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鹽

母親突然叫起我的乳名，問我還記得她用竹枝打我的事不#65377;我說當然記得#65377;她說，鹽的味道呢?我也說記得#65377;她淡淡一笑，說:鹽是咸的，生活也是咸的呀#65377;

我上小學時，鹽一毛五一斤，一般人家每年有三塊錢的鹽就足夠了，七八斤用來炒菜，十二三斤用來腌臘肉#65377;那時候能從生產(chǎn)隊分多少錢呢?在上世紀70年代中期，能分三塊五塊已經(jīng)是“高收入”了#65377;我家對面有一戶人家，戶主身材矮小，頭也小，并且縮在脖頸上，別人叫他“貓得雀”，貓得雀就是貓頭鷹#65377;他比我大30多歲，但我們是平輩，我叫他貓哥#65377;貓哥住在路邊，特別好客，不管什么人路過，他都熱情地打招呼:來喲來坐會■#65377;如果正遇到他在吃飯，他非把你拉進屋不可#65377;客人一坐下就叫老婆拿酒來#65377;家里哪有什么酒，老婆只好支使兒子去借，并且還得悄悄從后門出去，以免客人看見#65377;那時候，能借半斤給他的人就已經(jīng)很大方了#65377;借來的酒經(jīng)不起喝，一會就喝完了#65377;他再要，老婆悄聲說，沒有了#65377;他眼睛一瞪，沒有去打呀，家里沒有商店里也沒有?老婆只好又叫兒子去借#65377;她連一分錢就能買兩顆的去痛片都買不起，哪有錢去打酒#65377;

那些年，他兒子不光借酒，連鹽也借#65377;兒子出門前她先交代好，嘴要甜，要說下次一定還#65377;兒子借鹽時不帶鹽罐，而是帶舀鹽的小調(diào)羹#65377;他只借一調(diào)羹#65377;別人把鹽罐遞給他，他尖尖地舀一調(diào)羹，再用指頭把調(diào)羹刮平#65377;他說刮下去的是利息，還的時候他要還冒尖尖一調(diào)羹#65377;端著調(diào)羹里的鹽，真是心無旁騖，眼睛看著鹽，稍帶看著腳尖前面的路，如果風大，還得側(cè)著身走，用身體擋風，以免風把鹽吹跑#65377;一只手托在調(diào)羹下面，給調(diào)羹里的鹽設(shè)一道防線，如果不小心撒下幾粒，他立即用舌頭把它們舔干凈#65377;

村里人都很討厭他，只借一調(diào)羹，誰好意思要他還呀?有人一見他就把門關(guān)上#65377;他來我家的次數(shù)比較多，估計是門前茂盛的竹林擋住了母親的視線，使她來不及關(guān)門#65377;每次給他鹽時，母親都說，算了算了，還什么還，我每頓省點就行了#65377;可他沒走多遠，母親就不高興起來，說太不要臉了，連鹽都借，少喝兩碗馬尿，要買好多鹽呀#65377;這話和村里人說的話大同小異#65377;我據(jù)此以為母親不想借給他#65377;

貓哥的兒子又來借鹽，我決定捉弄他一下#65377;他到我家去時，我在竹林里挖了一個坑，挖好后用樹葉掩飾起來#65377;這個比我大五六歲但傻乎乎的胖墩摔了個大跟頭，調(diào)羹像云雀一樣飛了出去，掉在地上變成了兩只云雀#65377;我喜滋滋地向正在發(fā)牢騷的母親報功，說他再也不會來借鹽了#65377;母親過去看了看，回來后先給了我一耳光，然后用小碗裝了半碗鹽給那孩子送去#65377;沒料到這事還沒完，母親送鹽回來順便折了根干竹枝，她還沒抽我就先哭起來，但這并沒減輕她的憤怒，每抽一下我腿上都會留下一道血印，我痛得直跳#65377;她質(zhì)問我:“人家不是艱難得買不起才會向你借嗎?”她還揪著我的耳朵把我?guī)У街窳掷铮弥割^醮起地上的鹽叫我嘗嘗是什么味道#65377;還能有什么味道，當然是咸的#65377;

說實話，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特別恨母親#65377;長大后，雖然終于明白她為什么打我，但還是覺得她打得太過分了#65377;我的孩子出生后，她來幫我?guī)Ш⒆樱幸惶熳叩浇稚希龅揭粋€沒有雙腿的乞丐，她解開褲帶，把縫在褲帶里的錢拿了出來#65377;這是父親給她的零花錢，總共30元#65377;她給了乞丐10元#65377;我說你自己都只有這么點兒，給他這么多?她不以為然地說:他比我難!她突然叫起我的乳名，問我還記得她用竹枝打我的事不#65377;我說當然記得#65377;她說，鹽的味道呢?我也說記得#65377;她淡淡一笑，說:鹽是咸的，生活也是咸的呀#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