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桃花,在四月初就開得艷麗灼灼,襯出老周家的灰墻灰瓦來,路過的人都說,怎么還有桃花兒,仿佛它一直站在那兒,只是被人們遺忘了。舉目四顧,到處一片殘磚破瓦,那粉紅的桃花突兀地跳出來,扎眼得很,就像老周的那幢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兒,人們便取笑他,老周住在桃花島上哩。老周就笑,說,我最后一個搬,在這個村我最后一個離開。我們都說老周真倔,平時怎么沒看出來。
在半年前,第一批先搬的人獎勵到了五萬元錢,并且安置到了幸福園,幸福園的房價很便宜,不用貼太多的錢就能住上新房,在幸福園,除了一層層的公寓,還有別墅,木橋,廣場噴泉里立著七只引吭高歌的天鵝,它們心情好的時候,會一起從嘴里噴出水來。先搬的人得到了好處,我們還在猶豫,不想做出頭鳥,老周說,幸福園是一個洼地,我小時候就在那個水塘里玩,到了夏天發水時,那水打著旋流到幸福園,你們還年輕,你們什么都不曉得。
老周決計要做最后一個離開村莊的人,為此,老周的房子上了報紙,老周成了釘子戶,可是桃花一謝后,這棵釘子戶就被撬開了,我們以為會有一輛大推土機毫不留情地將老周的房子鏟得搖搖欲墜,好像冰淇淋上一圈快熔化的奶油,或者一頓拳打腳踢,老周只好乖乖投降,可是那天,老周喜氣洋洋地收拾了東西。他是一個獨居老人,沒什么可怕的,每到雨天,他總會夾一個布包出門進城,這里轉轉,那里轉轉,回來時,耳朵上夾著四五支香煙,不是中華也是南京,他說,我到環保局去了,局長是我學生,要不就說,我去張市長那兒,張市長是我親戚。這話我們聽多了,凡是當官的都是老周的親戚,不是他親戚也是他學生的親戚,或是學生的朋友的親戚,總之,總能挨上關系。我們聽老周說他明天要出門,那明天總要下雨,一準沒錯,比天氣預報還準,他四十多歲時出過車禍,一到快下雨時就會頭痛,他腦子有點問題,我們把這稱做陰天,他說什么我們都一笑了之,就像老周家奇怪的布局。老周很好客,喜歡有人到家里玩,特別是城里來的先生小姐們,他會掏出瓜子花生,來客在老周家客廳里坐了片刻,呆不住了,客廳很小,而且四四方方,老周指著客廳八仙桌邊上的門說,到里面坐坐。來客就喜滋滋地一扭門把手,十有八九腳一踩空,大叫一聲,因為里面不是房間,而是一片空地,地面比客廳的地面低了半米,種了十幾株橘樹,橘子發青,但香氣濃郁,夏日里樹陰密布,老周就在樹下睡覺,我們深韻他這一把戲,這總能逗得他哈哈大笑。石榴結籽在他的窗前,他就趴在窗臺上,用小手指從石榴縫里摳一點塞進嘴里,嘗嘗味道,他又胖又矮,眼睛瞇成一條縫,到了石榴真正發甜的時候,早給村上的小鬼吃了個精光。
我們問老周,得了多少好處,釘子戶,總要多得點好處??墒抢现懿徽f,老周話題一轉,問我們得了多少錢,我們也不說,大家都不說,好像誰一說,誰就破了戒,老子和兒子也不說。第一批已經搬到幸福園的人免去了租房之苦,他們立馬可以搬進新房,但他們時不時回來看我們,輕描淡寫地問我們安置了么,安置到了哪。幸福園東面辦起了一家化工廠,幸福園的房價一跌再跌,主要是味道受不了,比臭雞蛋還臭,他們說,好像臭蛋黃放了一個月。他們想賣掉,他們后悔了,想回到我們中間來,這還不是最糟的,他們說,隔壁的大華園還挖到了幾口棺材?,F在大華園的價格跌到一平米只要2400元。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數字,一對比,我們吃了一驚,老周倒是篤篤定定地坐在那里抽他的煙,虛腫著眼,拿一支煙在手心上磕幾下,點了,津津有味地抽著,更讓我們懷疑。
讓我們懷疑的還有老周每個星期都會去拆遷辦找那個胖胖的女人,正是這個女人,撬開了老周這顆釘子。這個女人屁股很大,老周跟隨在她后面卑躬屈膝,他沒事就坐在她辦公室,摸摸她的杯子,翻翻她放在桌上的雜志,有時,他還帶了自己寫的鋼筆書法,正楷,復印了送給她,她隨手就夾在玻璃臺板下。老周大概是戀愛了,他老婆二十年前死去后,他就一直一個人,村上的男人們開玩笑讓他去找小姐,現在小姐便宜得很,老周會頓時換上教師的面孔,說,村上的老金不是倒霉了,第一次找小姐就給抓了進去,這種事,是很認生的。經常做沒關系,難得做一次,準給逮著?,F在,他坐在拆遷辦小院里的桂花樹下,一坐就是半天,眼睛斜瞅著胖女人的窗玻璃,年輕小伙子也沒有他那樣的熱情勁兒。
有天村上的二狗子看見老周跟在胖女人身后,隔著一段距離,那女人走得飛快,老周夾著布包,女人上了樓,老周就坐在花壇邊,布包就墊在屁股下,防止著涼,他最怕冷,包里放著一塊海綿,老年人時興這個。胖女人終于忍不住了,從窗戶里探出頭,她剛洗了頭,水淋淋的,卷卷的頭發貼在頰上,一個不難看的女人。她沖他喊,你回去么,回去么,這像什么話。老周說,我看看報紙,他從包里拿出報紙,戴上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天很快就黑了,他終于在潮氣中直起身,說,我走了。女人說,走吧,你快走吧,我答應的事,說話算數的。老周好像得到允諾,將布包套在手腕上,慢慢踱回來。我們村上人拆遷后基本上都暫租住在黃家村,因為這里房價最便宜,洗頭房的小紅證實了二狗子的話,她說,那天很晚看到老周走過來,洗頭房新來的小晶不認得老周,跑過去招攬生意,她一下子擒住老周,把老周嚇了一跳,他立馬說,我只有五塊錢。要不是小紅立馬止住了小晶,不知道老周要怎樣發飆呢。
我們得知我們將原地安排,為此我們暗暗得意,我們村現在叫做豐收新城,一開盤,房價就很高,是幸福小區的兩倍,老周家的橘樹已經鏟掉,挖土機開始工作,天氣變熱,我們的村莊變成了工地,許多操著外地口音的人在這里工作,一到黃昏,男人們赤著上身在簡易的蓮蓬頭下洗澡,他們穿著短褲,手伸進去在里面搓捏,女人們洗衣服,身邊跟著一只黑狗,他們在臨時搭建的小吃店里喝啤酒,然后是一夜好夢。有天黃昏,他們發現好不容易做起來的蓮蓬頭給人掰掉了,害得他們洗不了澡,他們怨聲載道,罵罵咧咧,第二天,他們就伏在暗處,在深夜里逮到了老周,老周照舊提著布袋,老周被他們反剪了手,嘴里說,冤枉,冤枉。的確,他的布袋里沒有蓮蓬頭,老周說,他只是想到自己的房子邊走一走,走一走又不犯法。他們發現只是逮到一個眼神不好的老頭子,心里更是惱火,可是老周說,反正他晚上睡不著,他在別人的房子里一點也睡不著,不如,他就坐在蓮蓬頭下,幫他們看著,只要他們讓他白天呆在工地上,看著他們一鏟子將他的宅地挖成比池塘還深的地基,他甚至想坐上黃色的吊車,從上面俯瞰整個村莊,就像鳥兒一樣。
整個小區的圖紙出來了,我們在圖紙上看到了將來的家,我們可以在一區挑選任何一間房子,但只限一區,一區在豐收新城的西面,我們晚上睡不著覺翻來覆去想著選哪一間好時,老周在工地上逮到了賊,他拖著賊的腳,臉上蹭破了一層皮,早上我們看到他時,抹著紅藥水,虛腫著臉,賊只是一個揀垃圾的。下午,胖女人來到黃家村,她問我們老周在哪里,我們很快告訴她,他在田里,他沒事做就幫別人在田里干活,拔拔草啦什么的,最近他在田埂上種了小黃瓜,黃瓜在夏天里毛茸茸的,他就站在瓜架下啃黃瓜吃,她跑過去,扯了他一下,說,字是你寫的吧,老周說,怎么了,他們讓我幫忙寫幾個字么。胖女人說,果不出我所料,看那幾個字工整得像刻出來,就知道是你寫的。老周將黃瓜咬在嘴里嘎嘎響,汁水順著嘴邊不小心流下來,胖女人露出厭惡的神色,說,優惠你了,不是說優惠你了么?優惠你了,你沒有和他們說吧?風將胖女人的話捎到我們耳朵里,帶著田里熱烘烘的氣息,一小股一小股地吹到我們耳朵里,讓我們臉紅,胖女人的話似曾相識,優惠你了,不要和他們說,我們每個人都得到過這樣的承諾和警告,所以我們誰也沒說。我們以為只有自己有這樣的優惠,到頭來,田里的風暴露了一切。幾個喜歡聽壁角的人就潛伏在田里,支著耳朵,他們本來希望看到一場黃昏戀。
就在我們失望的一剎那,老周將嘴里嚼著的黃瓜吐到手心里,爛泥一攤似地,向那胖女人擲去,狗屁,狗屁,你說話不算數!從來沒見過老周發這么大的火。他總是撇著嘴,臉上似笑非笑。一年前,他在路上給騙子騙去一萬元錢也沒見他這么生氣過,騙子用的還是老把式,他就上當了,最后老周將原因歸結于這兩個騙子裝得著實太可憐了。我們看見他站在村外的大馬路上,對警察說,這里,就從這里蹦出那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禿頂……他佝著背,胖胖地轉動身體指明方向,好像不靈活的雷達。胖女人撇下一句神經病就走了,我們猜明天準要下雨了,雖然老周站在農田里,艷陽高照,陽光將黃瓜上的小刺都照得一清二楚,但是無疑,雨朵將隨著老周的咆哮而來,總是很準的。
在工地的前面,豐收新城售樓中心裝飾一新,售樓小姐很懶,沒事就躲在里面睡覺,廳內的小區樓盤模型已經換過幾回了,原先的藍屋頂現在變成了紅屋頂,這是老周告訴我們的,以后,我們的房頂將是紅色的,他對此很滿意。每天,只要沒事,老周就拎著他的布袋,到售樓中心轉一轉,看看模型,除了幢幢樓房,還有樹木,小橋,流水,汽車,比一根手指大不了多少,還有一個開關,只要一摁,模型就閃閃發亮,好像夜晚提前降臨,萬家燈火。老周將手指從樓房模型的陽臺上探進去,是實心的。每當有人來看房,售樓小姐像狼見了羊一樣,熱情地圍簇在他們身邊,對著模型講解小區規劃,老周也擠在他們中間,睜著眼睛問,是真的么?他對即將會出現在小區中的樹木,小橋,流水都抱有懷疑,那是村莊才有的東西。頂多就幾棵樹!他在她們滔滔不絕后萬分把握地總結道,售樓小姐一看見老周就說,神經病來了!卻拿他沒辦法。
他涎著臉站在那里,和她們聊兩句,抽煙的煙灰也彈在自己帶來的用廣告紙疊成的小盒子里,手里提著布袋,眼睛虛腫著,如果沒有人來,他就坐在角落里像根木頭,如果有人來,他就神氣了,晴天里,他會熱情萬分,對來看房的人說,買二區,二區好。他們說,二區太貴了,二區位于豐收新城的中心。老周就白他們一眼,二區是我們的村莊,你要買就買我們的村莊。到了陰天下雨,他來得特別早,將黃色油布傘放在門口滴水,腳在墊子上蹭兩下,才定定心心地進門,有人來看模型,他就鬼鬼祟祟地湊近他們,用香煙熏得深黃的手指飛快地指一指某處,我二舅,就埋在這里。這里,他的手指飛快地移動了一下,這里,我六叔。他身上有煙味,混和著雨天里的潮兮兮的味道,總讓他們嚇一跳,見鬼了!他們總是這么說。
售樓處的兩位小姐看不下去了,她們忍了他幾天,看他不過是個老頭子,她們決定惡作劇。有一天,老周在大廳里涼快的空調冷氣中睡著了,他坐在皮沙發上,還打鼾,兩個小姑娘要去吃飯,就將他鎖在售樓處的大廳里,老周一醒來,就隔著鐵柵欄大呼小叫,保安來了,老周對他說,我有心臟病,還有高血壓,他甚至撩起衣服讓他看后背,而且我有腰椎盤突出。一個老頭子,手搖著柵欄,急得快要哭出來,臉色發白,快要暈過去似的,保安只好撬了鎖放他出來,但保安從此認識了老周,只要他一看見老周來,就趕鴨子似地將他轟走,他說,不要又被鎖在里面,他就是這么威脅老周的。老周向我們詳細地講述了整個事件,現在的小姑娘真壞。老周說,要是她們是他的學生,他一準一天一頓思想教育。很多人都是老周的學生,鄰村的村書記是他的學生,水利局副局長是他的學生,城里的宣傳委員是他的學生,桃李滿天下,他念念不忘地自我炫耀了一番。
自從那天在田里罵了胖女人后,我們想或許以后老周再也不會和胖女人聯系了,可是老周這個人好像沒記性,就像小鬼們偷吃了他的石榴他不生氣,有人翻進他的小橘園里偷了橘子他也不生氣,就像我們有時揭他傷疤,問那兩個騙子抓到了沒有,他哦了一聲,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他站在那兒半天,好像在記憶里搜索了一通,才肯定地說,沒有。好像從睡夢中剛剛醒來。所以我們看到老周又去找胖女人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好像為了彌補一樣,他采了一些黃瓜,用一根布條綁好,別人給他一點杏子,毛茸茸的杏子,只要擱上一天,就開始變得爛爛的,他也留著,用一個紅色塑料袋包好,放在布袋里,坐在胖女人的樓下等她。天這么熱,他戴了一頂灰色的鴨舌帽,帽上的字已經洗得看不清了,脖子上耷一條毛巾,有時,去得太早了,他便加入樓下老人們的活動,他們聚在修自行車的車棚下下棋,老周就呆在邊上看,偶爾說上幾句。等到看看手表,時間快到,他就急急趕來樓梯拐角處,猛一冒出嚇她一跳,她不要那些黃瓜杏子。這些超市都有,她說。老周說那不一樣,你嘗嘗黃瓜,真的不一樣,是我自己種的,農家肥。胖女人皺皺眉,好像看見老周沖著那瓜秧一泡長尿,最終她拗不過他,收了下來。有時,他站在路邊等她,老遠看到胖女人從菜場買了菜回來,一棵白菜就老沉,她拎著菜就有些吃力,老周就上前幫她拎,還可以走一段路,邊走邊聊。胖女人也不容易,老周對我們說,他老頭子有糖尿病,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我們暗示老周可以乘虛而入,想想看,一個等于守活寡的女人,而且屁股那么大。老周臉紅了,他幫她拎菜。她對他說,你找我也沒用,就是天天守在我家里也沒用。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說了算的。
我們發現老周的行蹤變得越來越詭異,他要么清晨,要么傍晚出去,手里掛著布袋,布袋里多塞了一塊海綿,秋天快到了,天氣轉涼,而有時,幾乎一整天都不見他的人影,我們猜他準又干起了老本行,看他耳朵里夾著香煙就知道了。有一天,他坐在瓜架下,手里拿著一支毛筆,在免費送來的報紙上寫著,張毛頭,小趙,大頭,矮腳鬼……我們問,老周又看什么好書了?他以前愛看《三國演義》,一邊看一邊在紙上畫人物關系圖,誰是誰的敵,誰是誰的將,誰是誰的兵,這樣一來,再讀書,所有人物如一幅畫卷了然于心胸,他建議我們讀書也要做筆記,我們懶得理他,我們又不考狀元,一個鄉下人要那么講究干什么。他自言自語道,張小毛是我的學生,小趙是張小毛的舅舅,大頭是小趙的朋友,矮腳鬼是大頭的哥……真要扯起來,整個城市的人都是千絲萬縷,就像一個線團,收起來就一個線頭,撒開來,卻是天羅地網,千千萬萬,毫無頭緒。但老周坐在瓜架上,戴著他的老花鏡,非要將它們理出個頭緒來。
工地上的房子慢得要命,我們每天去看,毫無明顯變化,直到有一天,我們猛然發現,紅屋頂變成了藍屋頂,外墻由咖啡色變成了青色,顏色總是變來變去,到貼馬賽克的時候又慢了下來,我們站在黃家村的田埂上看我們的村莊,已經變成了一幢幢高樓大廈。我們跑過去問工人,問他們房子還要多久蓋好,他們說,早著呢!為首的兩個人用兩根扁擔扯著一幅橫幅,他們要去廣場,后面還跟了一大幫子人,他對我們說,你們也去么,人多了,你們的樓蓋得也快些,冬天你們就可以住進去了。這是他們第二次到廣場去,第一次是在兩個月前,我們不理他們,看看橫幅上寫著,還我工資,還我血汗錢。我們看這幾個字就覺得很眼熟,工整得好像從古裝線書中撕下來似的,我們想起胖女人的話,她站在黃瓜架下問老周的話,她對他真不賴,我們這么想。風大了,橫幅繃得不緊嘩嘩直響,一會兒拉直,一會兒并攏,好像一只爬行向前的蠕蟲,看來我們住上新房指日可待。
只有老周一個人住進了二區,二區是豐收新城的中心,老周說,他的新房身底下就是他的老房子,真的,他在夢里都能聞到橘樹的香氣,只有老周,真正地住到我們的村莊上,不是農田,不是小河,是腳踏實地可以嬉戲的村莊。不像住在一區的我們,腳下只是農田,我們的農田原先種過麥子,水稻,而現在,我們住在空氣里。
很快,豐城新城的房價狂漲至全市最高,在二區有十三幢樓房,這里是全市的富人區,小區里隨便地停著馬六,寶馬,帕薩特……豐收新城是我們這個城市的心臟,二區是豐收新城的心臟,老周就住在心尖尖上,老周一點也不傻。現在,傍晚,他只要在小區里轉上一圈,耳朵上就會夾上四五支香煙,如果是熊貓的話,他會將它夾在顯眼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