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肉搜索時代

從雅虎的興起到Google王朝的建立，搜索引擎已經漸漸成為網絡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在后PageRank時代，一個名為“人肉搜索(引擎)”的新搜索模式在國內開始興起，對這個模式英國BBC直譯為Human Flesh SearchEngine，而美國媒體則稱之為Chinese Style InternetMan Hunt(中國特色的網上搜捕)。

人肉搜索溯源

人肉搜索最初出現于貓撲論壇，這是一個國內具有非常高人氣的論壇。在貓撲里，經常有人用論壇流通的虛擬貨幣MP作為酬勞，來獎勵那些回答問題、幫助自己的人。喜歡幫助他人或者熱衷于賺取MP的人，成為了人肉搜索引擎的第一批締造者。

在不斷的提問、追蹤到獲得答案的過程中，不少經典事件——誕生。在大眾的認知中，微軟Office形象代言人陳自瑤身份揭秘被視為人肉搜索成功的第一個案例，但人肉搜索大行其道并廣為人知，還是最近三年的事情。

2006年關鍵詞

虐貓

事件過程：

虐貓事件有很多版本，其中以高跟鞋踩貓版讓網民反應最為強烈。2006年2月，網民“碎玻璃渣子”在貓撲上發了由一組圖片組成的帖子，內容是一位衣著時尚的女子溫柔地抱著一只可愛的小貓來到一處風景如畫的地方，然后用她的高跟鞋踩入活生生的小貓腦袋里。

小貓慘死的圖片，與施虐者對著鏡頭保持著的微笑形成了強烈對比，觸動了相當多網民的道德底線。旋即用MP甚至用人民幣作為懸賞的通緝令，就被憤怒的網民發出。

最初的搜索是從虐貓視頻出處www.crushworld.net網站開始，網民們發現網站中還有其他類似的虐待動物視頻，這讓網民們意識到虐貓圖片其實是一種有意識的制作虐待動物影片的行為，而非普通自拍。于是，用DDOS攻擊“華麗高跟鞋——中國Crush第二站”網站的“圣戰”開始被網民們自主地發動起來。

除了攻擊網站，對虐貓幕后策劃者以及實施者的追查也在進行。起初從Crush注冊信息推斷此次事件源自杭州，該注冊人在網絡上注冊的系列Crush網站、在淘寶上購買的大量高跟鞋、銷售的虐殺光盤等等資料爆出。不過隨后，一名ID“我不是沙漠天使”的網民爆料圖中的女子是黑龍江一小城的醫院工作人員。

沿著拍攝地在黑龍江以及對網絡上販賣這類自拍虐待動物光盤人的信息搜索，很快就進一步確認了，拍攝地點的具體位置是黑龍江鶴崗市蘿北縣的名山島，虐貓女子是當地人民醫院的，拍攝者是當地電視臺工作人員。就這樣，虐貓事件的地點、參與者的名字和工作單位、手機號都清晰浮出水面。

結局：

網民們的人肉搜索行動，讓此虐貓事件的當事人公開道歉，當地政府和社會上的動物保護協會也對此事表態，甚至在虐貓事發地樹立了一小塊紀念碑。

2006年的虐貓事件，讓人肉搜索引擎初步展現了其強大的信息挖掘能力，和網絡對現實社會強大的影響力。

2007年關鍵詞

姜巖

事件過程：

2007年12月29日晚，因婚姻出現第三者而無法承受壓力的女白領姜巖，選擇了再次自殺，跳樓身亡。僅在48小時前，她吃了幾百片安眠藥，但自殺未遂。姜巖的自殺是有計劃的，在她去世前的兩個月里，她把她的一切都記錄在自己的MSN空間里，并關閉空間，直到臨死前才再次開放。

1月9日，天涯網民“av老太婆2002”在瀏覽到姜巖的blog空間后，立即在天涯發帖，轉載了姜巖自殺前的博文，引發網民大規模的跟帖討論。1月10日，網民“撒加的橡皮鴨”替姜巖打抱不平，也把這事發到天涯，同時提供了更多信息，包括男方的職業、第三者身份，男方與第三者的合影、雙方所供職的公司等。至此，姜巖事件進入大眾網民的視線中。

1月10日晚。天涯的這兩個關于姜巖的帖子被天涯社區和諧，義憤的網民們重開新帖繼續聲討當事人，并表示對天涯管理方的不滿。隨后姜巖姐姐用“再見即是永恒”的lD在天涯出面，披露了姜巖和她丈夫、第三者之間的糾紛，使得大家了解到姜巖第一次自殺未遂與第二次自殺之間的事情，以及男方一家人的作為。

網民們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姜巖事件陡然升級。經歷了2006年洗禮的人肉搜索引擎現在威力十足，在姜巖姐姐透露信息的基礎上順藤摸瓜，男方的身份證號碼、電話、MSN、男方父母的住址、單位，身份證以及第三者的生日。畢業學校。手機號、QQ號碼，博客等資料一一被公開。

網民一系列搜索和求證行動，使得男方和第三者被公司辭退。13日當姜巖無法下葬的事情被網民得知后，男方與第三者的家庭成員信息讓網民們更多更詳細地挖掘出來。輿論矛頭開始對準婚外情當事人的家長，甚至在現實生活中有過激的行為。隨后男方對外界描述的一些情況，又使網民們繼續跟蹤追尋，有網民爆料目擊出現在上海的男方和第三者與男方家長的描述背道而馳。此時，網民們的口號是“報復到底，會讓他們在北京。上海無法立足”。

結局：

死者已下葬得到安息，雙方達成賠償協議。姜巖事件讓人肉搜索升級，資料更全、暴露私人生活更多，同時直接進入生活的干預已經把網絡上的人肉搜索現實化。而在4月，事件男主角直接對天涯等三家論壇提起了侵犯名譽權、隱私權的訴訟，成為“人肉搜索第一案”。

2008年關鍵詞

香水門

事件過程：

2008年淘寶網上香水店店主云海初次開店，對買賣規則還不了解。開業當晚網民YY以318元價格買下店內香水，次日再度在云海網店買下了1848元香水。買家告訴云海貨到即付款，云海便把兩批香水快遞寄送到買家指定的兩個地址。但事后云海查詢到YY簽收到第一批香水貨物卻遲遲不付款，也不作任何答復。懷疑受騙的賣家向自己所在地的公安，工商所部門報了案，但因這些部門無法及時介入調節，賣家于3月5日在天涯社區發出求助帖。

香水門事件引起很多網民關注，短時間內就有數十萬的網民瀏覽，數萬個網民回帖，跟帖頁面多達數百頁。人肉搜索引擎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啟動，網民自發幫助賣家追討貨款。在ID貓非貓的呼吁下，云海公布了自己和買家的聊天記錄，買家留下的聯系電話和兩個收貨地址。

熱心的網民通過電話通緝對買家YY施加壓力，讓曾一直回避賣家的YY主動通過淘寶旺旺來聯系賣家。YY表明已收到第一批香水并支付貨款，但拒收第二批香水。就這樣，3月6日，距離云海在天涯發帖僅過去了13個小時，買家追回了第一批香水貨款和第二批香水。

事件本來歡喜收場，但6日買家云海收到第二批香水收貨人的威脅電話，原因是買家曾要求云海刪除天涯的帖子，但天涯網站并沒有刪帖。云海忍不住在天涯訴苦，買家的這種行為導致人肉搜索再次啟動，且勢頭更猛。

很快買家YY的照片，身份證號、學號，某學校學生干部、個人工作檔案、威脅人的籍貫和YY的關系一一被公布出來。隨后YY的輔導員手機號、X市教育局領導辦公室電話等等并不和香水門事件直接相關人員的資料也全面爆出。各種媒體的互動介入，使得香水門事件上升到了一個道德審判的層面，甚至有人開始對行業腐敗等本不相關的事情進行“順藤摸瓜”的搜索。

結局：

香水門事件體現了人肉搜索難以置信的高效率，但強大起來的人肉搜索引擎也開始涉及更多的無辜人。這讓本來簡單的一個商業規則話題上升到道德審判，同時人肉搜索話題更加受人關注。

立場導致分歧

面對已經成為一個社會現象的人肉搜索，從實例開始分析可能看到更多的真相。我們前面回顧了三個具有代表性的事例，其他還有諸如銅須門、華南虎，海淀學生侮辱老師等事件也很具有代表性，而四川地震期間的遼寧女事件和尋親板塊的開設同樣引人深思。

在對這三個時期的三件事的回顧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網民們對人肉搜索繁榮起到的加速作用。在虐貓事件中，網友對于信息挖掘速度和深度與其后的姜巖事件、香水門事件相比，明顯要遜色很多。雖然后兩者都有當事人提供更多的相關信息，但人肉搜索的參與者層面被擴寬，且更加專業快捷，這也是顯而易見的。

在對于事件的追蹤上，網民的尺度也更為放縱。虐貓事件中，參與網民的目的更多的只是批判，或者說只是要當事人認錯。到姜巖事件中，我們已經可以看到旗幟鮮明的口號，讓當事人在其所在的城市甚至行業中都無法立足。而在香水門事件中，在事件基本解決后，甚至將注意力轉向對一些與事件本身無關的問題來追究。

在私人信息曝光程度上，虐貓事件基本以事件本身為主，而在姜巖事件中，當事人的個人隱私幾乎全面曝光，同時有不少人直接到當事人家門口表達自己的不滿：到香水門事件中，大規模的電話轟炸，甚至到了與事件無關者的個人隱私也被大量曝光的程度。

網友立場——人肉搜索的源動力

網友Smlle：“希望再次看到人肉搜索引擎，希望能像虐貓事件一樣全員行動。因為人的尊嚴比貓的更重要，一定支持找出罪魁禍首!”

網友水井：“我見過這個帖，肺部氣炸了!這次無意中再次看到，讓我忽然想到應該發動網友來調查此事，可能也是受虐貓案、銅須門等事情的啟發吧，我覺得網友有這個能力。”

網友小74：“你會發現每個人都是福爾摩斯，從一個郵件地址，女孩子的衣服標志、室內外景物都能找到線索，這個過程是非常有趣的。”

筆者這里引用了幾段經典的網友觀點，從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些觀點正是人肉搜索的源動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從利益的角度，不管是用虛擬的網絡社區貨幣還是使用人民幣來進行懸賞，這對于那些“賞金獵人”來說都是具有相當大吸引力的。特別是高額賞金出現的時候，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賞金獵人們的競爭直接促使了人肉搜索的繁榮。

從心理需求的角度來分析人肉搜索的源動力則可以找到更多有趣的因子，上面幾個有代表性發言中提到的“尊嚴”、“肺都氣炸了”等正是最重要的因子之——正義感的體現。不少人在現實生活中或許有這樣那樣的約束，使得自己難以表現出帶有英雄氣概的正義感，在網絡這個約束程度較小的空間內，充分利用網絡工具很容易滿足自己的這份心理需求。

正義感之外，對于事件的好奇或者說是對于事實真相有一種窺探的欲望，這也是人肉搜索引擎繁榮起來的另一個重要因素。這里面還可能包括著一種報復性的心理存在，比如在感情上經歷挫折的人，有可能對于人肉搜索如姜巖一類事件相當投人。

好湊熱鬧、好為人師等心態也是人肉搜索的源動力。好湊熱鬧甚至喜歡起哄是人之共性，這一點自不待言。好為人師者不僅在現實生活中有，在網絡上因為環境的寬泛滋生得更多，甚至有這樣的說法：網上的專家比宇宙中的星星還多。如果好為人師者有真本事，則還不失為一件好事，但為數眾多的“偽專家”有時候也會使得人肉搜索陷入準確性低下的境地。

總而言之，出于法不責眾或者說現在法規的制定遠遠跟不上網絡發展的現狀，網民們對人肉搜索大都持肯定的態度，只是基于不同的心態支持的角度不一樣。當然，所有的支持者都是支持對別人進行搜索，而當網民們想到自己的女友只需敲入自己的名字就可以知道自己昨晚在何處風花雪月的時候，同樣也會打一個寒噤的。

網站立場——支持與反對的兩難

人肉搜索的興起來自于國內最火熱的兩大論壇一貓撲和天涯，在原始的意義上來說，人肉搜索只是尋人或者問事，是屬于論壇的一種應用。

從某個角度來說，每一個成為人肉搜索熱點的事件，背后都有網站的支持。不論是管理員的置頂、選入頭條還是變色等任何操作，都是一種變相的宣傳和肯定。比如說在今年汶川地震之后，各大網站都開設了尋親板塊，在眾多熱心人的相互幫助之下，使得失散的親友能夠得到非常快速的互通消息，這是人肉搜索一次巨大的成功。

同時我們還可以看到，對于知識性的問題，各大網站都有自己的解決之道，比如新浪的愛問、百度的知道，天涯的來吧等等，這些都是提供給網友一個互動的人肉搜索平臺。雖然有大量的簡單搜索后復制粘貼信息，甚至有大量的“偽專家”充斥其間，但依然為很多人解決了很多問題，取得了足夠大的成功。

但缺點也是非常明顯的，比如同是汶川地震，如果說遼寧女事件的結局比較令人滿意的話，對于重慶一個女生言談的追蹤結局就不是那么完美。一句明顯無知的言論，在引起其他網民注意之后引發了一場人肉搜索，她的詳細個人隱私信息被完全暴露在網上，同時還收到了“要來學校打你殺你”的威脅，最終只能以休學一年避禍作為自己錯誤言論的代價。

同樣的，以“很黃很暴力”一語成名的張殊凡同學，一樣受到嚴重的騷擾。如果說重慶女生事件是被小錯大罰，那么張殊凡這樣無辜被人肉搜索誤傷的人也不在少數。

對于這樣的事情，網站在監管上和法律法規上面對人肉搜索引擎一樣，存在相當的難度，結果則是當事人付出了過重的代價，甚至當事人的親友也受到了很大的騷擾，而這個事件也明顯地再次折射出人肉搜索在尺度上越來越放縱。

就像前面提到的三個具有代表性的事件一樣：從萌芽期的對事不對人，到虐貓事件的人事并重，再到姜巖事件中直接在當事人家門口用油漆寫字威脅，最后到香水門以及汶川地震這類事件中，以正義為名直接實施人生威脅。比較例外的是華南虎事件，對于這個明顯不是個人背景的事件，網民大都保持著相對理智的情緒，但這并不是對人肉搜索表示樂觀的理由。

從道德的角度來說，網站應該在一定標準下對人肉搜索進行導向。但是從網站經營的角度來說，這種人肉搜索是網站、社區繁榮的重要元素，管理者很難割舍這種會帶來經濟效益的人氣。于是，對于人肉搜索的導向標準也就變得非常的模糊，開始縱容那些樂于為刀俎搜索他人，卻不愿意成為被人搜索的魚肉的網絡搜索獵人。最多是在面對那些被人肉搜索傷害的當事人主張權利時，事后刪除違法信息或者由權利人主張權利受損的信息。

而主動炒作的事例也并不罕見，比如今年車展的紅衣女清潔工事件，這就正是網絡推手們利用了人肉搜索引擎的特性，聯手為某大片進行的一次有創意的宣傳。而回顧前面列舉的三個典型事件，比如虐貓等事件在網上多次被人肉搜索，不少時候挑起這個話題的人更多的是在做著某種軟廣告。

總的來說，網站的態度是利字當頭，態度在支持與反對中搖擺。

搜索引擎的立場——技術發展的新浪潮

通過Google這類機械引擎，我們可以很方便快捷地查詢到需要的信息資料。但再大的搜索引擎，在浩如煙海的互聯網上依然會造成大量的信息孤島。而從統計學的意義上來說，這個世界上你想找到任何一個人，通過六個人就可以達到目標。所以充分利用人的主觀能動作用，這是每一個搜索服務提供商都在考慮的問題。

機器搜索的速度快，信息量也相對豐富，這是搜索服務提供商的優勢所在。而人肉搜索雖然速度慢一些，消息也需要用戶自身進行鑒別，但卻是機器搜索的一個良好補充。所以充分利用人肉也是大勢所趨，甚至有人放言人肉搜索將引領3.0的搜索時代。龍頭老大的Google，國內霸主的Baidu都推出了自己基于人肉的一些服務，而以社區起家的貓撲、天涯等網站更是在利用自己的人氣優勢，努力樹立自己在人肉搜索領域的口碑。

而一些新興的網站已經開始直接做人肉搜索方面的專門業務，有些業務是免費性質的，有些甚至是收費性質的。這種網站國內國外都有，甚至還有專職的人肉搜索導航員來為用戶進行服務。不過基于互聯網發展的現狀，這種專業搜索引擎的發展前景還比較模糊。

總的來說，大型搜索服務提供商利用其現有的數據庫，比如在Google。Loation的基礎上發展類似網格類型的人肉搜索架構，前景看起來比單獨的專業人肉引擎更為美好。人肉搜索很好很強大，但要擺脫簡單論壇模型，實現人機搜索一體化，一個可靠的實現方案，是所有搜索服務提供商目前最關注的東西之一。

我們的思索

人肉搜索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便利，但一些借道德、正義之名的惡行也隨之誕生，比如前面提到的香水門事件中就出現了勒索電話，這是應該嚴格管束，且絕對鄙棄的。

在網上成為熱點的事件，多數是一些容易引起道德爭論的話題，而扛著正義大旗的網民往往在對批判對象的討伐中可以獲得一種道德認同感甚至是一種快感。而過分沖動的網友，在進行道德批判的同時，甚至自己開始充當起了私刑的執法者，這也是一種并不適合的行為。對于事件的搜索，對于事件性質的鑒定，對于事件的“量刑”，作為人肉搜索應該只承擔第一個部分，這就像公檢法的分立一樣。如果憑著自己的好惡從搜索到量刑，甚至到執行都一手包辦，那么人肉搜索就是越過了真理的底線，走向了謬誤。

同時，道德底線本來也很難界定，在網絡上的人肉搜索往往是缺席審判，加上道德判斷力的高下之別，冤假錯案發生的概率并不小，同時需要輿論幫助的事件也一樣有被遺漏的可能。

人肉搜索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它確實可以為生活帶來更多的好處，但用得不好很可能會帶來更多的困擾。姜巖事件的隱私權、名譽權案子還沒塵埃落定，最終的判決很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思索與影響。但不管怎么樣，只要適度地把握分寸，人肉搜索的前景還是很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