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伯是我的病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卻很害怕我不把他當大人物看待。每次來看病,總會先遞上一張名片,上面寫滿了各種頭銜,一下是什么公會的前主席,一下又是什么黨的前干事,每個頭銜上都會有一個“前”字,表示這些都是過去式。他現在人老權失,什么職務都沒有,所以害怕受輕視。
這一次,他發燒來住院,見面第一句話就說:“昨天周議員當選了,我陪他一起去謝票,我就站在他身邊,因為淋到雨了,所以才會生病。”
他正試著要用一個名人來抬高自己。
我早已習慣病人的嘮叨,只得有一聲沒一聲地應著。
如果我夠無恥,其實可以假裝非常驚訝地叫說:“啊,想不到你和周議員關系這么好!”臉上再極力展現出羨慕崇拜的表情。
但我終究沒這么做。
●
而他也不停止,繼續說道:“我為周議員的競選而生病,周議員很感動,我剛才打電話過去,他說無論如何都要來看我。”
我檢查完他的身體,放下聽診器,努力思考著他的病情,然后誠懇地告訴他,他的燒現在退了,他的肺其實也沒有發炎,這只是普通的感冒,不用住院,現在就可以回家了。
他聽了搖搖頭說:“哦!不行,我的病還沒有好,等一下周議員要來,我不能讓他找不到人。我不能出院。”
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現在好不容易可以為一個有權勢的人生一場病,可以借此表現出自己的能力與重要性,在那人還沒親眼看到他生病的模樣之前,怎么都要堅持下去!
于是,他開始等待,盯著房門。我每敲門進來一次,他都以為是他期待的周議員,臉上出現一陣望穿秋水后的欣喜,然后隨著我進門現身,美夢立即破滅,失望的心情由臉面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