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告訴我這一消息的是朱利。朱利哭哭涕涕道,時兵有外遇了。我一驚。良久才問,你、肯定嗎?朱利說肯定。
我記得最后一次見時兵已經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那天,時兵專門來和我告別,時兵說,兄弟,離了,這就準備去外地。
時兵是我的哥們,而時兵的老婆朱利是我的同事。我說,時兵,你要是真想好了,那我也沒得說的;要是還有一點余地,你還是應該再考慮一次。時兵幽幽地看著我,好久才說,這事換了誰都早就離了,這日子還是日子不是?我想了想,說,也是。
這事該從何說起呢?要想說好一個朋友的家事,實在不那么容易。好在我多少知道些底細,時兵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認死理,前幾年放著好好的公職不干,跑去下了海。不想這家伙還真是個做生意的料,沒幾年功夫,就賺了個盆滿缽溢的,把我們一干人等羨慕得要死。朱利也徹底地鳥槍換炮,從頭到腳都換上了新的,甚至還專門去了次上海,不僅拉了個雙眼皮,還把個原本平平的胸脯壘得跟山似的。我們這樣的單位多的是文化人,而文化人一多的地方從來就不會風平浪靜。朱利這樣一打扮很快招來了一片非議,尤其是那幾個正處于更年期的婦女,一刻不停地嘴里說的都是朱利。而在此之前,她們好得跟什么似的。
好在時兵現在多的就是票子。對于時兵來說,現在朱利上不上班,實在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而朱利也似乎樂意游離于單位和家之間,每到領工資的日子,就直奔財務室,理直氣壯的樣子,像單位欠了她千兒八百似的。我和朱利在一個科室,具體的工作就是每到黃金周,給下面的文藝團體分派一些文藝活動,其實這樣的工作我一個人就行,根本不需要朱利,事實上朱利也只能添亂,下面這些演員一個個比大腕還大腕,一個“奔四”的且已經沒有多少風韻的女人,實在沒多少人愿意搭理。因此,朱利不來單位我沒有一點意見,相反的是,我希望她不來,她贏得的是時兵,我贏得的是清凈。但朱利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她有事沒事地總愛打個電話過來,大部分時間是她在說,我在聽。而電話的內容也幾乎相同,時兵又出差了;時兵又簽了一筆合同。我總是哼哼著,表示電話這頭是個活人。
時兵確實是忙。一個月下來,我們也難得見上幾次,要是遇到旺季,一個月不見也是常有的事。我們打電話最先接的總是朱利,朱利說,哼,我都見不到人影,還說你們?我們于是再次羨慕起時兵,這家伙天南海北地跑,吃遍了海味山珍,前不久還去了次日本,悠游了一個月的時間,回來的時候,把個小日本說得天花亂墜,像就在他家門口似的。交上這樣的朋友實在不知道是我們的幸運還是不幸,我們回家根本就不能說,一說,得到的總是白眼和嘲諷,看看人家時兵,哪像你啊,吃不能吃,用不能用!
在無限的懊喪里聯系著時兵,每次總是羨慕并妒忌著,直到傳出時兵與朱利分居的消息。這近乎就是條重大新聞了,我們一幫鐵桿子們都知道,這倆口子自由戀的愛,很快就結了婚,后來又順利地添了個兒子。多年以來,感情一直沒有出現過任何問題,“七年之癢”都過來了,這回還分居?真是吃飽了撐的。
最先告訴我這一消息的是朱利。朱利哭哭涕涕道,時兵有外遇了。我一驚。良久才問,你、肯定嗎?朱利說肯定。其時時兵正在遙遠的北京,朱利說,她發現了時兵和一個女人的合影。
朱利顯然非常無助,她絕不會想到,貌似老實的時兵竟然也搞起了婚外情。朱利已經“奔四”了,雖然胸脯是墊高了些,但畢竟更多的部位已經沒有多少可以吸引眼球的東西,倘真在這個時候被時兵甩了,也確實怪令人頭痛的。單位也沒什么事,我說,那我過來一趟吧,電話里說不清的。
朱利依然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那張時兵外遇的“罪證”正擺在非常顯眼的茶幾上,似乎在等著我去鑒定。那確實是時兵和一個女人的親密的合影,女人靠在時兵的肩上,穿著和服,年輕艷麗,楚楚動人。從照片上看,我無法確定具體的地址,背景非常大眾化,可見時兵這家伙在決定合影之前,著實動了一番心思。我能說什么呢?鐵證如山。而且面對這樣的照片,以我有限的經驗,也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的可能。
朱利顯然是看出了我心里的認同,于是大放悲聲,歇斯底里,有始無終。我說別哭了朱利,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朱利的哭聲一下子就止住了。她三下五除二地抹去了眼淚,這還能怎么解決?離婚,沒商量的。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我給難住了。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么處理,心里就極其后悔來朱利家里,搞得不好是“老鼠進風箱,兩頭受氣”。我說,等時兵回來再說吧,和他好好談談,也許不是你想象的樣子。
朱利說,不談了,還談什么談?離婚!但朱利的聲音明顯地小了下去,我知道,朱利說歸說,真要是離,朱利一定不會輕易愿意。
事實上我一出門就撥通了時兵的手機。作為哥們,我想我應該及時向他透個底。時兵那頭極其喧囂,但他還是聽出了我的意思,電話那頭的時兵若無其事地說,謝謝你啊哥們,沒事的,我正忙著呢。我一下子就泄氣了。這年頭,人對感情怎么就看得這么淡呢?離婚,竟比進菜市場還要容易。
朱利忽然又重新按時上班了,但她這回來的目的,卻是為了找個人說說自己的不幸遭遇。那幾個原本非議朱利的婦女無一例外地成為朱利的傾訴對象,她們先是有些幸災樂禍,準備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后來她們很快就意識到,這樣一來,朱利就和他們站到了一個水平線上了,甚至還不如她們,她們好歹還有個看似和睦的家庭和一個顧全大局的丈夫,但你朱利現在有什么呢?這樣一想,她們終于又找回了各自的優越感,在她們看來,只有這樣才更便于她們為朱利拿個主意。大家一面唏噓著如今的世道,一面勸朱利說,別離不能離啊朱利。你都這把年紀了,時兵可是正當年啊,現在的小姑娘就喜歡傍這個年紀的。朱利大約也意識到了自己最初的想法確實太欠考慮,在七嘴八舌過后,朱利終于下定決心,和時兵決戰到底。再說給我的時候,朱利已經只剩下了憤怒和對時兵的譴責,我不能便宜了這個天殺的。朱利這樣宣揚時兵的外遇事件,讓我這個做朋友的,感到巨大的難堪與長久的失意。我想這個“奔四”的女人大約是昏了頭了,至少從目前來看,他們仍是合法的夫妻,別人的意見算不得數。但我能有什么辦法呢?盡管我也非常同情朱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給時兵發信息,畢竟,問題出在時兵身上,他總該早點回來解決問題。
時兵在如期完成了所有的事務之后,終于在我們的念叨中回到了家里。朱利應該是更早一些得到了信息,因為這天,朱利只來點了個卯,就匆匆地去了財務室,她的神情甚至有些緊張,好像那個即將回家的人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個貿然入侵的家伙,她得去討一些應戰的主意。事實上她確實是如愿了,她的臉色終于松弛了下來,輕松的步子有些勝利在握的意思。
時兵是這天晚上下的飛機。風塵仆仆的時兵這一回沒有在出口處看到朱利。時兵的自信終于發生了一點動搖,在時兵看來,他就是朱利的天,朱利就是有天大的事,也會優先來接自己。我說了,他們的感情一直沒有出現過任何問題。他們剛結婚那陣子,我們一干人等沒少上門蹭飯,那時候的朱利小鳥依人的樣子,笑瞇瞇地看著我們一面喝酒,一面天南海北地吹著牛皮。朱利總是站在時兵的旁邊,一只手輕輕地搭在時兵的肩上,而時兵偶爾也似乎是習慣性地摸摸朱利。他們這種有分寸的愛撫并不顧忌我們的存在,在我們看來,他們毫無疑問的是一對幸福的恩愛夫妻。
但現在,時兵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了。推門而入的時兵同時也裹帶進了深深的寒意。朱利其時正坐在沙發上看中央六套的《卡薩布蘭卡》,抬眼就看到時兵黑著的臉,緊接著時兵重重地將行李扔到了地上,鞋也沒換就進了衛生間。朱利一下子就手足無措了,她設計了無數種發難的場景,但偏偏沒有想到竟然會是時兵先生氣。朱利的淚水一點點地溢了上來,她清楚地聽見時兵在嘩嘩地放水,時兵每次出差,回家最先要做的總是長時間地清洗。這時候朱利才意識到,她又輸了,自己竟然同往常一樣,燒好了熱水,仿佛無論發生了什么,這些都是她該做的。朱利咬緊了牙關,連電視也沒關,就進了自己的房間。
時兵洗好了之后才發現,朱利的房門已經反鎖,顯然是不準備讓他再進去了。時兵倒頭就睡在了沙發上,他太累了,或許是在想,哎,反正還有明天。但這樣一來,朱利卻不答應了。朱利事實上并沒有睡覺,她一直在床頭上靠著,等待時兵哀求,等待時兵痛哭流涕。似乎只有這樣,照片的事情才能順利地擺上桌面。朱利是在想,怎么說錯的也是時兵,他該不會就這么裝聾作啞,連問都不問自己一聲吧?朱利越想便越是氣憤了,雖然氣勢上還沒有把他壓倒,但朱利自信有足夠的把握,讓時兵承認自己的不忠,從而徹底地和那個妖精斬斷聯系。朱利用力打開了房門,盡管開一扇房門根本就不需要太大的力氣,但朱利想自己應該制造出一些聲響,來提醒時兵的注意。時兵果然在半寐半醒間坐了起來,迷糊著眼睛看著朱利。朱利在自己上升的火焰里看到了半臥的時兵,時兵的臉好像瘦了一圈。朱利的心差點就軟了,若放在往日,此刻的他們已經相互進入,相互纏綿。這幾乎是時兵出差歸來的必修課,況且這一回他出差了三個多星期。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呢。但他居然就這么睡了,朱利于是便更加相信,時兵是篤定有外遇的了,不然就是再累,他也會咬緊了牙關,將愛情進行到底。朱利的怒火再次點燃了起來,她粗重的呼吸回響在逼仄的客廳里。
時兵忽然笑了。時兵說,你究竟在搞什么玩意?
朱利的氣不打一處來。她一下子就撲了上去,劈頭蓋臉地撕打著時兵。時兵躲無可躲,只能由了朱利。
朱利終于在時兵的不予還擊中停了下來,朱利感到自己的心一陣陣發冷,巨大的寒意一點點地包圍著自己。朱利在揪心的疼痛里漸漸明白,眼前的這個男人對自己真的是徹底失去了興趣,他甚至都不屑于還擊了,以前的一切原來竟都是偽裝的。朱利終于嚎啕大哭了起來,她的淚如決堤的水。
時兵感到巨大的困倦。比連日來的忙碌更為致命的困倦第一次讓他發現,朱利現在怎么變得這樣蠻不講理?
朱利,我們談談。時兵點燃了一枝煙。
朱利在時兵的平靜里愣住了。在朱利看來,時兵這是在準備攤牌了,朱利是在想,究竟該如何面對這樣的攤牌,這同樣出乎她和她們的預料,她們一致認為:時兵篤定會痛哭流涕,然后請求朱利再給自己一次痛改前非的機會。朱利的口袋里就裝著那張照片,朱利想,是亮出底牌的時候了。盡管時兵已經打破了自己的計劃,但朱利認為,這時候出牌,應該還是有些效果的。
朱利將那張照片摔在了茶幾上。她一只手指著照片,兩只眼睛盯著時兵。朱利記住了,這時候的自己應該保持足夠的沉默,沉默產生的巨大力量,足以摧垮一個人的謊言。
時兵瞟了一眼照片,再次笑了。時兵說,你在哪找到它的?
你以為你做得緊是嗎?你沒想到吧?朱利說,我早就看出你的花花腸子了。
時兵說,我問你是在哪找到它的?
朱利簡直是不屑于回答了。朱利說,別轉移話題,告訴你時兵,你別以為我就是這么好騙的!
時兵站了起來,一只手指著朱利,一字一頓地說:請你別隨便翻我的抽屜!朱利被時兵一字一頓的吼聲嚇了一跳,朱利同樣沒有想到,一個搞外遇的丈夫竟然還能夠這么理直氣壯,竟然這么善于轉移話題。朱利想,自己是真的看錯時兵了,他不但不承認自己的錯誤,反而豬八戒倒打釘耙,將臟水潑向自己。朱利氣得渾身發抖,我就翻了,你能怎么的!我是你老婆哎,我怎么就不能翻你的抽屜?我要是不翻你的抽屜,你這個騙子,是不是還準備騙我一輩子?
我騙你什么了?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知道,裝什么蒜啊!
就為了這個?沒別的?
……
朱利再次愣住了。朱利甚至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就為了這個?他說得多么輕巧啊,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好像搞外遇還搞出了道理。朱利覺得自己真要好好地看看時兵了,和他睡了十幾年,居然還不知道他已經這樣淡然地看待自己,而這樣的變化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朱利在徹底的失望里發抖,她終于相信她們的話了,男人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女人最終還是要自己靠自己。她是多么的傻啊,一直以來她都相信,時兵什么都可能變,但要是找女人,那是萬萬不可能的。而時兵給她的感覺也確實是始終如一,生意都做得那么大了,卻從來沒有一絲蜚聞,便是在床上,也一直讓她感到十分滿意。但這些原來都只是表象,他真是善于偽裝啊,把自己徹底地蒙在了鼓里。
朱利的頭埋了下去。朱利覺得他們真的是已經走到盡頭了,他之所以把照片放在抽屜里而不放在其他的地方,就是等著讓她自己去發現的。估計他早就想離了,只不過不想主動提出來,好在離婚時的財產分割中再占一些便宜。朱利在巨大的無助中沉陷,她甚至有些恨自己,他們顯然是已經好了很久了,而自己竟一直到現在才發現。朱利瞟了一眼時兵,時兵的第一枝煙已經抽完了,又接了一枝。現在的時兵幾乎淹沒在故意制造的煙霧之中,而這樣的場景曾經是多么地讓她入迷啊。記得剛開始談戀愛那陣子,自己一下子就被煙霧中的時兵給迷住了,那張掩在煙霧背后的臉充滿了深度,甚至充滿了誘惑,讓朱利一下子就濕潤了起來,渾身激動得顫抖不已。也就是這樣的一個時兵,讓她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多次出現在她粉紅色的夢里。打懂事起,朱利就想嫁一個有深度的男人,因為有深度的男人,充滿了男性的魅力。但現在,這個有深度的男人已經不再是那個有深度的男人了,盡管他依然有自己的深度,但這個深度已經不屬于她朱利。那么究竟已經屬于誰了呢?朱利骨子里的執拗再次占了上風,她想就是真的失敗了,也得讓自己敗得心服口服才是。
她是誰?朱利抬起了淚眼,軟弱地看著時兵。
日本人,一個導游小姐。時兵說,我們沒有一點關系。
日本人?朱利這回不僅是憤怒,簡直感到有些震驚了。你真是本事啊,時兵,找情人都找到日本去了。我咋就沒看出來呢?
我說了,我們沒有一點關系!
沒有關系?你敢昧著良心說你們沒有一點關系?朱利近乎有些咬牙切齒,她知道自己這回真的是輸了,日本人,溫良恭儉讓,全世界的男人只要一到了日本,都為三口百惠似的日本女人著迷。現在,自己的丈夫也為一個日本女人著迷了。這個日本女人不僅破壞了他們十幾年累積起來的感情,同時看樣子只要她愿意,她完全還能奪走本屬于她的更多的東西。朱利沉湎于自己的想象里,越想越感到委屈,越想越感到不值。時兵只去了一趟日本,就找了個日本女人,而自己陪他睡了十幾年,到頭來竟落得這般田地。這世道真是不公啊!朱利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但其實她是多么不愿意在時兵面前流淚啊,一流淚就表明自己是弱者,是弱者就表明需要同情。但問題是,朱利不需要時兵的同情,朱利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只是一個簡單的符號了,他的一切都局限在“丈夫”這樣一個生硬的概念里。
而我的朋友時兵,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第二天,時兵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江南啊,我身心俱疲。我剛哦了一聲,時兵又說,我沒有外遇,真的,她只是一個陌生的日本女人,我連她的名字都記不清。你知道,我的偶像就在日本。
我記起來了。時兵確實是喜歡日本的女人,具體點說就是喜歡山口百惠,或者是這種類型的日本女人。單身闖合肥的時兵,偶然和我相識,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哥們。那時我們喝了多少酒啊,每喝一杯總要說,百惠啊,我的夢中情人。
我相信時兵說的是真的。時兵根本就不會日語,就是想勾引,也無法完成最起碼的溝通。時兵那晚再也沒有理會朱利,時兵說,朱利的表現讓我傷心,她居然私自打開我的抽屜,居然懷疑我的忠誠。我哼哼了幾聲,表示認同時兵的說法,我也只能認同時兵的說法,時兵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認死理。但朱利是我的同事,時兵是我的哥們,我總不能再火上澆油吧?再說,時兵的火氣已經夠大的了,拿時兵的話來說,他真是失望透頂。我一面安慰著時兵,一面估摸著應該怎樣把時兵的意思轉達給朱利。
但我的話,依然沉浸在傷心之中的朱利根本就聽不進去。朱利的鼻子哼哼道,你們還不是穿一條褲子!沒關系?沒關系會照那樣的照片?陌生人?你當我是三歲的孩子啊!
我啞然。好心換來驢肝肺,這都叫什么事啊?好好好,我說,算我放了個大臭屁。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別怪我不提醒你,你會后悔的朱利……
我的話音還沒有落地,就被朱利給生生地截獲了。呵呵我朱利什么時候后悔過?你不就是給那個狗雜種當說客的嗎?哼,少來這一套我也不怕你告訴那個狗雜種我不會就這么便宜了他的!什么玩意啊他媽的!
你瘋了,我說,瘋得不輕了已經,趕緊看看醫生去。
時兵和朱利就這樣開始了他們的分居生活。朱利說,時兵一天不承認錯誤,就一天別想碰自己的身體。
時兵更多的時間都撲在了生意上,他已經習慣了早出晚歸,時間久了,就在辦公室里支了一張鋼絲床,除了看看孩子,基本上再也沒有回過自己的家里。朱利這回終于再次陷入徹底的無助,她沒有想到時兵會來這一手,主動把問題暴露于外面。她更為勤快地出入于各個部門,一一征詢女伴們的意見。當然每一回她都有些收獲,因為每每這個時候,時兵總要和朱利見一次面,地點不在初次約會的公園,就在第一次約會的電影院。朱利的處心積慮顯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有好幾次時兵差點就準備回家了,然而往往就是在這時候,朱利再次舊事重提。日子一久,時兵對朱利沒完沒了的責問終于喪失了最后的耐心,他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借口推脫掉朱利,不是說要去簽一份重要的合同,就是說出差在外地。其實這時候,時兵大多是和我在一起。
我每次都覺得自己虧欠了朱利的。但每次時兵的態度都讓我相信,時兵是在挽救自己的婚姻,或者說是在挽救朱利。時兵幾乎一反常態,每次見面都要說起從前的日子以及從前的朱利。這時候的時兵像女人似的喋喋不休,翻來覆去地訴說著他們的許多第一次,譬如他們的第一次接吻和第一次房事。時兵說,你真不知道,那時候的朱利是多么的日本啊,她對我崇拜得五體投地,我說去東,她不會往西。我相信時兵并不是在吹牛皮,朱利以前確實很像日本的女人,溫良恭儉讓,對時兵的點滴關注,更是讓人妒忌。時兵又說,唉,為什么要結婚呢?為什么結了婚,女人就不再在乎自己呢?他媽的!那時候的朱利是多么在乎自己啊,連出門穿什么衣服都要聽從我的建議。時兵超常的記憶力讓我深信,眼前的這個男人對于他們曾經有過的美好歲月,有著令人感動的刻骨記憶。以至于后來我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說時兵,這些你應該說給朱利。時兵說,我說了,她說那時候自己是多么的傻啊,她已經不想舊事重提。
那是時兵和朱利分居以來,我們在一起泡吧時間最長的一次。時兵那晚已經喝多了,最后時兵說,你說,朱利怎么就能懷疑我的忠誠呢?怎么就能隨便動我的抽屜?這話我已經聽了無數遍了,但每一次時兵都能賦予它新的含義。我說朱利這是太在乎你了,她害怕失去你。時兵打了個重重的酒嗝,而后指著我的鼻子說,你錯了,江南,你應該透過這個表面看到更深層次的東西。在乎?在乎是個什么鳥玩意,在乎不等于懷疑,在乎更不等于可以隨便動我的東西。她如果不承認自己的錯誤,我時兵是永遠不會回家的,永遠不會!
我說時兵啊,你們應該好好談談,你們都十幾年了,不容易。
他媽的,我干嗎非要和那個女人合影呢,干嗎呢!最后,我們總是在時兵這樣的自責里各奔東西。這次也一樣,只不過說這話的時候,時兵已經趴到了桌面上,重重的酒意四散在嘈雜的酒吧里。我在酒吧昏黃的燈光里看著沉醉的時兵,想到的卻是照片上那個遠隔重洋的女子。時兵為什么要選擇和這個女人合影呢?我正準備和時兵好好地探討一下這個話題,但時兵已經起了重重的鼾聲,我好不容易才架起了他,又在門口要了一輛的士。在究竟把時兵送往何處的問題上我犯難了,送到辦公室吧于心不忍,送回家吧朱利是樂意了,但時兵未必就樂意。但時兵這個樣子隨時都可能吐掉,于是我決定,把時兵交給朱利,也許,事情會有些轉機。作為朋友和同事,我也只能如此了,不說仁至義盡吧,至少我已經做了我該做的。
朱利果然有些喜出望外,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說,時兵真是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啊,上次我是氣昏頭了你千萬別往心里去啊……我笑了笑說,交給你了,你好自為之。朱利說我知道,謝謝你。
這一夜,時兵究竟睡在哪里一直是個謎。從那晚之后,時兵再也沒有主動和我聯系。而我每次給時兵打電話或者是發短信,時兵總是寥寥數語,沒有見面深談的意思。但一個我所知道的事實是,那一夜,朱利終于準備和時兵重修于好了,大約她比我更為明白,時兵這人就認個死理,這樣耗下去,吃虧的終究是她自己。朱利說,算了,人家在日本,就是再那個,也不能把時兵怎么的。我說好了?回家了?朱利黯然道,就那樣吧,還能好到哪里?時兵總是醉成一灘泥。
想來是朱利已經率先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不然以我對時兵的了解,時兵是不太可能主動回家的。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時兵就是應酬再多,也不至于夜夜醉成一灘泥,畢竟,時兵已有很久沒有碰過女人的身體。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時兵自己出了問題。時兵說,我對朱利提不起一點興趣。我腦子里都是那個日本人,我恐怕是真的愛上她了。我啊了一聲說,兄弟,你不是在發燒吧?那只是一個陌生的日本女人而已。
時兵說,你就是天天想一頭母豬,你也會愛上它的。不信,你試試。
我和時兵最后一次見面時,時兵已經低價盤掉了自己的公司。專程來告別的時兵有一些淺淺的傷感,眼里布滿了血絲。媽的,我受夠了!時兵說,離了,這就準備去外地。
朱利同意離嗎?我感到非常好奇。時兵去外地我并不感到意外,對于時兵來說,只要有人的地方,他總能找到掙錢的生意。
同意。時兵說,我陽痿了,朱利同意離。
陽痿?我摸摸時兵的下身,時兵拿開我的手,傷感地說,真的,我就是騙朱利也不會騙你。
在時兵遠去的背影里,我仍有些將信將疑。后來,我很快就在朱利那里得到了證實。其時的朱利已經辭職,和一個樂手合伙做起了孩子們的生意。朱利黯然神傷道,都是那個日本小妖精給害的。
他以前沒這個毛病啊?我說,吃吃藥,或許會好的。
朱利抹起了眼淚,良久,才嗚咽著說,吃了,沒用的……
后來我一直沒見過時兵。一年之后,朱利就結婚了,對方就是那個樂手,一臉的胡子,抽煙的時候也很有深度,騰云駕霧,煙浪迷離。朱利結婚時我去了,看見我,朱利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問我有沒有時兵的消息。這時候的朱利儼然又是從前的那個貴婦人了,只不過從儀態上看,倒更像是一個日本人似的。在朱利的婚禮上,我偶然還碰到一個我和時兵共同的朋友,那個朋友剛從日本回來,他說,時兵就在日本,結婚了,剛剛生了個孩子。老婆是個導游,時兵還給她取了個中國名字。
我驚訝得久久合不攏嘴,這一切,一點都不像是真的。
中國名字?我好奇地問。
朋友幽幽地說,是啊,叫朱利。
我和朋友久久無話。這時候,開始了朱利的第二次婚禮。她微笑著從我們身邊走過,挽著她的新郎,看上去比當初挽著時兵,更容易讓人想到白頭偕老,天經地義。
孩子?我猛然回過神來,時兵不是陽痿了么?吃藥都沒用的。朋友笑笑說,嗨,你不知道啊?日本女人治陽痿,根本就不需要藥的!
我大笑。這一笑,竟把眼淚給笑下來了。我罵道,時兵他媽的真不是玩意!
朋友說,是啊,時兵真不是個鳥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