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了誰

黃警官并沒有親眼看到陳麗的長相，他趕到現場時，死者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房屋的窗戶雖然敞開著，但室內仍充塞著濃烈的汽油味

陳麗在家中被人焚燒致死，負責調查此案的黃警官在現場沒發現任何線索。于是，黃警官采用了最常規的破案方法，從死者最親近的人著手調查。死者陳麗最親近的人當然是她的丈夫王可。

王可何許人也？這得從他大學時代說起。

在校園長長的林蔭道上，王可和曹穎比肩而行的身影吸引著無數雙羨慕的目光，在這些目光中，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完美。王可不僅成績拔尖，年年榮獲獎學金，而且為人真誠可靠，從不恃才放曠；曹穎素有校花之譽，氣質淡雅，從不浮夸做作，他們在一起是最具有民族氣息的男才女貌。

每個晴好的星期天，他們就會跑到市郊的植物園，找一塊草坪坐下來聊天或者玩撲克。他們通常只玩關三家，輸家要把鼻子伸給對方，接受懲罰。他們樂此不疲在笑聲中懲罰對方，融融之情使諸多游客駐足，仿佛他們也是一景。

在不遠處還有一景，是一個畫畫的年輕人，他有著人們印象中藝術家那種不羈的打扮，外加魁梧的身材，英俊的長相。

他們幾乎每次都能看到畫家在附近架著畫板，專心運筆，一次次的毗鄰使彼此之間在無言中有了幾分熟悉。終于有一天，那人甩下畫筆沖他們喊：“喂，不想看看我的畫嗎？”

他們應聲走了過去。曹穎驚奇地發現畫板上竟是自己以優雅的姿勢跪在草地上，手里握著一張紙牌。

王可也吃了一驚，在象征性地贊美了幾句之后，問：“為什么沒畫我呢？”

那人說：“你認為你應該在哪個位置？”

“當然是她的對面。”

那人搖搖頭，說：“她最后一張牌還沒打出來，你怎么知道對面的一定是你？”

王可被問得一愣，曹穎連忙接過話說：“那么，你也想參加我們一起玩牌羅？”

那人說：“當然，我也很喜歡游戲。”

王可和曹穎同時問：“游戲？”

“對，游戲，不是嗎？”那人說。

他們想了想，就默認了。

后來，那人自我介紹說，他是美院的學生，叫程成。

程成的介入無異于一陣猛烈的旋風，旋風過后，王可發現自己成了孤身一人，曹穎已隨風而去。

最初，王可還被卷在一起，不過，他的生活方式有了一些改變。以前，他總是帶著曹穎在小攤上吃各式各樣的小吃，經濟實惠又充滿樂趣。程成卻對小攤不屑一顧，他總是帶著他們走進華麗的酒店餐廳，在白桌布前優雅地坐著，聽服務小姐笑著稱他為“先生”。程成出手很大方，曹穎總是驚訝他哪來這么多錢，他總是笑而不答，那傲慢的神情讓王可無法忍受。

事后，王可對曹穎說：“我再也不會跟他走了。”

曹穎說：“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你管那么多干嗎？”

王可很不高興，說：“我想，周瑜只有一個。”

曹穎很敏感地反問：“什么意思？”

王可連忙改口說：“我是說我不愿意去沾光。”

之后，三個人打完牌，就仍舊到小攤上吃小吃，程成倒有一種大駕屈尊的樣子。曹穎笑他是得了富貴病。王可心里卻老大不自在，總有一種隱隱的擔憂。

王可的擔憂是有根據的，以后的日子，程成經常單獨約曹穎出去。王可雖然知道，但強烈的自尊促使他對此事只字不提。曹穎怕傷害王可，也對單獨赴約的事避而不談。這樣，他們倆的相處就越來越別扭，話也越來越不投機，動不動就吵兩句，弄得不歡而散。直到臨近畢業，他們才坐下來進行了一次長談，那是曹穎提出來的，她說：“我們總這樣，可不行，得好好談談。”

王可說：“談什么？”

曹穎說：“你先平靜一下，聽我講講我的身世，”說到這，她看了王可一眼，果然不那么激動了，就接著說：“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從我家的箱底翻出了一張發黃的照片，上面是兩個并肩而坐的幼兒，大約一歲，相貌極其相似。我預感到了什么，拿著照片去問媽媽，媽媽一把搶過照片，臉色蒼白。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她終于講出了一段令我目瞪口呆的往事。我媽媽年輕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哲學系的大學生，他英俊瀟灑，進取心強。那時，我媽媽家庭成分不好，怕影響他的前程，他卻堅定地說什么也不在乎。于是，他們就傾心相愛了。有一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當時，父母都被關進了牛棚，她只有跑去找那個大學生。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大學生正在和另外一個姑娘忙著籌辦婚事。他對我媽說：‘我必須跟她結婚，否則，我的前途就全完了，你如果真的愛我，也不愿意看到我被毀掉吧？’我媽說：‘這么說是我毀了你？’他說：‘現在還沒有。’我媽說：‘無恥！’然后扇了他兩耳光，轉身跑了。這一跑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大學生，他自然也不知道我媽還為他生了兩個孩子。直到去年，我媽得了不治之癥，臨終前，才又想起了什么似地說：‘孩子，我對不起你，你爸就在這座城市，但我不能讓你認他，因為那樣會毀了他。’果然，直到去世，我媽也沒告訴我真情，所以，直到現在，我只知道我爸爸是個學哲學的大學生。我媽生前告訴我，我和我姐是雙胞胎，但我姐后來被送給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婦，那對夫婦帶著我姐搬到別的城市去了，臨分手前給我們姐妹照了那張照片。現在你知道了吧，我是個私生子。”

王可說：“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決心改變我的生活方式，我失去了很多，但我要得到更多。”

“你想怎么辦？”

“不用我想，程成已經為我設計好了。”

王可本來還想說點什么，但他的自尊告訴他，此時必須沉默。

曹穎說：“我愛你，但我一想到我的親生父親，就無法接受你，也許你不該學哲學。或許有一天我會心甘情愿地為你而死，但是現在，我必須拋開愛情，去追求我的理想。”

王可冷冷地說：“好吧，你追求你的理想去吧！”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可后來才知道，程成的父親是本市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經常在電視新聞里出現。在經歷了幾年小市民平凡的日子之后，王可漸漸認可了曹穎當初的選擇。

黃警官并沒有親眼看到陳麗的長相，他趕到現場時，死者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房屋的窗戶雖然敞開著，但室內仍充塞著濃烈的汽油味。兇手采用了極其殘忍的手段。認尸的時候，王可是通過一枚戒指確認死者就是陳麗的。那枚戒指套在燒焦的手指上，閃爍著更加奪目的光芒，成了死者渾身上下唯一完好的物件。

王可對黃警官說：“那是我送給陳麗的結婚戒指。”

黃警官輕輕應了一聲，然后，似乎發現了什么，目光從尸體上迅速移開，上移到懸掛在墻上的相框上。那是一張結婚照，那個美麗的女人就是陳麗，她偎著王可幸福地笑著，仿佛這男人就是她最可靠的幸福，然而，她現在就躺在腳下，被汽油燒得體無完膚。黃警官在心里暗嘆，可憐的女人！然后，他對身邊的王可說：“跟我們走一趟吧。”言辭之間似乎帶了幾分怨氣。

黃警官從王可身上并沒有得到什么線索。據王可說，陳麗平時并沒與誰結仇，也沒有跡象表明她有外遇，脾氣壞點但是個本分人。

出事的晚上，王可并不在家，那一夜他是和趙莎度過的。為了證實這一點，黃警官傳了趙莎。當趙莎站在他面前時，他不禁在心里罵一句，他媽的，又是個美人坯子。

趙莎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她聽黃警官問某月某日晚她在干什么，便仔細想了一下，說：“沒干什么，就在宿舍待著。”

“你再仔細想想。”

趙莎猶豫了一下，說：“和王可在一起。”

“你們在一起干什么？”

趙莎不耐煩地說：“反正沒殺人！”

“那可難說，你必須說出一兩個細節證實你們在一起。”

趙莎聽說要講細節，臉就紅了，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話來。

黃警官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是掃黃打非的嗎？陳麗被人殺了，希望你能積極配合我們的工作。”

趙莎這才如夢初醒，表情立刻緊張起來，說：“我們一直呆在宿舍，哪也沒去，我發誓，這與我們無關。”話雖這樣說，她心里卻充滿了矛盾，一個男人在與自己同床共歡的時候，他的妻子卻在家中被人殺害，能說是無關嗎？她突然有一種負罪感，眼皮耷拉下去。

黃警官沒有放過這一細節，就進一步追問：“還有誰能為你們證明？”

趙莎搖搖頭，好半天又猶豫著說：“也許門衛吳師傅可以。”

吳師傅正坐在宿舍大院門口看報紙，就見一個陌生人走了過來。他趕緊把報紙從眼前移開，問來人找誰。

來人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是吳師傅吧？”

“是啊，你是誰？”

來人掏出證件，吳師傅一看是警察，就連忙問：“出什么事了？”

“你們院里有個叫趙莎的，你認識嗎？”

“趙莎？”

那人看吳師傅有些吃不準，就掏出一張照片。吳師傅連忙點頭說認識。

“我正在調查一起謀殺案，想了解一些下她的情況。”

“啊？噢，你盡管問，我知道多少說多少。”

于是，那人就問某月某日晚趙莎的行蹤。吳師傅扳著指頭算了半天，才說：“她在，可是……”

“嗯，怎么？”

“我們這里是不讓外人留宿的，可有些事不好管，就在那天，她就讓一個男人住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走。”

“那男人是不是他？”那人又掏出一張照片。

“是他。”

“你能確定他一夜沒離開嗎？”

“凡是誰出門，都得從我眼皮底下過，等夜深了，這門也鎖上了，誰也出不去。”

“這大院還有別的出口嗎？”

“沒有，除非他翻墻。”

那人又問了一些問題，就說聲謝，走了。

黃警官在確認趙莎所說無誤之后，又調轉頭向王可住宅區走去。這片住宅區同樣是由門衛把守的，他徑直來到門衛值班室，見一個老師傅正趴在桌上睡覺，就輕輕敲了兩下桌子，沒反應。于是，他加大力度，那人猛地抬起頭兇道：“干什么？”

黃警官把證件給他看，那人馬上就清醒了，換了笑臉說：“是為前幾天的案子來的吧？”

黃警官點點頭。

“那天正好是我值班，哎，真慘，我聽見人聲嘈雜，跑出去，看見大家都朝一個方向涌……”

黃警官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在聽到人聲之前，你在干什么？”

“休息。”

黃警官知道休息就是睡覺，心里罵，這個瞌睡蟲！然后問：“休息的時候，這大門是鎖的嗎？”

“以前鎖，可總有人叫門，麻煩，后來就不鎖了。”

“那就是說，你無法確定王可那天在不在家。”

“王可？這……”門衛有些猶豫。

“你再看看照片。”黃警官本想把王可的照片遞給門衛，卻帶出了另一張，干脆兩張都遞過去。王可的照片并沒引起門衛的興趣，他指著趙莎的照片說：“這人那天來過。”

“噢？你肯定？”

“漂亮女人總能過目不忘，就是她。”

“她是一人進來的？”

“對。當時，她的神色有些不正常，匆匆忙忙。她進去之后，我就休息了，可不一會兒，就被人聲吵醒了。”

黃警官有些意外，匆匆告辭了。

王可剛到單位時，很受領導器重，那時，他有一篇相當有見地的哲學論文在國家級刊物上發表，并且引起評論界注意，這使人們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但誰也沒有想到那就是他的畢業論文。走出校門，王可覺得自己的才氣陡然被抽空了，在面對人們的贊美時，他謙遜地微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謙遜的背后是心虛。

像大家一樣，陳麗也無法看到王可的背后，那時，她是王可一個單位的化驗員，精通試劑，知道怎么樣能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平常領導們談起王可時流露出的贊許被她稍加分析，一道新的化學反應方程式就在腦袋里應運而生。她想，自己和王可在一起反應產生幸福應該是必然的，就如氫和氧反應必然產生水。于是，她就開始設計與王可接近的方案，經過周密地分析，她認為哲學是必不可少的話題，也是最好的切入口。但憑自己高中畢業的水平，怎么與他談哲學呢？于是，她不得不在采取行動之前，拿出整晚的時間來翻閱那些枯燥的哲學書籍。她的閱讀當然是浮光掠影一目十行，她的主旨是記住幾個關鍵名詞，然后充分利用它們來武裝自己，輕易不出擊，偶爾開兩槍，自然無人知道深淺。

其實，陳麗的這些考慮與準備工作純屬多余，她只要在王可面前多走動幾次，那比搬出黑格爾要管用十倍。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引起王可的觀注，她的美麗在王可的哲學面前不戰而勝。王可當然也有自己的攻勢，他在第一次與陳麗接吻的那個晚上，就乘勝前進攻破了她幾道防線，最終讓她一敗涂地。陳麗在失去最后防線的同時，也就到達了預期的目的，盡管她有一種如愿以償的滿足，但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仍讓她心有余悸。每每回憶起那一幕，她就會覺得那悸動是唯一真實的預兆。

矛盾是從婚后開始的。陳麗在整日與王可鼻子對眼睛之后，才清楚地發現他并非才華橫溢，相反，有時還顯得愚笨而不諳世事。有一次，領導搬家，同事們都去幫忙，就他一人下了班騎車走了。第二天，同事問他怎么沒一起去幫忙搬家。他說沒人請他去。

這話自然傳到領導耳朵里，領導在心里罵人，嘴頭卻說：“這小子挺有個性的。”這話又反射到王可耳中，他便真以為自己的個性得到了領導的賞識，并在日后將之發揚光大，終于為一次政治學習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那次是為了應付上級檢查，通知大家禮拜天來突擊學習一份文件精神。王可在接到通知的時候，就聲稱這是走形式，自己不會來的。后來，果然就他一人缺席。領導很生氣，給他打了曠工。他說，按勞動法的規定，星期天該休息，還說勞動法規定加班必須是自愿。領導沒理他，對勞資員說：“按曠工處理，有意見讓他找上面說去。”王可沒有去找誰說理，而是把不滿留在心中，不滿越來越多，他光明的前途也就被這沙粒一樣堆積的障礙物堵死了。

陳麗看著這一切，只能干著急使不上勁。她覺得王可是世上最無能的男人，這些情緒都擺到了桌面上，王可自然無法忍受。

王可也曾試著想從做學問謀條出路，可長期輟筆使他文思枯竭，坐在電腦前半天打不出一個字。再則，陳麗也不支持他傻坐著，總是用一些經商或玩股票的故事教導他。更主要的是王可認為這個社會不需要哲學，他為自己感到悲哀。

黃警官再一次面對趙莎，心中就多了幾分把握，他瞇縫著眼睛看著忐忑不安的趙莎，覺得自己在玩一種貓抓老鼠的游戲，這只老鼠今天在劫難逃。他認為一個漂亮女人不應該撒謊，否則就會大跌價，比如現在趙莎在他眼里就不如第一次見面時那般可愛了。他今天的任務其實很簡單，就是揭穿趙莎的謊言，但是，最好還是讓她從實招來，也算她悔過之舉吧。想到這里，黃警官就委婉而堅定地問道：“你再仔細想想，那天夜晚你干了些什么？”

趙莎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不是早說過了嗎？她壓抑著一種受辱的情緒，說：“我想沒必要再重復！”

黃警官沒料到對手會偽裝得如此逼真，意識到對手并不那么好對付，就冷冷地說：“不，很有必要。”

趙莎幾乎是用一種憤怒的目光直視過來，黃警官并沒躲閃，他嘴角露出了笑，說：“有人看到你出事當晚在王可的住宅區出現過，這么重大的活動你只字不提，不會是忘記了吧？”

“純屬誣陷，誰說的？”

“別急，到必要的時候，我會請他來與你見面的。”面對如此頑固的對手，黃警官覺得碰到了一塊硬骨頭，但他又不想馬上把門衛搬出來當面對質，那樣會顯得自己太無能了。于是，他想到去找另一個突破口。

黃警官敲響王可的辦公室，開門的卻是個四十歲的男子，自稱姓高。老高說：“王可有好幾天沒上班了。”

黃警官剛準備告辭，老高說：“我能反應一點情況嗎？”

黃警官好奇地進了辦公室，坐下。老高猶豫了一下，說：“本來我是不想說的，但不說良心上又過不去，我知道說出來也不一定都對，僅供參考。”

“我們會酌情考慮的，希望你能提供詳細的線索。”

“線索談不上，我和王可常年在一個辦公室，所以，彼此比較了解。他身上的學究氣十足，與社會格格不入，在人們眼里顯得古怪乖張。比如，領導布置任務，他認為不對的就堅決不執行，你看這怎么行呢？其實，他家庭的不幸也與他的性格有直接關系，按說，陳麗是個相當不錯的孩子，待人接物很有章法，雖然只是個試驗員，卻很受領導和同事們的喜愛。人們都在為陳麗錯嫁王可而惋惜的時候，王可卻整天在我們面前抱怨陳麗太世故太俗氣，他那種痛苦不堪的樣子仿佛隨時都想把一切砸碎，有時難免有點神經質。后來，他在外面遇到一個相好，情緒是穩定了，但整夜不回家。陳麗為這事到單位找領導哭鬧過幾次，并揚言非殺了那女人不可，沒想到自己倒先去了。聽說王可在學校時，就和校花好過，看來，他是本性難移，有了新歡自然厭舊，所以，我們都覺得陳麗死得冤。”

黃警官走出辦公室之后，陷入了沉思：到底誰是兇手？王可？趙莎？或者他們一起？

王可越來越感到婚姻的負累，陳麗不斷的訓導幾乎讓他神經錯亂，為了盡量避開令人窒息的家，他常常跑到外面獨自喝悶酒，一喝就醉。

有一次，他在一個幽靜的場所喝得暈暈忽忽，一抬頭，看見曹穎向他走過來，他不覺為之一震。畢業之后，他和曹穎幾乎沒有什么來往，他們過著不同的日子，不僅生活方式不同，就連他們涉足的場所也極少一樣。偶爾，王可看見曹穎出入星級賓館，身邊圍滿上層人物，他就會主動躲開，并且會突然覺得學校的日子太遙遠了。畢竟，曹穎是他永遠的心痛，所以，曹穎出現在這種小場所，讓他欣喜而不真實。王可努力克制自己，想起自己在學校也算風云人物，就冷靜了許多，說：“請坐。”

曹穎很客氣地笑了一下，就坐在對面。王可對這陌生的笑容很奇怪，但在這種場合什么事都可能發生，他就沒太在意，繼續說：“喝點吧，我請客。”不知為什么，說完這句話，他就自顧笑起來。這一笑反倒使曹穎輕松了許多，她笑著點點頭，于是，王可給她滿了一杯。那天的談話王可已經記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那是一張單人床，狹小的房間里有個女人的背影。

女人緩緩轉過身來，王可差點驚叫起來，這不是活脫脫又一個曹穎嗎？但從氣質上還是看出了區別。曹穎屬于聰穎活潑且極能適應環境的人，眼前的女人卻更多的是恬靜柔美，此時此刻，王可才意識到曹穎昨晚并沒出現，這使他不覺有些窘迫。

這時，那女人平靜地說：“我叫趙莎，昨晚你醉了，所以，現在躺在我的宿舍里。”

初次見面，王可能記起的就這些。后來，他把對曹穎的思念寄托到趙莎身上，并頻頻來宿舍找她，沒想到趙莎很快就對他傾心相待。在他們真正好上之后，王可問趙莎為什么會喜歡他。趙莎說：“我也說不清楚，好像我前世就與學哲學的有緣。”王可愣了一下，那一刻曹穎的形象在他腦際一劃而過，他似乎預感到了什么，但他只字不提。難得遇到一個對自己如此純粹的人，他不能輕易失去她。

越是怕越是想弄清楚，一天，王可終于忍不住問起趙莎的身世，于是，趙莎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在一歲的時候，就被送給了現在的養父養母，我的親生父母和一個孿生妹妹都在這座城市。養父養母把我帶到了另一座城市，直到我考上大學那天，他們才告訴我身世。當時，我沒有太悲傷，只是暗下決心，畢業后一定要去找我的親生父母和妹妹，所以，我現在只身來到了這座城市。”

王可聽后差點驚出一身冷汗，為了掩飾內心的驚慌，他故作輕松地問：“你找到他們沒有？”

“沒那么容易，這么多年一直沒有音訊，不過，我會找到的。”

王可總覺得趙莎在找到親人的時候，也就是他們分手的時候，而且，事情也許會鬧得更糟，所以，他一直試圖努力將曹穎從腦中趕走，但很困難，這使他面對趙莎時總是忐忑不安。在激烈的思想斗爭之后，他想起了為了錦繡前程離他而去的曹穎，還有寄厚望于他，在他不能出人頭地之時就怨天尤人的陳麗，那么，他為什么不能為維護自己的幸福而不擇手段呢？

黃警官憑直覺，覺得應該可以從王可身上打開缺口。他來到王可家，沒想到趙莎也在，他倆正在有說有笑地整理房間。看見黃警官進來，他們的笑立刻剎住了。

王可問：“有事？”

黃警官看一眼趙莎，又將目光移到王可身上，說：“我希望這是最后一次向你們提問，事發當晚，你們是否來過這里？”

“沒有，真的沒有，請相信我。”

“那好。”黃警官轉身沖門外喊，“請你進來。”

這時，門衛走了進來。

“那天晚上，你見過他們嗎？”黃警官對門衛提問，并指著王可和趙莎。

“我見過她。”門衛指著趙莎說，“不過，那天她的頭發不是披散的，而是盤在頭上。”

“什么？我從來就沒有盤過頭，我與你有什么冤仇？你竟然這樣陷害我？”趙莎很激動。

“閨女，我一把年紀的人，是摸著良心說話。”

“別吵了。”王可突然插嘴說，“也許還有一個人來過這里，那人長得跟她一樣。”

“你不會是在發揮想象力吧？”黃警官不無嘲諷地說。

“不，是真的，她叫曹穎，我可以帶你去找她。”

“好，這就走。”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趙莎追著王可問。

“別急，你會知道一切的。”王可說完，就和黃警官一起出門了。

黃警官并沒見到曹穎，她丈夫程成說她已經失蹤了，一問日期，正好是事發的那天晚上。黃警官不動聲色地察看了曹穎的結婚照，他完全相信王可的話，但案子還是一團迷霧。

曹穎畢業之后就嫁給了程成，從此便過上了優越的生活。公公是市里數一數二的人物，家中平時出入的自然都是頂上層的官員，曹穎稱他們叔叔或者阿姨。若遇到什么難處，只要在這些叔叔阿姨面前提一下，一切都會迎刃而解。所以，在曹穎眼里，沒有辦不成的事，她無憂無慮地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寂寞了，她一個電話就可招來成群的朋友陪她到各種娛樂場所盡情盡性。這種什么也不缺的生活過久了，反而讓她有了隱隱的失落感，這時，她就會想起越來越遙遠的校園，自然也就想起了王可。

其實，曹穎對程成一直感到很滿意，他不但為她提供了穩固優越的生活保障，而且也在不斷地給她輸送溫情和關愛。盡管他在外面也有男女之間的傳聞，曹穎還是能真切地感到他在愛著自己，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可求全，她還能有什么奢望呢？只是在曹穎看來，王可是她生命中一個不可取代的符號，他代表的是精神，而精神不堪一擊。所以，曹穎只能偶爾回味一下，再將他深藏在心底，而且在平日里，她盡量避免與王可遭遇，這樣，她就可以減弱情感的沖擊。王可和程成在曹穎眼里并不是一對矛盾，她認為他們只是生活的兩個方面，她在感恩程成的同時，也對王可充滿了同樣的感激。因為王可為她恍惚的心靈提供了一個可以降落的基坪，否則，她不知自己的內心還會為什么感到幸福溫馨。

這種生活緩緩往前延續，直到有一天，曹穎發現了一個秘密，于是，一切的一切都戛然而止，繼而是世界破碎的聲音。

那天，她偶爾翻開公公的一本舊相冊，里面都是一些發黃的黑白照片，曹穎好奇地往下翻看，突然，一張照片讓她目瞪口呆。那里框著公公和自己的親生母親，他們親密地依偎著。她的手不覺抖動起來，一時間，腦袋嗡嗡作響：這不可能，不可能！然而，媽媽臨死前的一句話又在耳邊回響，“你爸就在這座城市”！“你爸就在這座城市”！是啊，公公正是哲學系畢業的，難道他就是媽媽愛過的大學生？那么同床共枕的丈夫就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天啦！曹穎覺得自己徹底崩潰了。

曹穎漫無邊際地在街上游走著，腦中一片空白，眼中充滿淚水，仿佛周圍下著雨。她多么想去找個朋友大哭一場，但她很清楚，平日那些朋友都是逢場作戲，沒有一個可以傾心相談。直到這時，她才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多么孤立無援，想起唯一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媽媽早已遠離，不覺淚如泉涌。

街上的行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她，她渾然不覺，就那么麻木地邁動著步子，直到華燈初上，直到夜闌人靜。不知過了多久，她一抬頭，驚奇地發現自己竟來到王可住的樓下。這大概是她唯一想去的地方，她感到累極了，于是，抬步上樓。

那天，王可和趙莎把燒壞的房間徹底整理好了，正準備歇口氣，電話響了。王可拿起話筒，那頭是黃警官的聲音。

黃警官說：“兇手已經自首了。”

“噢，是誰？”

“你過來就知道了。”

“我過來？”

“對，兇手說要先見過你一面才肯回答我們的問題。”

王可放下電話，告訴趙莎這一消息，趙莎要一起去。于是，他們一起出了門。

一路上，王可反復想著，兇手會是誰呢？曹穎？對，只有她才會要求再見我一面。可是，她怎么會那么殘忍呢？沒有理由呀！王可腦中塞了一團亂麻。

他們剛跨進第一道門，黃警官就迎了上來，對王可說：“她要求跟你單獨談談。”

王可扶住趙莎的肩膀，讓她留下，然后邁步走了進去，一道門，兩道門，三道門，心跳在不斷加快。他終于推開了最后一道門，卻一下驚呆了，站在面前的不是曹穎，而是陳麗。

王可面對著陳麗，半天不知如何開口。陳麗倒顯得格外平靜，她說：“別這樣看著我，你一定在想，我為什么還沒死？你不用擔心，我會死的，過幾天就吃槍子。”

“我沒想到……”

王可剛開口，陳麗就打斷他，說：“沒想到死的是趙莎吧？也沒想到會是我親手殺了她吧？沒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我也沒想到自己精挑細選的丈夫會是這樣。”

“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我的東西，即使我不想要，也不能讓別人占有。這是我的人生哲學。”

王可已經明白被燒死的人是誰，心中一陣刺痛。他說：“你怎么忍心下手？”

“是她自己送上門來的。那天很晚了，她居然來敲門，還一副哭哭啼啼的樣子，讓我看了就惡心。她以為我不認識她，其實我早就認準她了。她問王可在家嗎。我心想，不是被你勾出去了嗎？怎么又找上門來了？真不要臉！但我沒動聲色，只是淡淡地說你剛出去。她竟然又說，可不可以進屋等一會兒。我忍了一口氣，讓她進來了。我倒要看看她玩什么花樣。她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又說要喝水。我肺都氣炸了，本想趕她出去，可轉念一想，還是讓她把戲唱完吧。于是，我進廚房倒水。在此之前，我的頭腦一直發熱，當我倒完一杯水時，頭腦一下冷靜下來，因為我想起自己衣服口袋里裝著一瓶化學試劑，劇毒。我向客廳望了一眼，她并沒有注意我，于是，我就向杯中加入一點，我要把我所有的憤怒和屈辱都溶解在這杯水中。試劑很靈驗，她只喝了幾口，就一頭栽倒在沙發上。直到這時，我才知道我干了什么，害怕極了。但我很快就鎮定下來，心生一計，于是，動手將她拉到一個空處，取下她身上的首飾，將我的那枚結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然后，淋汽油，點燃。我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跑到大門口，門衛已經睡了，我剛準備喊他開門，手一推，門是開的，于是，我拔腿跑了出去。”

王可強壓住心中翻騰的情緒，冷冷地說：“你干得這么成功，為什么要來自首？”

“成功？我什么時候成功過？你以為我這樣活著會好受嗎？”陳麗說著，就嗚嗚哭出聲來。

黃警官過來說：“時間到。”然后帶著陳麗沿著黑而深的長廊走進去。

王可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外走，直到此時，這樁殺人案才真正地觸痛他，他覺得真正的兇手是自己。曹穎是無辜的，就連陳麗也是無辜的，可她們都已經或者將要從自己的生活中徹底消失，現在還剩下無辜的趙莎，他該如何面對她？

趙莎迎面走過來，看著他蒼白的臉，關切地問：“你怎么了？”

王可突然想起這可憐的人兒永遠也找不到她的孿生妹妹，就如自己永遠也找不回過去那些燦爛的歲月，她們都死了，都是以完美的姿勢定格，給人留下永恒的傷楚。

王可一把將趙莎抱進懷里，喃喃地說：“別問，什么也別問。”然后，大滴大滴的淚珠從他的臉上滑落到趙莎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