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的辦公室工作經驗告訴她,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很明顯,自己也就是局長推薦的第一人選了。祿晴看到自己排在最后的名字,心里綻放出一個只有自己才能察覺到的微笑。
一陣舒緩的《致愛麗絲》的鈴聲從客廳里的手機上傳過來,飄到祿晴的耳朵里來。祿晴心里微微一驚,趕緊關掉了淋浴的水龍頭,把浴巾草草地往身上一裹,往客廳跑去。慌張之中,她光裸的腿碰到了茶幾的邊沿。她的手機在里面不停地演奏著那首歌,《致愛麗絲》的樂曲在客廳里越來越響亮。
打開手機,祿晴迫不及待地說了聲:“您好,我是祿晴!”這是祿晴長期以來始終保持著的職業習慣,作為寧遠市交通局辦公室主任,祿晴每天都要接聽數十個電話,有局長的,五個副局長的,還有各區縣交通局的,市直其它部門的,還有分布在各行各業的同學、朋友、親戚的……總之,祿晴的電話,充分發揮了它溝通聯系的功能。
在電話里,祿晴聽到一片嘈雜聲,汽車的喇叭聲,電視里廣告聲,攤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說話聲。祿晴又說:“您好,我是祿晴!”
這時候,吳局長在手機里說:“祿晴,你來天琴廣場一趟,記得帶上錢,我和莊副要接待省廳的方處長。”祿晴一邊看到不斷地從她的長發上滴到茶幾玻璃上的水珠,一邊連聲說:“好,好,我十分鐘后趕到。”
關上手機,祿晴用飛快的速度擦干了身上的水珠,胡亂地吹干了潮濕的頭發,穿上剛剛脫下來的裙子,抓起手提袋就出了門。打開了電梯的門,剛要進去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還沒有回家的丈夫,復又轉身回到家里,在臥室里的留言本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然后一路關上了臥室門、客廳門、防盜門,沖進電梯里,從十一層往底層降下去。在電梯里,祿晴打開手提袋,看到里面還剩下一疊嶄新的百元鈔票,大約有二千元,鈔票旁邊是兩張深綠色的中國銀行的銀聯卡,祿晴記得那張卡里三天前剛剛存了三萬元錢進去,現在應該還有一萬多元在里面。她看著電梯里的顯示器上不斷變化的數字,3、2、1,在心里對自己說:“應該夠了。”電梯的門馬上就打開了,祿晴出了電梯,快步走出了小區的院子,在小區對面的一個中國工商銀行的自動柜員機里把銀聯卡塞了進去,向四周望了望,便取了五千元錢出來,然后又拐到另一條街上,在另一個中國建設銀行的自動柜員機上取了五千元錢。她的手提袋便顯得沉重起來。她還想再取一些錢,恰好一輛出租車在她的身后緩緩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了,一個中年男子從車里下來,她就乘機坐了上去,對司機說:“天琴廣場。”出租車魚一樣在霓虹燈閃爍下的車流里穿行著,祿晴對自己說:“如果可以刷卡,應該夠了。”
在天琴廣場,吳局長在電話里告訴祿晴,他和莊副正陪著方處長在香格里拉娛樂城。
“那是一個銷金窟”。祿晴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涌起這樣一句話,同時,開始擔心起自己手提袋里的錢來。她知道,香格里拉娛樂城雖然可以刷卡,但是很顯然,她今天帶著的錢,根本不能支付這些男人們這一個晚上的開支。看來,萬不得已的時候,只能讓莊副拿一點私人的錢出來先應付一下了。
在香格里拉娛樂城里的一個燈光朦朧的包間里,祿晴看到了吳局長和莊副正跟一個微顯謝頂的中年男子碰杯,還有兩個男人,一個是市政府秘書二科的張科長,另一個是市文化局稽查大隊的劉大隊長。中間還有五個容顏曖昧的女人。
祿晴進去的時候,方處長剛剛跟五個男人一一碰了杯,端了酒杯,正要把深紅色的酒往嘴里灌,他的目光掠過杯口,向祿晴掃過來,似笑非笑的樣子。
吳局長順著方處長的目光,看著祿晴,對方處長說:“方處,這位就是我們局里的辦公室主任,祿晴。”
祿晴趕忙說:“方處長好!”說完便把手伸過去。
方處長馬上露出笑容,伸手淺淺地握一握,說:“小祿,來,坐,坐。”
方處長身邊的那個女人給祿晴讓出一個空間,祿晴便坐了下去,看到莊副已經往自己面前的一個酒杯里倒了小半杯紅酒,祿晴給了他一個謝意的微笑,端起酒杯,敬方處長。方處長滿臉的微笑,一邊跟祿晴碰杯一邊對吳局長說:“吳局,都說寧遠出美女,名不虛傳啊,哈哈。”
吳局長也大笑,說:“那當然,祿晴可不僅僅是我們局的局花,還是全市屈指可數的市花咧。”
類似的話,祿晴早已聽習慣了,便不做聲,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從那個女人手里接過酒瓶,給方處長的酒杯里續上酒。這時候,莊副拿起遙控器,點了一首歌,電視上出現了《東方之珠》的歌詞。
方處長聽到歌聲響起來,便邀請祿晴陪他跳一曲舞。兩人在寬大的包間中央悠緩地移動著舞步,一邊跳舞,方處長漫不經心地問了祿晴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祿晴也簡單地介紹了一些工作上的情況,但是,好像誰都沒有真的在意,只不過是為了打發跳舞時的時間。在祿晴的工作中,這樣的情形數不勝數,她免不了要陪方方面面的人跳跳舞,說說話,過后便忘,誰都不會在乎的。
跳完一曲舞,吳局長又點了一首歌,跟身后的一個女人一起唱,方處長把頭湊近一個女人的耳朵,悄悄地說著什么,那個女人吃吃地笑,張科長和劉大隊長跟陪他們的兩個女人在猜拳斗酒,不時發出響亮的笑聲。這時候,一向難得跳一次舞的莊副,竟然也邀請祿晴跟他跳一曲舞。
兩人來到包間中央,莊副中規中矩地把手放在祿晴腰間,認真地踩著節奏,開始隨著舞曲搖擺起來。祿晴知道,莊副是局里唯一的一個靠著扎實的業務技術和工作經驗被提拔起來的副局長。這個早年的工科大學生,對工作的一絲不茍花費了他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對生活的要求卻不是很在意,甚至有些不修邊幅。自從進交通局以來,祿晴一直都對這位副局長很敬重,雖然兩人一直都在默不做聲地跳舞,但她并沒有覺得沉悶。
張科長和劉大隊長他們又一次高聲爭執起來的時候,莊副把頭伸向祿晴的耳邊,悄悄地說:“小祿,你可能不知道,這次方處長下來,目的是考察干部來的,省廳的規劃處準備調一個既懂業務又熟悉文字工作的辦公室主任,你就是其中的考察對象之一。”
莊副的話,讓祿晴不由自主地看了方處長一眼。他依然在跟那個女人低聲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稀疏的頭發,沒有遮住他隱隱約約的頭頂,遠遠地,可以看到那從事交通工作的人常有的黃中泛黑的頭皮。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祿晴有些不知所措,舞步便顯得有些零亂起來。莊副原本就對跳舞不是很熟悉,祿晴的舞步一亂,莊副的步子也跟著亂起來,他那單位所有干部職工都知道的臭腳踩了祿晴一下,讓他很是不好意思,便停了下來,祿晴便跟在莊副身后,回到了座位上。
所有的人都若無其事的樣子,尤其是吳局長和方處長,仿佛已經投入到了夜生活的放松之中。乘莊副上衛生間的機會,祿晴跟了出來。走廊里站著幾個戴著高沿帽子的服務生,他們一見莊副一副醉態地出來,便以為他要去衛生間里嘔吐,用職業化的手勢把兩人往衛生間的方向引導。祿晴緊跟上莊副,說:“莊副,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家去,你幫忙結一下帳。”說完,便從那個從來不離身的手提袋里拿出所有的現金和那張銀聯卡,交給莊副。莊副也知道,現在的情形,五個男人有五個女人陪著,祿晴夾雜在里面,顯得有些多余。于是,莊副接過祿晴交給他的一萬二千元錢和兩張銀聯卡,揣好了,直奔衛生間里去了。祿晴離開了香格里拉娛樂城,寧遠市最繁華的天琴廣場上已經空無一人,淡黃色的路燈發出清冷的光,照著幾輛緩慢地來回尋找顧客的出租車。
回到家里,在晚報編輯部工作的丈夫傅斯昂已經編完了第二天的新聞,回到了家里,正躺在床上看著書,等著她回家。
祿晴在衛生間里再一次打開淋浴水龍頭,認真地洗了一個澡,在臥室里換了上睡衣,鉆進丈夫的臂彎里,才把省廳要調人的消息告訴了丈夫。傅斯昂聽了這個消息,也開始興奮起來,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兩年前,省里一家都市報的副總曾經對傅斯昂表示過,報社一個副刊部副主任的職位,因為沒有合適的人選,一直空缺著。那時候,傅斯昂考慮到祿晴的工作不好調動,也就沒有把那位副總的話放心上。現在,如果夫妻雙雙調到省里去,兩個人肯定都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傅斯昂點燃了一枝煙,推開窗子,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站在那里一面往窗外吐煙霧,一邊沉思。祿晴躺在床上,大腦里也在飛速運轉著。幾年來在市交通局工作,她很清楚地知道,這個消息肯定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她至少面臨著三至五個競爭對象。而在競爭面前,每一個人都會把所有的社會關系運用起來,找各方面的后臺靠山,甚至不惜用灰色手段在暗中使勁。祿晴覺得,自己勝出的機會還是很大的。她以為,丈夫傅斯昂跟市委宣傳部的楚部長相處不錯,差不多的時候,可以請他出來說說話。而自己這一方面來說,吳局長當然是支持自己的,多年來,祿晴在工作上既承擔了辦公室主任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吳局長的秘書,對吳局長的支持應該還是說得過去的,在方處長面前,吳局長應該是會為自己說好話的。想到這些,祿晴心里順暢了一些,便合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轉眼,天就亮了,傅斯昂還是睡夢里,他的工作一般都是從下午開始,因此他可以在床上戀到中午。祿晴早早地起了床,在街上吃了早點,便懷著從莊副那里聽到的秘密,趕到了辦公室。剛打掃完辦公室,還沒空下來,吳局長也來上班了,他粗略地講了方處長此次來考察人員的事情,讓祿晴作好心理準備,然后拿給祿晴一個名單,讓她逐一通知名單上的人到局長辦公室接受談話。祿晴說了一些感謝領導關心之類的話,吳局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進了局長辦公室。
方處長找的人,無非也就是交通局內部各個科室的負責人,當然,在名單的最后,還有祿晴自己的名字。這幾年的辦公室工作經驗告訴她,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很明顯,自己也就是局長推薦的第一人選了。祿晴看到自己排在最后的名字,心里綻放出一個只有自己才能察覺到的微笑。
終于輪到自己走進吳局長辦公室的時候,祿晴才發現,辦公室里只有方處長一個人。她往方處長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去,方處長便說明了他此次下來的意圖,并“請”祿晴幫忙推薦一下適合到省廳規劃處擔任辦公室主任的人選。早已心領神會的祿晴,先是在總體上夸贊了一番市局近年來的各項工作所取得的成績,然后就著重談了自己在各方面的特長與優點。很明顯,她是在向方處長自薦。就像組織部考察干部一樣,方處長不動聲色,一邊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了一些什么,一邊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說話,目光里什么內容也沒有。講完了所有要講的話,祿晴停了下來,方處長說了一聲“謝謝”,祿晴便從吳局長辦公室里出來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的腦海里一直浮現著方處長那沒有表情的臉,心里開始不踏實起來。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班,吳局長帶上莊副,跟著方處長出了交通局大門,到外面就餐去了。按照以往的慣例,一般是要帶上她,負責安排食宿,付賬。這是辦公室主任最重要的一項工作。祿晴呆呆地坐在辦公室里,望著窗外的車流擁擠地來來往往。下班時間過了二十分鐘,她才回過神來,拿起手提袋,關上門,往家里走。
從這一刻起,祿晴開始有些魂不守舍。回到家里的時候,傅斯昂已經做好了午飯,在餐桌前看著報紙,等著她了。在衛生間里仔細地洗了手,祿晴坐下來,不聲不響地吃飯。這時候,傅斯昂淡淡地說:“楚部長剛剛打來電話,說是民意測驗對我們很不利。你的幾個同事在方處長面前說,你跟吳局長男女關系曖昧。”
祿晴聽到這樣的話,頭腦里發出了嗡嗡的響聲。她望著傅斯昂,淚水嘩嘩地從臉上淌下來。她不知道,同事們為什么會用這樣的話來中傷她。即使是在現在的社會,一個女人的清白,還是很重要的,而在考察干部的時候,雖然沒有明文規定,男女關系不好就不能使用干部。但這卻是一條不成文的要命的紅線。一個女人,只要被人說男女關系有問題,工作干得再好也得不到提拔。
傅斯昂把祿晴摟在懷里,安慰她:“別放在心上,別人不知道你,我是知道的。在你們單位,男領導和女辦公室主任經常一起外出辦事,難免讓人說閑話。”
祿晴心里像放電影,把單位里的幾個科長都放了一遍,想起他們當中的幾個人,平時跟吳局長關系不好,暗地里老是尋思著讓他下不來臺。這下,省廳考察人,正好可以利用他和祿晴的關系,一石二鳥地把兩人的關系在上級面前搞得不青不白。
祿晴把心里想的,對傅斯昂說了,傅斯昂淡淡地說:“我剛才在電話里也是這樣跟楚部長說的。楚部長說他會從側面跟方處長說說,免得他把小人的話當真了。”
祿晴心里亂糟糟的。滿桌子的飯菜,漸漸地涼了,一片很無辜的樣子。
轉眼又到了上班的時間。祿晴趕到辦公室的時候,上班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幾個縣里來辦事的人在隔壁辦公室里坐著等她。祿晴心里暗暗地吃了一驚:“怎么就這樣拖沓了?即使提拔不了,本職工作也是應該干好的。”
祿晴心里滿是愧疚,趕快打開辦公室的門,給幾個人泡上茶水,該蓋章的蓋章,該簽字的簽字,該轉發的轉發,高跟鞋在地板磚上踩得嗒嗒直響。風風火火的樣子,竟然讓看慣了衙門臉色的幾個人臉上浮出了舒心的微笑。
辦完了那幾個人的事,祿晴給自己沖上一杯咖啡,靠在椅子里,拿過一疊報紙,開始瀏覽。翻了兩頁報紙,吳局長走了進來,祿晴望著吳局長,想起了那些傳言,神色便有些不自然,從座椅里站起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
吳局長似乎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思,說:“小祿,聽到流言蜚語了嗎?”
祿晴望著桌子上面的那盆蜀葵花,鼻子有些酸。
吳局長淡淡地說:“俗話說,人正不怕影子歪。難道我們不知道自己的清白嗎?別放在心上,以后的道路上,比這更厲害的流言蜚語還會層出不窮。”
祿晴低聲說:“可我并沒有得罪什么人啊,為什么那些人這樣往我身上潑污水?”
吳局長還是淡淡地說:“這就是政治,記住,這就是無處不在的政治。”
吳局長的話,讓祿晴覺得有些不著邊際。但她還是感覺到話里隱藏著寒光閃閃的道理。
吳局長的背影在門外消失了,祿晴繼續看她手里的報紙。沒看上幾行字,電話就響了,是傅斯昂打來的,他告訴祿晴,楚部長已經聯系到方處長,方處長私下表示,不會相信流言,主要還是看幾個人選的工作實績和能力。
祿晴聽了,心情便舒暢起來,說話的聲音里都隱含著一種激動。她問傅斯昂,那現在怎么辦?
傅斯昂說:“楚部長決定出面幫我們一把,以宣傳部的名義,晚上宴請方處長。這是一個好機會,你認真準備一下,吃飯的時候把你的情況向方處長仔細匯報一下,讓他對你有一個全面的了解。”
祿晴掛了電話,便把自己三年來的工作總結整理了一番,弄出了一篇《個人情況匯報》,然后一陣翻箱倒柜,撿出了她近年來獲得的先進公務員、優秀共產黨員、英語培訓合格證、人民陪審員證等各種各樣的獎狀、榮譽證書共十七本,復印了,做成一個小冊子,配上封面,放在手提袋里。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時間,祿晴匆匆來到街上,打了一輛出租車,就直奔宴席。
包間里響著舒緩的音樂,祿晴剛點完菜,楚部長的車就到了,方處長跟楚部長跟在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后面,有說有笑地進來,二人把老頭請到主席上,然后各自分別坐在他的兩邊。老人說話不多,大多數時候,都是方處長和楚部長在說很多年前的一些往事。但是都與老人有關。聽了一陣,祿晴便清楚了,老人是已經退休的市政協主席,之前,他是寧遠市里那所師范學校的校長,后來當了副市長、市委副書記。寧遠市里現在的很多領導和調到省里去的很多廳局長都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
開席的時候,老人從衣袋里摸出一個小小的藥瓶,含了一片在嘴里,緩緩地抿著。方處長便叫服務員倒來一杯開水,小心地放在老人面前。眾人還是沒有動筷,卻問起了老人的健康。老人一邊緩慢地抿著嘴里的藥,一邊以同樣緩慢的語氣,回答方處長和楚部長的關心。聊天看似雜亂無章,但是談著談著,就談到祿晴身上來了,楚部長對老人說:“小祿年紀輕輕,但工作卻是很出色的,只要稍加培養,就是一個優秀人才。”說完,看了方處長一眼。
老人微微一笑:退下來的時間長了,這些小姑娘都不認識了。
傅斯昂對祿晴遞了一個眼色,祿晴便從手提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些材料,雙手遞給楚部長,對老人說:“這是我的基本情況,向老前輩匯報一下。”楚部長接過材料,把《個人情況匯報》遞給老人,把那些證書復印件卻遞給方處長,說:“方處也看看,這小女子果真不錯的”。
方處長仔細地看了各種證書的內容,等老人看完了簡歷,便把自己手里的材料遞過去,然后拿了簡歷又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老人看完那些證書,把它往桌子上一放,望了望方處長,說:“小方,小祿確實不錯,挖上去試試?”
方處長說:“老首長放心,您吩咐的事,我一定盡力辦。”
老人端起桌子上已經沒有冒煙的開水,喝了一口,眾人便開始動起筷子來。老人不喝酒,吃得也很少,眾人向他敬酒的時候,他也只是用那杯開水碰杯,淺淺地抿一口。楚部長不時低頭湊近傅斯昂的耳朵,低聲地說話。方處長則向老人談一些省里的情況,很多人,都是老人認識的,或是舊交,或是部下。
晚餐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街上亮起了燈,老人要回家去了,楚部長和方處長便坐楚部長的車,送老人回去,關上車門,傅斯昂最后跟方處長在車窗里握手,說了聲“拜托”,楚部長便開著車走了。留下傅斯昂和祿晴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兩人打出租車回家。
回到家里,傅斯昂很高興,他對祿晴說:“想不到楚部長能把王勝鵬請出來。這下調動應該沒有問題了。”
祿晴不解地問:“這老人怎么這么厲害啊?”
傅斯昂說:“你不知道,這王勝鵬是寧遠市政壇上的不倒翁,他的關系網可廣泛了,在省里更是左右逢源。如果不是當年那場特大交通事故,他早就是副省長一級的人了。現在,寧遠政界人士都在背后稱他為老酋長呢。”
聽了丈夫的話,祿晴還是有些不放心,問:“那方處長會聽王勝鵬的話嗎?人家可是省里的人啊。”
傅斯昂說:“這你就不懂了吧?你不見方處長對老酋長那態度,老酋長在省里鼓搗鼓搗,方處長的發展也就多了一條路啊。誰都想巴結他的。”
聽了傅斯昂的話,祿晴心里便敞亮起來。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祿晴便有意識地開始整理自己的辦公室,把文件分別歸檔,把帳務清理出來,然后漫不經心地給一些好久沒有聯系過的朋友們打電話,輕松地閑聊。只是沒有透露絲毫自己即將調走的消息。
下午,祿晴正要去上班的時候,傅斯昂剛剛采訪回來,一邊開門,一邊聽電話。祿晴剛好換上皮鞋要出門,傅斯昂掛了電話,說:“黃了,黃了”。
祿晴問:“什么黃了?”
傅斯昂說:“方處長打來電話,說是省廳里確定的人選不是你,而是你們那個副局長。”
祿晴問:“方處長不是說答應幫忙嗎?王勝鵬不也是說話很有份量嗎?”
傅斯昂說:“方處長說,他接到省廳的指示,說有人從省政府辦公廳向廳長寫條子。廳里也有幾個副廳長為那個副局長說話,已經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祿晴像一個飄曳在半空中的塑料袋,心里空蕩蕩的。
來到單位,祿晴受命通知局里各個科室負責人,到吳局長辦公室里開會。在會上,吳局長面無表情地向大家通報了考察人員的情況,最后要求他們統一向方處長正式推薦那個副局長。那個副局長也是面無表情,平靜地喝著茶水。
兩分鐘以后,大家轉移到局會議室繼續開會,方處長和吳局長坐在正中的位置上。吳局長請方處長講話,方處長首先對寧遠市局的工作給予了高度的肯定,然后給在場的所有人都發了一份表格,請大家填寫推薦人選。這樣的情形,大家早就已經熟悉了,接過表格便埋頭寫起來。祿晴填表的時候,心里酸酸的。但是她偶然的一次抬頭,發現吳局長在盯著自己看。那眼神里,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意味。于是,祿晴像往常一樣,填上那個副局長的名字,把以前推薦干部時寫過無數遍的句子全部照搬上去,交給了方處長。方處長面前擺滿了已經填好的表格,祿晴交過去的表格,跟那些表格一模一樣。
看到祿晴的表格,方處長和吳局長都露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祿晴在心里對他們說:“放心吧,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不會讓你們為難。”
出了會議室,方處長便在局辦公樓門前張貼了一張公示表,向全局干部職工告示考察結果。告示上說:“經組織考察和單位干部職工一致推薦,該同志擬任省交通廳規劃處辦公室主任。如有意見請在一周內反映。”所有的人都知道,公示一出來,后面基本沒有什么問題了。
送走了方處長,吳局長專門請祿晴夫婦吃飯。在席間,吳局長向祿晴夫婦倆通報了幾天來的所有情況,包括楚部長請王勝鵬出面向方處長打招呼的事,他都是一清二楚。最后,他告訴二人,這次考察人選,牽涉到的關鍵人物,其實是省廳里主要領導之間的權力派系糾紛,所有的相關人員,都只不過是搖旗吶喊的角色。所有的天窗都打開了,那天晚上的飯,大家都吃得心明眼亮。
隨后的日子,祿晴漸漸地忘記了這次被省廳考察提拔的不愉快,繼續在她的辦公室里忙著瑣碎的日常事務,照常陪吳局長出去接待客人。但是,過了不到一個月,市委組織部又來了人,這次,是考察祿晴,讓她去任市接待辦副主任。這次的考察可以說是水波不興,一點曲折感都沒有。祿晴到接待辦就任的那天,吳局長設宴,組織單位各科室負責人給祿晴送行。席間,吳局長舉杯,給大家說:“為我們祿主任由局花榮升為市花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