動人,那就是作者的特質,我相信每個人特質相異,審美相異,因此獨一無二。
玻璃
小巷中,女孩手握一塊玻璃,她對著陽光一閃,鉆石一樣,美侖美奐。在我看來,玻璃和鉆石一樣,因為它們成分相近,文字就是我手里的玻璃,只要剛好對著陽光,它也可以有鉆石的光彩,我喜歡文字,喜歡文字散發出鉆石般的光彩,這需要好好打磨,文字就像鉆石,不同的切面,呈現不同的景象,好好打磨,會顯現出音樂一樣的節奏,鉆石一樣的密度,蜂蜜一樣的光澤。10個數字,可以幻化出千萬種排序法,同樣,相同的事情可以用千萬種文字寫清。我喜歡文字有鉆石的光澤,我喜歡文字有光線般的輕盈。
肖像
我喜歡畫畫,我記得畫人物肖像時,有一位畫家和我說過,寧可畫一個丑陋但有特點的人,也不要畫一個完美卻毫無特點的人物。所以我喜歡奇怪的人,我喜歡寫奇怪的人,在大多數眼里奇怪的人一定有異于他人的特質,奇怪是還沒有被磨損的結果,哪怕有一點吸引人,這個人物就會在我腦中閃閃發亮,讓我興奮,必須先有一個人物在我腦子中活靈活現,然后才有小說。畫家說,我只被吸引我的東西吸引,哪怕有一點吸引我,我就可以立即拿起畫筆。我想說,我是一個喜歡畫畫的人,但糟糕的是,沒有考上美院,那是我的夢想,但現在小說是我的繪畫,人物和想象構成了我的畫面。
保羅#8226;德爾沃
喜歡畫畫的我以前喜歡現實主義的安格爾,然后是印象主義的德加,年紀增長,我喜歡上了超現實主義的保羅#8226;德爾沃,我喜歡他畫中的氣息,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場景,總有畫外的情緒彌漫:憂傷,詭異,恐懼,孤獨……把人緊緊抓住。人物,景象都不能深究,因為如果在現實中它們將不符比例,但它氣息獨特。我喜歡氣息這個詞,這個詞讓我想起冬天陽光下的稻草,秋天干燥的麥田,夏天的股股熱氣,從褐色的山頭蒸發,靜謐的夏夜,好像時間凝固,這些氣息就保留在我的記憶里……我喜歡小說有氣息流淌,好似溫暖愛人留在我們記憶中的他自有的體味。我要說的不是一個故事,不是常識,我要說的是生命流轉和四季更替。我希望讀完小說就像看完一幅畫,風格清晰,讓人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