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村民臘狗就去給村中的留守女人金蓉檢屋。
三伏天檢屋,不是個好差事。
金蓉屋里沒有動靜,臘狗也不管,自己從陽溝里拿了梯子就上了屋。
摟了兩行瓦,他便開始打量房里的一切,這也是他的習慣。誰家里有什么大一點兒的東西,誰房里整不整潔,臘狗全知道。每家每戶都請他檢屋,他一行一行地把瓦摟了重蓋,便一行一行把人家屋里看了個透徹。
他看著看著,眼睛突然一亮——金蓉還沒有起床,大熱天的,只穿個褲衩側身躺在床上,大腿雪白雪白的,乳房高高聳起……
臘狗蹲在椽子上一動不動,他屏住呼吸,胸中似乎有一種異樣的東西在流動,有一種未有過的感覺涌了上來,他憋得難受,像一個吹足了氣的豬尿脬,再鼓一口氣,就會炸裂……
他不敢再看,慌慌忙忙地下了梯子奔茅廁去了。
尿過之后,他不敢再上屋,就坐在大門坎兒上等金蓉起床。
金蓉終于起床了,臘狗重新上屋。可這半天,他的心似乎總在空中飄蕩。
吃過午飯,他坐在火塘的椅子上打盹兒。金蓉說:“你到廂房里睡一晌兒吧。”
“不必了,就這樣‘栽’一‘栽’就行了。”
“你不睡,那我睡去了。”
“你,你又睡?”
金蓉打著呵欠進她屋里去了。
臘狗的睡意頓消,他的眼前老是浮現出金蓉穿著褲衩側身睡在床上的影子。
他終于又走進了那白生生的陽光里,顫悠悠地爬上了木梯。
臘狗像一只老貓蹲在椽子上,瓦片烤,太陽曬,大汗淋漓,他就那樣蹲著,靜靜地蹲著。
也許是為了涼快,金蓉仰睡在床上,雙腿雙臂伸開著,擺成了一個生動的“大”字,這讓臘狗很癡迷。
這一天,臘狗就獲得了一種自信,一種力量,一種覺悟。臘狗一直在他心中貯存金蓉睡覺的場景,他要將這場景牢記到今天夜里,去做一次勇敢的試驗。他相信,他會獲得成功。這一成功,將會改變他的命運。
夜幕降臨了,臘狗懷揣著這種美好的場景回家。
不知不覺地走了好遠,他一抬頭,看到了一個高大的黑團,那是一株柿樹,再看樹下,正好是二寡婦的房子。
怎么會走到這兒來呢?本來從這兒走也是可以回家的,但他從來不從這兒走。
他一陣戰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還是20年前的一個秋天。臘狗才23歲,剛學會檢屋,二寡婦就去找他檢屋。“漏雨常漏到我床上去了……”二寡婦說這話時拿眼瞟他。
那一天下午,臘狗在屋上,二寡婦卻把梯子扛到屋旁的大柿樹上叉柿子去了,天快黑了,她還不把梯子拿來,臘狗又不好意思喊,就只好在屋上一行一行往下檢。
天黑定了,二寡婦才把梯子拿來。吃過晚飯,就有了一更天氣。
臘狗坐在火塘里一邊喝水一邊用掃帚簽剔牙,二寡婦說,我去拿茶葉來泡茶。說著就進她房里去了。
她去了好一會兒也不出來,臘狗站起來正要走,二寡婦卻在屋里罵了起來:“你這個臭瓦匠怎么搞的?掉下的瓦片打碎了我的大甕壇……”
“大嫂,怎么會呢?”
臘狗就跨了進去,他沒有看見打破的壇子,卻看見二寡婦坐在床上,脫光了褲子,一雙雪白的大腿十分耀眼。
二寡婦一口氣吹滅了燈……
不一會兒,民兵連長沖了進來,把臘狗和二寡婦赤條條地捆了起來。
臘狗尿了一地,就要嚇死了。那些年抓階級斗爭正厲害,抓到這等事一定是要打鑼游鄉的,而臘狗還沒結婚。
連長說:“臘狗,這事我們商量商量吧。”臘狗沒有應聲。
“你若娶我妹妹香雪,咱倆就平了。”
香雪原先跟一個軍人戀愛,不知跟誰弄大了肚子,軍人不要她了。武裝部里來人要她說出那孩子是誰的,她一個字都不說。
人們私下議論那孩子是村里小劉老師的,可沒有香雪一句話,是定不了案的。劉老師依然平安無事地在村小教書,沒有因為破壞軍婚去蹲局子。不過香雪去醫院做了人流手術后,再也無臉見人,終日躺在家里。
在這村中,沒結婚就破了身的女人是遭人鄙棄一錢不值的。
臘狗終于接受了連長的條件。
收完秋糧,臘狗娶回了香雪。他不喜歡她,也不討厭她,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過著。
臘狗自從那一回受了驚嚇,那玩意兒似乎就永遠失去了靈性。他們婚后沒有一次成功的記錄,日子便愈發平淡。他吃過不少藥,都沒有效。他勸香雪離開他,香雪只是苦笑:“何必呢?”
今天,看到金蓉睡覺的那一剎那,一種20年離他而去的感覺似乎又重新回到他的體內。一路上他精心護衛著那種感覺,但一看到丙蓮的房子,看到那棵柿樹,那種感覺便徹底消失了。
這一晚,他的試驗徹底失敗。
第二天一早,臘狗依然來得很早,他沒進門就直接上了屋。
他依然從東邊上屋,可今天,他沒有看到金蓉在床上睡覺。
房里很安靜。安靜很好,安靜就不會撩撥起他的心思,他就能從容地換下破瓦,掃下椽子上的煙塵,然后一行一行地把瓦重新蓋好。
臘狗把瓦一塊一塊地揭起,然后一塊一塊地蓋好,瓦片摩擦的聲音動聽極了,他就愛聽這聲音,簡直如癡如醉。
忽然有一種聲音傳來,他側耳聽了聽,是金蓉在和她的丈夫吵架。她丈夫從廣州回來了。
“你個臭婆娘,老子掙的錢,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著。”
“你還要不要這個家?你把錢全弄到那個野女人家去了,還要幫她修平房。”
“修又咋啦?不修又咋啦?你怕是活得不耐煩了。我跟你說,你若愿在這個家,有你吃的,有你穿的,連地都不需下,可你不要管我干什么;你若覺得膩了,咱們就拉倒。”
接著是“啪”的一聲門響,接著是金蓉嗚嗚的哭聲。
臘狗伸了伸懶腰,看見金蓉的丈夫已上了他門口的山坳,走得斗志昂揚。
“唉。”臘狗嘆了一口氣又蹲下來,他真不知道人世間為何有這么多事情,有這么多的不快活。窮了不快活,富了也不快活;沒有女人不快活,有了女人也不快活……
金蓉又哭到她房里來了,她又要睡嗎?臘狗就有些緊張,心就憋得慌。
金蓉并沒有睡,她翻箱倒柜,找出她的好衣服穿在身上。
看來她要回娘家了,今天的中飯怎么辦?臘狗想。
但她沒有馬上走,而是坐在床沿,眼里掉著淚,臘狗看清了她臉上流淌的淚珠。
一個好看的女人流淚是會叫一切男人動情的,包括臘狗這樣的男人。臘狗此時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想下梯子進屋去勸她幾句,但他不知怎樣開口。
金蓉終于擦干了眼淚,還在臉上施了一些粉。
忽然,她從床底下拿出一個瓶子,就在擰蓋的時候,臘狗看清了,那是一瓶樂果。
她就要把那瓶口湊到嘴邊時,一塊瓦片飛來,將她手中的瓶子打碎,藥液灑了一地,指頭被瓶碴兒劃出了鮮血。
金蓉先是一驚,緊接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穿過瓦縫在房頂上彌漫,臘狗終于下了梯子,走進了金蓉的房屋。
他進去了,也只呆呆地站在那兒,看金蓉哭。
金蓉終于止住哭聲,抬頭看著愣愣地站在那兒的臘狗。
“不小心掉下一塊瓦片子,對不起。”臘狗喃喃地說。
“你,為什么要這樣?”
“不為什么,掉了一塊瓦片子,我很小心了,可還是掉了瓦片子……”
“不,你是故意的,故意的,你為什么要救我?為什么啊!”
臘狗的喉嚨管就有些發硬:“金蓉,人還是活著好,活著有許多的趣味,像我這樣的人,活著都還有許多的趣味。我看見那青幽幽的瓦房頂我就快活,你會有更多的快活。”
金蓉緊盯著臘狗,她想不到老老實實的臘狗會說出這話。
臘狗突然看見了金蓉那流血的指頭。“你的手指,血、血。”他忙去火塘倒了熱水讓金蓉洗,血總止不住,臘狗就把那流血的指頭放到自己嘴里吮了一會兒,吐出一口血水說:“這法子靈著呢,一會兒就中。”
金蓉就用另一只手緊緊地摟住了臘狗的脖子。
這就是那個側著身子睡覺很好看的女人,這就是那個睡覺睡成“大”字的女人……昨天在臘狗腦海中消失的感覺又復活了,并在不斷地膨脹。他的體內有一種東西在流淌,有一種勝利的喜悅,有一種情不自禁的沖動,于是,他伸手摟住了金蓉的腰肢。
金蓉在臘狗懷里閉上了眼睛,臘狗卻哭了,淚水滴進了金蓉的脖子,冰涼冰涼的……
臘狗那天從金蓉家回來后,好幾天沒再去。
他不想再去,不敢再去。
可眼看著天氣要變了,那屋檢個半三不落的,遲早總要去收個尾。
這一天,臘狗便硬著頭皮去了。
蓋完最后一塊瓦時,已是黃昏。臘狗下梯時,看見兩邊的火燒云燒得很是好看,他停在梯子上看了一會兒才下來,心中泛起一些莫名其妙的滋味。
吃過晚飯,金蓉就說:“今晚在我們村稻場里放電影,看了再回吧。”
“什么片子?”
“《芙蓉鎮》,好看呢。”
“這是猴年馬月的片子喲。”
“演這電影的劉曉慶不是坐了牢嗎?前不久放出來了,村里的養雞專業戶劉大慶可是劉曉慶的鐵桿影迷,專門包了這電影慶祝劉曉慶出獄呢。”
臘狗就去看電影了。
片子不短,還沒放完就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他們冒著雨把電影看完了往家走,雨越下越大,回到金蓉家,雨便如瓢潑一般。
“就在這兒住吧。”金蓉說。
臘狗沒說話,結婚二十多年來,雖然他和香雪談不上什么感情,雖然在床上也無事,他晚上卻極少在外面住。
“借把傘給我,還是回去吧。”
“這么大的雨,傘哪遮得住?明天一大早走就是。”
“你男人也不在家,怕是不好。”
“這還怕,誰不知道你有那毛病?”
臘狗的頭就垂到褲襠里去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幾個字:“那就住吧。”
臘狗去廂房里睡了。
金蓉慢慢地洗澡,她倒了很大的一盆水,打開一盒新的香皂,那香味彌漫了整個火塘。
她把自己的身子洗得非常光滑芳香,然后懷著一種奇特的心情,鉆進了廂房里臘狗的被窩。
臘狗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像是感到什么東西挨住了他的身子,起初以為是貓,然而那東西是那樣滑膩,那樣芳香。
他一下子清醒了,他一下子明白了。
“你……”
金蓉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又伸出一條腿絞住了臘狗的身子。
忽然有一種意念從腳到頭升了起來,又從頭到腳滑了下去,然后再升上來再滑下去。
臘狗感到一種燥熱,感到一種難以克制的膨脹,他的周圍充滿了光怪陸離的誘惑。雄性的烈火終于燒起來了,那一面雄性的旗幟呼啦啦地飄揚。
這一夜相當成功。
窗外,雨還在嘩啦嘩啦地下,這個雨夜不是個一般的雨夜。
一陣閃電從土窗里照進來,臘狗忽然看到了站在屋角的香雪,她渾身濕透,淚流滿面。
香雪擰開了手電走過來,站在床邊說:“謝謝你,金蓉。”
臘狗回家后,和香雪連續幾夜的試驗卻都沒有成功,香雪使出了女性的一切手段,都無濟于事。
香雪就氣喘吁吁地坐在床頭獨自流淚。
臘狗想安慰她幾句,但他是沒詞兒的。
屋里就很靜。
“臘狗,我們還是離了吧。”
臘狗抬頭看了看香雪:“真離?”
“沒什么指望了。”
臘狗的喉嚨有些發硬,眼淚就要流出來,他忍住了。
“什么時候?”臘狗問。
“就明天吧。”
第二天,離婚手續辦得還順利。回來時,香雪在前,臘狗在后。香雪沒有沿著回家的路走,而是往旁邊走了,臘狗就站在岔道口上等她。她去了許久沒來,臘狗的心頭忽然一緊,怕香雪去尋了短見,就順著香雪走的那條路走去了。
他轉過山包,遠遠地就望見香雪往村小去了,臘狗一下子明白了,香雪是去找劉老師,他的老婆去年得子宮癌死了。
臘狗也往村小走去,學生們正在咿咿呀呀地讀書。
他知道劉老師的寢室,腳步輕輕地上了木板梯,站在劉老師的寢室門口。
“我跟臘狗離了。”香雪帶著哭腔說。
“哦,離了?”
“我想,你也是一個人,才來找你……”
“不,不,那不行,如果我娶了你,就證明當年人們的議論是真的,我就要升校長了呢!”
屋里很靜了一會兒,香雪懨懨地下了板梯,臘狗悄悄跟在香雪后慢騰騰地走著。
臘狗忽然覺得,香雪是那么可憐,熬過了20年的艱難日子,熬完了她的青春……
臘狗的心里有一種被刺痛的感覺,他覺得對不起走在前面的這個女人,他害了這個女人半輩子。
想到這兒,臘狗心頭一熱,便第一次專心打量她:細碎小花布的襯衫里,軀體也還豐滿,被太陽曬紅的脖子如冬日里洗得干干凈凈的紅蘿卜……她側身睡在床上也一定很好看,她要睡成一個“大”字一定也會動人,只是臘狗從來沒有那樣看過她,沒有那樣打量過她。
臘狗的眼睛有些發潮,走到岔道口,他拐到小賣店買了兩支塑管的汽水,幾步追上香雪,給她遞過去一支。
香雪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就在她一回頭接過汽水的那一瞬,他第一次發現她的臉蛋是那樣好看,遠遠勝過二寡婦,勝過金蓉。
就在此刻,臘狗的體內便又開始流淌雄性意念的潛流,這潛流越來越宏大越來越迅速……
臘狗忙扶了香雪的肩頭說:“香雪,快走,快回去,我要為你做一件事。”
香雪怔怔地望著臘狗,臘狗的表情很嚴肅。他看見香雪看他,忙把頭望向天空。
太陽開始偏西了,有火燒云大片大片燃燒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