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京城南陶然亭湖畔,有一座帶有鮮明的五四時代特色的青年男女擁肩而立的雕塑,石雕后那個林木蔥蘢的土丘前赫然并立著兩塊漢白玉石墓碑———這里便是革命先驅高君宇和他的摯愛石評梅死后并葬的墳冢。
高君宇,原名尚德,字錫三,號君宇,中共早期著名的政治活動家、理論家,中共北方黨團組織的主要負責人和山西黨團組織的創始人,曾師從李大釗,被譽為“五四運動之健將”和“中國青年革命的健將”。他是中國青年團的發起人之一 ,曾做過孫中山的秘書。1925年3月在北京病逝。這位曾為周恩來和鄧穎超之間愛情的發展充當過“熱誠的紅娘”,而自己的婚姻和愛情卻一度有些失意。
一
1896年12月22日(清光緒二十二年九月十六日),高君宇出生在山西靜樂縣峰嶺底村(現屬婁煩縣)。
高君宇出生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晚清時代。他耳聞目睹了帝國主義列強和腐敗的清政府給中國人民帶來的重重災難,也親身經歷了義和團運動和辛亥革命等巨大變革。少年時代,他受到同盟會會員的父親高配天的影響,在幼小的心靈里播下了反帝愛國的火種,接受到愛國主義和民主主義思想的啟蒙教育。
1909年,高君宇與哥哥高俊德一起考入靜樂縣高等學堂。辛亥革命后,高君宇懷著“立意深造”的熱望,于1912年春來到太原考入山西省立第一中學。在同學中,他年齡最小,但他勤學好問,成績優異,尤以國文見長,“所作詩文,多有奇氣”,常被先生推薦“貼堂”,同學們爭相傳抄,視為范文。他被學校列為品學兼優學生,以“十八學士登瀛洲”而享譽省城。
當時,山西省立一中是山西新思潮的中心。高君宇在這里閱覽了孫中山、章太炎及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的著作。1915年后,《晨報》、《申報》和《新青年》等報刊,更是他每日必讀的報刊。他經常和進步同學討論國事,“舉動甚軒昂,言談亦卓犖不凡”,深受師友的贊賞。課外,他還認真閱讀了世界著名作家海涅、歌德、托爾斯泰等人的作品,并把海涅“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閃電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詩句抄錄下來作為言志詩。
1915年1月,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向袁世凱遞交了旨在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并要求“迅速商議解決,并守秘密”。這一“條約”理所當然遭到愛國志士和人民群眾的強烈反對。殊料,袁世凱公然違背人民意愿,出賣國家主權,竟于5月9日接受了這一賣國條約。高君宇從歷史老師處得知這一消息時,義憤填膺。1916年袁世凱復辟稱帝后,他更是抱定以“丹心碧血,染吾黃帝以降列祖列宗光榮歷史之末負”之決心,秘密組織同學印發傳單,組織集會游行,上街頭演講,積極聲援蔡鍔等人發起的護國反袁斗爭。他曾滿懷信心給家中人寫信,稱“洪憲過不了百日”。
1916年,高君宇從山西省立一中畢業后,考入北京大學理科預科學習。
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勝利后,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以李大釗為代表的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開始用馬克思主義觀察研究中國社會。高君宇受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很快成為思想激進的青年領袖人物。
1918年5月,中國留日學生因反對《中日共同防敵軍事協定》而舉行集會,并決定組織救國會。當這一愛國行動遭到日本警察的干涉和侮辱后,留日學生遂罷課歸國,以示抗議。當留日學生代表李達、黃日葵等抵達北京時,高君宇、鄧中夏等北大學生立即趕往前門車站迎接。接著,他們共同商討了行動計劃。會后,高君宇等熱血青年四處奔波,積極串聯,很快組織起北京大學、高等師范等校的2000多名學生,于5月21日在新華門前舉行了五四運動的預演——總統府請愿,要求廢除《中日共同防敵軍事協定》。這次斗爭雖然由于學生缺乏政治斗爭經驗而未能達到預期的目的,但卻使學生們進一步認識到組織起來的必要性。
不久,高君宇和鄧中夏、黃日葵、許德珩、張國燾在李大釗的指導下,組織了學生救國會(最初名叫“愛國會”),并于同年10月正式成立了國民社,并出版了具有反帝愛國色彩的《國民》,揭露和抨擊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行徑。而高君宇則在編輯《國民》方面“起過很大作用”。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作為骨干分子的高君宇帶領青年學生勇敢地沖破北京政府教育部代表和警察的阻攔,奔赴天安門廣場,參加游行示威。游行群眾沿途高呼“還我青島”、“外爭國權、內懲國賊”等口號。反動軍警聞訊趕來,逮捕了32名學生和市民,高君宇立即協助李大釗為營救被捕人員而奔走。
5月6日,北京中等以上學校學生聯合會成立,高君宇作為北大代表,參加了學聯領導工作,為喚醒民眾,而積極奔走。其間,他曾赴津發動抵制日貨,并寫信向太原學生介紹北京的斗爭情況,還把進步書刊寄回山西省立一中。在高君宇的熱情指導下,山西省立一中學生聯合山西大學、太原第一師范、太原農業專門學校、太原法政專門學校成立山西學生聯合會,組織各校愛國學生3000余人,于5月7日在太原舉行集會,并開展示威游行,一致表示“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辱”,有力地聲援了北京學生的愛國斗爭。為了進一步推動山西學生運動,當年6月,北京學生聯合會派高君宇等回晉進行指導,發動山西學生參加全國學生統一行動,山西學生愛國斗爭的烈火更加迅猛地燃燒起來。
當時,高君宇還參加了平民教育講演團和新潮社等進步學生社團,辦刊物、做講演、組織愛國學生和發動民眾斗爭,宣傳新文化、新思想。在這場斗爭中,高君宇因奔波不息,積勞成疾,曾兩次吐血,但“宇之志益堅,宇之猛烈益甚”,被譽為“五四運動之健將”。
1920年3月,高君宇在李大釗的指導下與鄧中夏等18人秘密組織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并與其他會員一起籌辦了附屬研究會的圖書館,命名為“亢慕尼齋”(共產主義的譯音)。這時,高君宇開始比較系統地學習馬克思主義原著,逐步成長為一名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
同年10月,繼上海共產黨早期組織成立之后,李大釗等也在北京建立了北京共產黨早期組織,高君宇是其最早的成員之一。11月,北京共產黨早期組織創辦了《勞動者》周刊,向工人進行馬克思主義教育,并號召革命知識分子要積極從事實際活動。高君宇和鄧中夏等根據組織的指示深入工人中,大力開展秘密的革命活動。
這年11月,在李大釗領導下,高君宇、鄧中夏、何孟雄、繆伯英、羅章友等在北大成立了北京社會主義青年團。參加成立大會的有40多人,高君宇被選舉擔任書記。
二
1921年4月下旬,高君宇受陳獨秀委托,回山西籌建社會主義青年團。他到太原后,在山西省立一中多次召集賀昌、王振翼、李毓棠、武靈初等眾多進步青年座談。在一次討論人生觀問題的座談會上,高君宇駁斥了當時閻錫山散布的“做好人有飯吃”的理論以及一些無政府主義觀點。他說:一個有為的青年必須有正確的人生觀,只有這樣,他才能實現報效國家、造福人民的宏愿。他希望青年在流行的各種主義中,一定要深思熟慮,認定一條正確的道路,絕不要隨波逐流,步入歧途。高君宇了解到無政府主義在太原的流傳及其危害情況,當即對其反動性予以揭露。
高君宇在逗留太原的短短幾天里,多次和進步青年商談建立革命組織的問題。經過他耐心細致的工作,太原社會主義青年團于1921年5月1日正式成立。高君宇主持了太原青年團的第一次會議,會議推舉王振翼為組長。高君宇還為團組織擬定了明確的宗旨:“喚醒勞工,服務社會。”
為了使太原社會主義青年團組織有一個宣傳革命思想的陣地,高君宇和賀昌、王振翼等改組了五四后期為宣傳新思想而創辦的《平民》周刊編輯部。該刊在揭露閻錫山對山西巧取豪奪的罪行,反映人民的疾苦,抨擊胡適、江亢虎在太原散布的資產階級改良主義的謬論等方面旗幟鮮明、頗有說服力,引起閻錫山的嫉恨,1922年5月被勒令停刊。高君宇得知此事后,把《平民》周刊編輯部遷到北京,親自主持編印,然后由鐵路工人秘密運回太原,繼續發揮它的戰斗作用。

高君宇在太原建立了社會主義青年團之后,就回到北京。這年七八月間,他委托北大學生王昉等人利用暑假回家探親之機,幫助太原社會主義青年團發動進步青年以入股的方式集資創辦了晉華書社,經銷《共產黨宣言》、《資本論入門》以及《新青年》等大批革命書刊,成為山西第一個傳播馬克思主義的據點。后來,當他得知晉華書社因經費困難無法維持時,便奔走于京、津等地籌措資金,使書社得以堅持下去。由于書社的影響日益擴大,終為閻錫山所不容而被查封,但它已在山西人民中播下了革命的種子。
1922年1月,根據黨的決定,高君宇和張國燾、王盡美、鄧恩銘等中國共產黨代表、各民眾團體代表54人赴蘇參加了共產國際召開的遠東各國共產黨和各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會上,共產國際號召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奮起進行民族民主革命斗爭,遠東各國代表介紹了本國革命運動的情況。高君宇興奮地聆聽著、記錄著國際的指示和各國革命運動的經驗。
會議閉幕后,高君宇等人留蘇學習訪問了一段時間。他們一面如饑似渴地學習共產主義理論,一面考察十月革命后蘇俄的政治、經濟狀況和革命經驗,還參觀了工廠、學校、部隊和農村,并參加了“共產主義星期六”義務勞動。
4月,高君宇等人為了避開白匪的襲擊,取道柏林、巴黎,從海路回到北京。回國以后,高君宇對馬克思主義理論和中國革命的認識產生新的飛躍,進一步意識到自己肩負的歷史使命,為宣傳貫徹遠東會議精神而積極奔走。
5月5日,高君宇出席了在廣州召開的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一次代表大會,與蔡和森、張太雷等代表一起制定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團綱,當選為第一屆團中央執行委員。
7月16日,他參加了黨的二大,當選為第二屆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
三
1923年,高君宇參加了黨的三大。會后,擔任了黨中央教育委員會委員。
1924年1月20日,孫中山改組國民黨,國共兩黨合作的革命統一戰線宣告正式建立。3月,在李大釗的領導下,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成立,高君宇任總務股主任。5月,擔任中共北京區委執行委員的高君宇受中共北京區委指派,返回山西籌建黨組織和籌劃山西地區國共合作事宜。
高君宇到太原后,秘密住在山西省立第一中學的青年學會里,加緊進行建黨活動。高君宇了解到:經過革命斗爭考驗的太原社會主義青年團組織,已發展成為組織領導山西青年運動、工人運動的先鋒軍,并由原來的一個團小組發展成為9個團支部、團員60余人,而且斗爭不再局限在學校范圍,在工廠、礦山都播下了革命的火種。于是,高君宇在共產黨員李毓棠、傅懋恭(彭真)的協助下,開始對團組織中的骨干分子一一進行考察,侯士敏、潘恩溥、張叔平等被吸收為新黨員,還召開了共產黨太原小組成立會議。
在會上,高君宇代表中共北京區委講了話。他首先講了在太原建立黨組織的必要性和緊迫性,詳盡地闡述了黨章、黨綱。談到當前的任務時,高君宇指出,當前黨小組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籌劃山西的國共合作,建立革命統一戰線,以開展工農運動,開創國民革命的嶄新局面。最后,他宣布中國共產黨太原小組正式成立。
1924年夏,經中共北京區委批準,中共太原支部正式成立。高君宇在幫助建立太原黨組織時,帶來了一份《旅莫支部會議記錄》。新成立的太原黨支部就以旅莫支部為榜樣,召開黨員會議,嚴格組織生活,定期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到工廠中參加工人運動,在革命斗爭中經受鍛煉和考驗。
不料,高君宇在太原的行蹤被閻錫山的密探發現,閻錫山立即下令緝捕。高君宇在群眾的掩護下,化裝成火車司爐,機警地離開了太原。事后,老奸巨猾的閻錫山又偽善地托人轉告高君宇說:“我是故縱不捕。”
高君宇從山西脫險后,經上海轉赴廣州,后擔任了孫中山先生的秘書。10月10日,廣州商團突然發動武裝叛亂。高君宇遵照孫中山的討伐令,與時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來共同指揮平叛斗爭。 他乘指揮車,冒著槍林彈雨,深入前沿陣地,指揮作戰,最終,把商團的叛亂活動全部鎮壓下去。
四
高君宇的革命生涯驚心動魄,而他與戀人石評梅的愛情則凄婉動人。石評梅原名石汝璧,1902年出生于山西省平定縣的一個書香門第。因自幼酷愛梅花,后來改名“評梅”。父親石銘是清末舉人,石評梅從小受到父親的嚴格教育,打下了深厚的國學基礎。1919年秋,石評梅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院。她一方面在女高師勤奮學習課業,一方面開始創作詩歌和散文向各報刊投稿。后著有《濤語》、《禱告》、《偶然草》等作品,成為著名的青年女作家。她的詩歌和散文凄婉而真切,與冰心、林徽因等齊名。
當時,北京有個山西同鄉會,是旅居北京的山西人節假日聚會的場所,高君宇常去那里演講。1922年春的一個假日,石評梅走進山西同鄉會大廳,正好碰上高君宇的演講。高君宇關于科學、民主、自由問題的演講,句句說到了石評梅的心坎里,她確認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知音。
其實,高君宇曾經是石評梅父親石銘的得意門生。那時候,老師身邊那個“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小女孩并沒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沒有想到若干年以后,在北京的一次山西老鄉的聚會上,他再次見到小師妹時,小師妹已經長成大姑娘了——白衣黑裙、眸子閃亮,高君宇差點認不出來了。
同鄉會后,石評梅和高君宇的一席交談,使彼此互萌了敬重之心。高君宇常邀石評梅到陶然亭去聽關于工人運動和婦女解放的演講,有時也相約來到陶然亭湖畔散步。
在交談中,他們發現彼此之間有著很多相同的理想和抱負,而面對動蕩的社會和不可預知的國家未來,他們也會有相同的苦悶與彷徨。石評梅曾經在一封信中向高君宇傾吐她思想的悲哀。高君宇在次日的回信中這樣寫道:“我很信換一個制度,青年們在現在社會享受到的悲哀是會免去的——雖然不能完全。所以我就決心來擔負我應負改造世界的責任了。這誠然是很大而煩難的工作,然而不這樣,悲哀是何時終了的呢?我決心走我的路了。”
這些文字令石評梅感受到希望與力量,她不但視高君宇為知己,更將他當作自己精神上的師長。而此時的高君宇已經認定,石評梅是一個人品才情都十分可取的女子,她——就是自己愛情的歸宿。
1923年夏,石評梅完成了北京女高師的學業,受聘于母校的附屬中學,擔任國文教員和體育教員。這年秋天的一個傍晚,石評梅接到了正在北京西山養病的高君宇以“天辛”的化名寫的一封信。剛剛拆開,一片香山紅葉悄然飄落。她撿起來仔細一看,上面寫著兩句詩:“滿山秋色關不住,一片紅葉寄相思。”
石評梅寂靜的心弦被撥動了。當時,她剛剛從一次痛苦的愛情中解脫出來。原來,她孤身在北京求學的時候,父親曾經托他的學生吳念秋照顧她。當時吳在北大上學,與高君宇同年級。吳念秋關心她的生活,與她一同讀詩、寫詩、評詩,贏得了她的愛。可后來石評梅發現,吳念秋已是一個有妻室兒子的人,這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在與吳念秋分手后,她下了一生獨身的決心。
剛從一段傷心的感情中脫身出來,又有一份感情襲來。這時,石評梅猶豫了。在所夾的信中,高君宇坦率地說明了自己的處境:第一,他在鄉下有一個父母包辦婚姻的妻子;第二,他是中共最早的五十幾個黨員之一,而且當選為中央委員,他選擇的是一條危險的政治道路;第三,他身患了在當時看來難以治愈的肺病。
原來,高君宇還在中學讀書的時候,他的父親高配天曾給他娶過一個名叫李寒心的農村媳婦。高君宇在太原讀書和上北京大學后,多次給其父親去信,為了兩個人共同的幸福請求離婚,并懇求“釋放此可憐女子”,但是父親每次回信都嚴詞拒絕。
盡管石評梅心里也很喜歡高君宇,她也不在乎他在信后面的兩點,但是鑒于自己慘痛的經歷,她表示:“寧愿犧牲個人的幸福,而不愿侵犯別人的利益,更不愿拿別人的幸福當作自己的幸福。”最后她狠下心來,提筆在紅葉背面寫了一行字:“枯萎的花籃不敢承受這鮮紅的葉兒。”并回寄給高君宇。
高君宇接到石評梅退給他的紅葉題字后,雖然心中有些黯然,但并未失去對她的希望和執著追求,依然癡心不改。他一如既往地關心她,約她參加一些活動,結交一些工人朋友。這讓石評梅很感激。
1924年5月,高君宇為躲避追捕,秘密回到家鄉峰嶺底村。為了解除家庭包辦婚姻的困擾,他與原配夫人李寒心進行了一次深入的長談,征得對方同意離婚。6月24日,又給在靜樂神峪溝的岳父李存祥寫了一封要求解除婚姻的信。
李存祥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接到這封信后覺得高君宇說的句句有理,第二天就派人到峰嶺底村給高家捎去話,說根據孩子們意愿,同意他倆離婚。
隨后,高君宇給石評梅寄了一封長達20頁的雙掛號信,向她訴說了自己與李寒心解除婚姻關系的經過,并再次表達了自己對石評梅忠貞不渝的愛情。
石評梅接信后,內心更加苦惱。她在日記中寫道:“接到君宇信,詳敘到家后情形,洋洋灑灑,像一篇小說,他已得到她的諒解,而且粉碎了他的桎梏,不過他此后恐怕連禮教上愛的人也沒有了,我終究是對不住他。”石評梅給高君宇寫了回信,勉勵他努力于自己的事業,對他的一顆心仍沒有接受:“我可以做你惟一的知己,做以事業為伴共度此生的同志。讓我們保持‘冰雪友誼’吧,去建筑一個富麗輝煌的生命!”
高君宇不愿放棄,再次給石評梅寫來長信,表明了革命者對待事業和愛情的態度。信中說:“從此我決心為我的事業奮斗,就這樣飄零孤獨度此一生。”“我是有兩個世界的,一個世界一切都是屬于你的。我是連靈魂都永禁的俘虜;為了你死,亦可以為了你生。在另一個世界里,我是不屬于你,更不屬于我自己,我只是歷史使命的走卒。不如意的世界,要靠我們雙手來打倒!”
為了表明自己對石評梅的愛情之忠貞,高君宇到廣州后特意買了兩枚象牙戒指,一枚連同平定商團叛亂時留下的子彈殼寄給北京的石評梅作為生日留念,另一枚戴在自己手上。這一次,石評梅終于打開了自己的心扉,把戒指戴到了自己的手上。然而,她不知道,上天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幾個月了……
五
1924年10月23日,馮玉祥在北京發動政變,囚禁了賄選總統曹錕,驅逐清廢帝溥儀出宮,并電邀孫中山北上共商國是。11月13日,孫中山偕夫人宋慶齡在高君宇的陪同下,毅然離粵北上,經香港到上海,取道日本,12月4日到達天津。
當時孫中山因肝癌病重滯留天津20多天,此期間,高君宇受周恩來委托特意看望了鄧穎超。后來,鄧穎超在一篇文章中回顧這段往事時說:“高君宇同志作了我和周恩來同志之間的熱誠‘紅娘’,而恩來同志又做了我得見君宇同志的介紹人。”
不久,高君宇隨孫中山到了北京。一路勞頓,使他的肺病復發,咯血不止,到北京后即被迫住進德國醫院(現北京醫院)治療。石評梅得悉后,經常前去探視。每次探視高君宇,她都會帶來一束心愛的紅梅。有一次,高君宇睡著了,石評梅就給他寫了張紙條:“當梅香喚醒你的時候,我曾在你的夢中來過。”
當病情稍有好轉時,高君宇就要求出院,德國主治大夫可棣只好答應了他的要求,但囑咐他:“出院后一定要靜養6個月,不然是很危險的。”
出院后,為了安全,黨組織安排他住在德國醫院附近的東交民巷蘇聯大使館,并派專人進行護理。在這里,高君宇與前來探望的趙世炎等人多次交談,共同籌劃國民會議促成會的有關事宜。在促成會籌備工作的緊張時刻,他明知自己身體上的“數架機器不堪耐用”,但還是忘我地投入工作。
1925年的農歷正月初五,北京下了新年的第一場大雪。高君宇和石評梅又一次來到了南郊陶然亭。
陶然亭畔葛母墓旁,是一片背依樹林、面臨蘆蕩湖水的空曠雪地。高君宇向石評梅說起在廣州當孫中山秘書時和各軍閥斗爭的舊事,忽然一陣激動:“評梅,你看北京這塊地方,全被軍閥權貴們糟蹋得烏煙瘴氣、骯臟不堪,只有陶然亭這塊荒僻地還算干凈了!”他指著亭子旁邊的一塊空地對石評梅說:“評梅,以后,如果我死,你就把我葬在這兒吧!……” 本來高興的石評梅,一下子又落入了傷感,不知拿什么話來安慰高君宇。
1925年3月1日,國民會議促成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開幕。高君宇被推舉為代表,帶病出席。3月2日,他腹痛難耐,并伴有發燒、惡心、嘔吐等癥狀,但仍然堅持開會。
到了4日,高君宇實在支持不住了。他的弟弟高全德把高君宇送到協和醫院,大夫馬上進行了診斷。初步診斷結果是急性闌尾炎,需要馬上開刀。于是,高君宇自己在手術單上簽了名字。
石評梅聞訊立即坐車趕往協和醫院,她找醫生詢問病情,醫生只是嘆息道:“太晚了,太晚了。不過我們正盡力搶救。”的確,到醫院治療太晚了,高君宇因為急性闌尾炎發作,還并發腹腔膿腫和敗血癥,于3月6日凌晨0時25分病逝,年僅29歲。
在高君宇的遺物中,石評梅找到了當初那片寄情的紅葉,上面字跡依然,只是中間已經枯干了,裂了條縫。捧著這片紅葉,石評梅心如刀割:“紅葉縱然能去了又來,但是他呢,是永遠不能再來了!”
高君宇逝世以后,《向導》、《中國青年》、《北京大學日刊》等紛紛發表悼念文章,哀悼這位中國青年革命的健將。3月29日,中共北京區委在北京大學舊址學院的禮堂舉行隆重的追悼大會,李大釗、鄧中夏、王若飛、趙世炎、鄧穎超和蘇聯駐華大使加拉罕等領導人送了花圈。
那天,石評梅因為悲痛過度而暈厥了幾次,因此未能參加追悼會。不過,在追悼會現場,石評梅撰寫的挽聯和挽詞格外引人注目,其中挽聯是:“碧海青天無限路,更知何日重逢君。”
就高君宇安葬事宜,黨組織征求石評梅的意見,石評梅依高君宇生前的愿望,將墓地選定在陶然亭葫蘆小島北部錦秋墩的北坡下。為了避免北洋軍閥政府的干涉,組織上決定喪事完全以石評梅和高君宇的胞弟高全德的名義安排。
石評梅親手在墓碑上寫下高君宇曾寫在自己照片上的言志詩作為碑文:“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閃電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她還寫道:“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的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并在墓的四周種了百余株松柏。
石評梅還寫了大量的有關詩文,其中《墓畔哀歌》表達出她刻骨的思念之情:“假如我的眼淚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綴織成繞你玉頸的圍巾。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顆一顆紅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愛心。我愿意燃燒我的肉身化成灰燼,我愿放浪我的熱情怒濤洶涌,讓我再見見你的英魂。”
此后,陶然亭畔高君宇墓前,經常會有一位憔悴女子在每周末風雨無阻前來祭吊,用她的淚水澆灌高君宇墓前的花草。
她太悲傷了,也太勞累了……她嬌弱的身體終于抵擋不住疾病的侵襲,患上了急性腦膜炎,被送進協和醫院搶救。
1928年9月30日,年僅27歲的石評梅因病醫治無效而離開了這個世界。臨終前,她的手上仍舊戴著那枚白色的象牙戒指。
“生前未能相依共生,愿死后得并葬荒丘”,這是評梅生前的心愿。朋友們便將她葬在了高君宇的旁邊,墓碑上刻著“春風青冢”四字,讓這對苦命的鴛鴦得以在天國里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而相親相愛。后人稱之為“高石之墓”。
“文化大革命”期間,“高石之墓”遭到破壞,當時已身染重病的周恩來聞訊后十分痛心,立即委托鄧穎超妥善照管。1973年,在鄧穎超的關照下,兩塊漢白玉石的“高石墓碑”被移至首都博物館保存,高君宇的遺骨火化后安放在北京市郊的八寶山革命公墓,石評梅的遺骨也得到妥善遷移。直到1984年,“高石墓碑”才得以重新屹立在陶然亭畔,在許多青年人的心目中,它們是純潔愛情的象征:“粗沙糙石像猶真,日曬風磨歲月泯。情侶游園當默禱,如斯相愛永青春。”他們生未成婚、死而并葬,演繹了一曲五四時期的化蝶故事,曲折而哀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