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了一段時間的散文,陸續發表了一些作品后,常被一些關心我寫作的朋友指明:我的散文逾越了散文的界限,跑到小說的疆域里去了。而事實也確實如此,至少一些過于完整的情節、一些重新剪裁的事件、一些明顯是編造的人名,都能夠被一眼看出是從小說的園地里拔的草、搬的石頭,甚至還延用了這個小說園地編結暗道的方法。
有一天,我正寫著的一篇散文遇到了一個阻礙。散文寫的是一個葬禮,葬禮上,人們并不悲傷,只是疏淡地說著一兩句話,眉目間透著寥落,仿佛已經看透了死亡——這個人人遲早都要經歷的結局。后來,氣氛慢慢有了變化,隨著愈益明麗的天空,大家的心情也光亮了許多。許多人都是常年不見的好親戚,因此便絮絮叨叨說起了家常。這期間,一位姨媽附在我的耳邊說了給兒子做胎藥的事兒。姨媽說得利索又鎮靜,我聽得好奇又驚嘆。這件事葬禮后就平息了,我再也沒打聽姨媽兒子的下落,也許是因為不愿聽見什么不好的消息。直到我打算寫一篇關于葬禮的散文,這件事才重又被我想起,而當我想起這件事情,我才發現姨媽在葬禮那天的話音猶如一盤刻錄完整的磁盤,封存在我的腦子里,我只需像打開播放器一樣,就能聽到最原聲的現場錄音。而我在寫作這篇散文中遇見的阻礙也恰在這里。因為,在寫作散文的過程中,那些正常行進的思維時常會被“接下去會發生什么事?”所截斷;想到那一天姨媽嘮叨了好幾句“藥不好弄啊”,我的大腦就固執地想知道有一天藥沒了該怎么辦。而另一個固執的念頭就是,總得讓姨媽的這個得了白血病的兒子活下去啊。但是,這篇散文無法延伸我的這個疑問與期望,散文必須在我提出疑問的一刻停下,散文只能把我的疑問留給現實的人生去解答。而我顯然不滿足于此,由此而生出一種強烈的沖動,打算嘗試著自己回答自己。于是,就有了《苦秋》這篇小說。就是在結束這篇散文的時候,我隱隱察覺了被我一貫混淆著的兩個文體,散文和小說,它們在內部、在根部的分殊,散文是將答案留給現實人生,小說是將答案放至烏有之鄉(當然,沒有疑問的寫作者,對此會是另一種說法),這樣一比較,小說可能更能滿足一顆心靈的多種需要。
《苦秋》是2006年的作品,之后我斷斷續續寫了幾篇小說,大都像《苦秋》一樣,沾染著散文的習氣,這倒不足以使我否認這些小說,因為畢竟文學內部各個文體之間的相互感染、相互幫扶是自然和必然的。讓我苦惱的是,它們都那么緊密、那么順從、那么笨拙,它們的格式幾乎只是“因為A所以B”,或者“如果A那么B”,就好像一個掌握不了學習要領,只會死讀書的笨學生,遠離我心目中所仰望的那些短篇小說。2007年的《核桃里的歌聲》是一個例外,它是那么隨意、漫不經心和愉快,它沒有經過構思,因為從幾棵核桃樹下走過,便突然闖進了我的大腦,它沒有主題、沒有故事、沒有生活參照,也沒有邏輯推理,像是在什么都沒有的狀態下,平白無故地長了出來。但是,完成之后,我又比之前的任何一篇小說都更清晰地知道它是什么,它緊貼著個人的心靈與潛意識,不計因果、不按常識(當然是現實里的因果、現實里的常識),以至于字里行間出現了許多或深或淺的裂縫,以至于我誤認為讀者會從些裂縫中掉下去、找不到回頭的路。于是,《核桃里的歌聲》幾乎未敢拿出來示人。
直到2008年寫《奔跑的骨頭》,我才多少領悟了一些短篇小說的技術和意志。
文學并不能改變世界,所以,小說寫作者也許只是想在自己的小說里,告訴讀者他們是怎樣認識、理解和想象世界的。他們在小說的某段對話里設個謎團,又在另一個細節里下個圈套,如此,仍不甘心,所以又在一個更不起眼的轉折處埋下一個隱喻。雖則這一切絲毫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現實,也阻擋不了即將到來的人生結局,但是這些謎團、圈套和隱喻卻拓寬了這個世界可能存在的廣度、深度,并允許人的大腦和好奇心步入一些我們尚無確鑿經驗的領域。《奔跑的骨頭》之所以要步入這些尚無確鑿經驗的領域,依我看來,更多是因為小說本身的意志,是小說自身的品位和美學原則在暗中策劃著事件的變化和發展,作為作者的我在給小說確定了一個大致的視野和區間后,余下的,就讓小說本身作為一個生命體,自在地奔跑了。但是,倘若要我說清這些復雜而細微的品位和美學原則,眼下的我恐怕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