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死神已經壓在他的胸口,任憑世界多么美好,跟他已經脫了瓜葛。他睡著了也等于沒睡,魚刺在一個個夢里簡直心狠如劍……
一
仿佛是捉迷藏的游戲已經開始,廣場上一切準備就緒。他呆頭呆腦找了半天,干脆放棄了。他習慣了妻子來找自己。像往常一樣,他低估了廣場的大小。他撂下一句話:“新德廣場見!”便像古代飛身上馬的信使,轉眼不見了。現在,到處是吵吵嚷嚷三五成群的人,他不得不佩服妻子找人的本領。為了領會妻子為何總能在人群中辨清他的身影,他幾乎瞪暴了兩只眼珠子,茫然地朝四周環顧。沒想到隨便一望,身子骨就突然一震。也許對他妻子來說這是災禍。
他看見了一個細腰寬臀的娘兒們,腳蹬一雙銀色高跟鞋,上衣薄得就像車轍印在身上,陽光下的手臂就像積雪閃閃發亮。她挺胸走過廣場時,鄰近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瞧啊,她那被芳香縈繞的漂亮臉蛋,立刻讓周圍那些臉變成了癩蛤蟆。他幾乎站了起來,用目光跟著她。她邁的步子噔噔有聲,簡直像捉弄他的心跳。他的目光被人群擋得磕磕絆絆,沒追蹤多遠就脫了靶子。那娘兒們消失的人群上空,罩著一大團灰色的陰霾。靠著它,他的思緒又飛奔起來……他多高興啊,那娘兒們踅回來時,已經是他的妻子。高跟鞋的噔噔聲,像轔轔轟響的履帶,把周圍人驚得揉眉弄眼。等她款款而至,他臉上的笑紋像花一樣開了。眼看她就要發怒了,他臉上的花并沒有凋謝。他目光如炬,只見她氣得渾身打戰,把腳一跺,“看你干的好事,叫我一陣死找!”他連忙發出小豬崽般的哼哼聲,“是的,怪我,怪我,向老婆賠不是。”
“光說一句話就行啦?我腿都走軟了。”
“我給你揉揉腿吧,讓我干什么都行哪。”
他甘愿被那娘兒們的美麗捏在手心。揉腿時,他繞著彎子給她講笑話,直到她把腳抬到他的肩上,一動不動了。“欺負欺負你,我心里才能好受點。”他甘心低著頭,沒有任何不滿。他喜歡被美麗的女人纏住不放,能體諒美人都有蛟龍的天性……
二
故事還得往回說……昨天不知是魚起了壞心,還是他的運道有些堵,他舉筷吃魚時,被一根細小的鯽魚刺卡住了。他在馬桶上嘔得大汗淋漓,仍不見刺痛有所緩解。他想出了各種嘔的招數,重復了無數遍。接下來他的記憶叫他受不了。他想起了已到閻王殿的一個朋友,那漢子有著鋼鐵般的體魄,卻敗在一根叉開腿的黑魚刺上。一時間,他受了這個記憶的主宰,如坐針氈。同樣這個讓他受累的記憶,一會又叫他充滿希望。據說那漢子沒聽進臨盆妻子的囑咐,他厭惡到有盛名的新德醫院,結果未經考慮貿然去了市立醫院。城里到處都是關于新德醫院急診外科的神奇傳說。說那里對剔魚刺很有一套,室里配的都是剔魚刺的高手。在病人張嘴的十來秒,鑷子已提溜出了魚刺。昨天,正是這個眾口一詞的傳說,開始把他朝新德醫院攆。他恨不能像一枚炮彈,立刻朝新德醫院發射過去。動身前,天已經黑了,但他還是懷著隱隱約約的期待朝廚房望了一眼。
輕手輕腳洗碗的妻子,甩著亮晶晶的水珠朝他走過來,漫不經心地問他:“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他扣著衣扣,神態裝得很硬氣。
妻子揚著淡眉,又念叨了一句。
“真的不要我陪?”
“不要了。”他繼續硬氣地說。
“好吧,那你早點回。”
妻子話音未畢,一股頗為難受的感覺向他襲來。他不明白,妻子為何不能領會他的硬氣所在。那股從他嘴里吐出的硬氣,不過是他巴望妻子陪他去的強烈愿望而已。
三
醫院急診部里匯成的人聲頗為滑稽,就像一個人在輕輕打著呼嚕。見了那些用擔架抬進的受傷者,他自認挺硬的心腸已受不了。滿臉血污能帶給他的幻想,只能是死亡。靠著護士指點,他曲曲拐拐找到了五官科。門前沒有傳說中排長隊的火爆場面,一陣窗風撲打的診室也空無一人。他瞇眼等了一會,便大聲嚷嚷起來:“到底有沒有醫生啊?!”一個嘴上沒毛的男醫生,應聲從隔壁跳了出來,臉上浮著有理在握的鎮定之色,“叫什么叫,這不來了嗎?”
當醫生拿壓舌板壓他舌頭時,他心情好多了。醫生朝他口腔里瞅了半天,才慢吞吞吐出一句話:“里面是有點什么,但看不清,只能用鑷子試試看。”鑷子穿過喉口的一瞬,一股掏心窩的癢蔓延到了整個喉管。他照吩咐不停地吸氣,總算呃呃啊啊堅持了一分鐘。那時刻,他的眼睛特別明亮,滿心盼著醫生拔出魚刺的一刻。不料鑷子對他并不恩愛,出口腔時它一無所獲,僅僅掛著幾絲病懨懨的唾液。“哎,實在看不清哪。”醫生的臉簡直是一字一變,很快沒了剛才訓斥病人時的那股自信。
“這樣吧,你回去別吃東西,明天去門診部看看,做個喉鏡檢查。”把病人打發到門診部,是急診醫生慣用的撒手锏。但他不愿往醫生挖好的坑里跳,尤其不想和魚刺度過一個提心吊膽的失眠之夜。也許是他臉上始終掛著冷瓷般的不滿之色,醫生不得不又在他喉管里倒騰一遍。這一遍毫無效果,最多讓醫生有時間慢吞吞地數清他有多少顆恒牙。
“我實在沒辦法啦,你只好明天去門診做喉鏡。”
“你們這里以前取魚刺不是很有一套嗎?”
“我們現在也不賴呀,只不過你的情況太特殊。”
桌上正好擱著一本醫學雜志,靠著它,醫生把生悶氣的他給打發了。醫生翻到折著頁角的地方,然后喉嚨顫得像一把破舊的二胡,用頗為憂患的音調提醒他:“你看,這里有個病例。剛開始魚刺扎到肉里,所以用肉眼也找不到,但半個月后魚刺就靠近了動脈,造成大出血……”他想起那個卡了魚刺的朋友,就是這樣快馬加鞭奔向閻王殿的。見他一頁一頁認真翻看,醫生感到泰然了,把雙手朝他面前一攤:“所以,你還得去門診,好好做個喉鏡檢查。”
“會不會……魚刺已經進食道了?”
“都有可能。也可能嘔出來了,也可能到胃里了,也可能進食道了。”
大概醫生還嫌這些可能不夠多,他謹慎地咬著舌尖又說了一種可能。看得出醫生對這些可能簡直愛不釋手。他一時暗嘆自己命苦,知道遇到了庸醫,于是,氣鼓鼓地走出急診室,滿臉愁得像皺巴巴的秋葉,準備第二天去門診部尋找一雙慧眼。
四
醫生不會像病人那樣滿懷著治病的激情。所以,他睡眼惺忪起了大早,還是白搭。看著掛號窗口關于專家門診的公告,他平時松垮的單眼皮此刻又瞪得滾圓。上午是許多專家歇工的時候,他性子再急,也得耐心等到下午。接下來,他沒有回家去補足睡眠,而是焦慮地在大街上擠來擠去。他覺得街上的每個人似乎日子都比他過得紅火。他們越是紅光滿面、衣冠楚楚,越是襯出了他處境的狼狽。他就這樣護衛著內心的悲號,挨到中午,忍不住給妻子掛了電話。他把憋了一整夜的期待說了出來,“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下午你還是陪我去醫院吧。”
于是,就出現了故事開頭的一幕——妻子對新德廣場感到驚訝,盡管不少人的額上淌著汗珠,新德廣場還是人滿為患。他像一張牌混進了一副牌里,叫人無法分辨。所以,當他的肩突然被妻子抓住,他猛地一凜,簡直又驚又喜。他那容易幻想的腦瓜子,終于被妻子一掌推醒了,意識到眼前這個有點丑的女人才是自己的妻子。她說話的聲音輕得剛好能聽見,“你知道我找了你多長時間?”她臉上是給人猜題的神色。“一刻鐘吧。”“再加一倍。”他沉默了,連忙內疚地伸出手臂攬住她,仿佛是為自己的過失作出補償。此刻,她臉上的微笑顯示出一個丑妻的高尚風貌。于是,他懂了自己為什么要娶丑妻。
她的手臂鐵柱般有力,像拎一桶水把他從石椅上拉起來,然后挽著他去了門診部。專家桌子的玻璃臺板下,壓著一張張與名人的合照,把來就診的病人襯得自慚形穢。專家的嗓音一響起來,就讓人感覺飽含著威嚴。“小伙子,我看不到有什么魚刺,你太緊張啦。”
聽罷,他轉過身來求救地望著妻子,滿眼充滿疑惑。
“那他為什么一直疼呢?”妻子出色地領會了他的意思,幫他把心里話說了出來。專家哈哈一笑,洪亮的聲音頓時響徹診室,“劃傷或者過度緊張,都會造成異樣的感覺。”
他咬住嘴唇,高興不起來。那個死去朋友的教訓太慘重,他不敢冒這個生死攸關的大險。他鼓了鼓喉嚨,用有力的聲音堅持道,“我還是想做喉鏡檢查。”專家驚異地凝視著他,搖了搖頭,最后吧嗒著嘴唇嘀咕道:“既然你硬要花錢做,那就讓你做吧。”
他期待著喉鏡能一舉逮住亂竄的魚刺。然而又是令他擔心的事。喉鏡室里居然沒有一個醫生上了年紀。越是忙亂,醫生和助手越是不忘朗聲聊天,不管病人的疾患有多嚴重,始終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所以,等到亮著燈的喉鏡從他鼻腔里拔出來,他心里立刻蕩起一絲隱隱約約的懷疑。當醫生笑呵呵地告訴他結果,叫他把魚刺的事徹底忘掉,他仿佛聽到噪音似的有些受不了。他不相信喉管里的痛僅僅是幻想。他想,真是災難呀,他成了這些玩忽職守醫生的犧牲品,他們一定在笑談間叫魚刺漏了網。等到妻子散著陣陣芳香,向他疾步走來,他比進喉鏡室之前更加愁眉苦臉。
“怎么樣?找到魚刺啦?”
“沒有。”他答話時,甚至覺得妻子此刻的笑并不合適。
“好事呀,干嗎還愁眉苦臉?”
“好事?有疼的癥狀卻找不到魚刺,你不覺得可怕嗎?”
“別瞎想,肯定是劃傷,魚刺早咽到肚子里去了。”
五
一連幾天,他沒有本事讓自己快活起來。妻子似乎在對他進行心理健康的疏導,對他疼痛時的那些低吟聲,幾乎不屑一顧。“你要相信科學,檢查沒有就肯定沒有,別再疑神疑鬼。”不消說,每天清晨他都鼓起勇氣,打算相信妻子說的是對的。可是那不爭氣的喉道,讓他對妻子的話始終不能洗耳恭聽。只要喝下去一口薄粥,興許是兩口吧,和昨天一模一樣的疼痛又起勁了。于是,吃飯時他就挺著胸,每一口都吃得頗為凝重。他時不時以病人的敏感,向妻子訴說苦惱。妻子聽了總是不慌不忙地安慰他,“沒事,一點劃傷,再疼幾天就好了。”起初,這種話足夠給他半天寬慰,但隨著疼痛加重,這種話就像嗡嗡的蚊蠅聲,開始令他厭煩了。“這樣拖下去,我會給魚刺弄死的。”他擔心魚刺會冷不丁對他大開殺戒。他想不通,為什么偏偏是他陷于這種不幸中?魚刺就藏在喉壁的想法,與他的腦子已經無法分離了。于是,妻子的安慰話只會讓他的腦袋耷拉得更加厲害。幾天后,他把魚刺又帶進了夢里。他記得自己在夢中哭了,盡管美麗的晨曦就在眼前,但他的身子卻在冷下來。他夢見魚刺扎進了動脈,他吐盡了所有的血,然后身子蜷成一團,等著寒意料峭的死神向他靠攏。作為對這個夢的回應,他拖著妻子又去了醫院。
這一次,他抱怨的情緒來得十分強烈。見了那個儀態威嚴的專家,劈臉就是一頓責怪。他要讓專家相信,他的部下之所以沒能找到魚刺,完全因為他們的責任心被輕佻的聊天代替了。專家熱情地望著他,思忖該如何給他消消氣。鑒于他擺出一副不善罷甘休的架勢,專家終于悄聲向他提議,“這樣好不好,我親自操作,免費用喉鏡給你再探查一次?!”
他一時沒能抑制住心底的喜悅,馬上咧嘴笑了。看見那條靈巧的黑辮似的喉鏡,握在專家手中,他的心又變得踏實了。專家的手腳就是比他的部下輕靈,他剛剛感受到喉底的絲絲涼意,專家傴下去的背就挺了起來。專家和顏悅色地說,“沒有魚刺,他們檢查的結論沒有錯。”話音剛畢,他那雙一直緊攥的雙拳馬上松開了。剛才還壓在他心頭的怨氣,立刻煙消云散。頃刻間,他成了專家眼里滿嘴胡謅的人。他顯得有些尷尬,臊得滿臉通紅。妻子向他走來時,那略帶嘲弄的笑紋像銅似的鑄在臉上。她幸災樂禍地笑道,“這下你該滿意了吧?!”他頗難為情,恨不得有個地洞往里鉆,“呃,是,是的……”
六
一路上,妻子覺得他的疑神疑鬼萬分好笑。到了家,她笑得幾乎撲倒在床上。如果故事到妻子笑出珍珠般的眼淚就結束,那么我這個故事的締造者,就漏掉了一個即將發生的大變故。
回家后,他有好一陣內疚得沒法抬頭,直到他想起魚刺還有一個去處——食道。這個想象驟然令他渾身發冷。那本醫學雜志已經給他補過食道這一課,里面記載了兩例死亡,都是魚刺滑進食道造的孽。他無法再保持鎮定之色,來回走動時好像平衡都出了問題。這種恐懼足足叫他玩味了一個下午,直到傍晚他往嘴里扒飯,才突然明白自己沒有錯。吞咽的疼痛馬上讓他神馳天外。看來死神的胃口還真不小呢,居然還想繼續享用他的恐懼和苦悶。那時,映在窗外西天的璀燦晚霞,已經安慰不了他備受魚刺折磨的心靈。妻子和醫生的話,瞬間在他心里又破產了。不管妻子再說什么,他都相信魚刺已經滑進了食道。這個判斷令他冷汗直冒,也令窗外夕陽銜山的美妙景象,一剎那在他眼里變成了死神銜山……
那頓晚飯,妻子吃得很飽,她慢吞吞地享受著甜絲絲的寧靜。她不想直接頂撞丈夫,檢查結果早已叫她安了心。對丈夫的疑神疑鬼,她開始習以為常。“他簡直倔成了一頭驢。”她心想。丈夫吞咽感到的疼痛,她已經不想聆聽了。她甚至害怕遇見丈夫的目光,他滿眼都是即將命喪黃泉的哀告。好吧,為了叫他把沉重的負擔卸下來,妻子開始又哼又唱了。她的歌聲洋溢著一種非凡塵的浪漫,平時這是丑妻最叫他開心的地方。現在,這裊裊不絕的歌聲,好似別人向他發出的噓噓嘲笑。于是,他粗了嗓門大吼一聲:“滾!”
親愛的讀者,不管你信不信,人的命運往往可以被一個字改變。起初,妻子聽到這個“滾”字還笑瞇瞇的,但是丈夫那張赫然繃著的鐵臉,很快令她臉色發白。接下來已經不用我詳敘。足足有兩天,兩人吃起飯來只能聽見吧嘰吧嘰的咀嚼聲。兩天里他幾乎是在用牙齒咀嚼水——粥稀得不能再稀了。可是如水般的粥咽下去,吞咽的痛還是令他發瘋。他感到死神已經壓在他的胸口,任憑世界多么美好,跟他已經脫了瓜葛。他睡著了也等于沒睡,魚刺在一個個夢里簡直心狠如劍……到第五天,他實在受不了了,便提出要去醫院做胃鏡檢查。他首次打破幾天來的沉寂,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愿意陪我去醫院嗎?”她用言辭難以形容的無動于衷答道:“你要覺得有這個必要,就去唄。”
七
在她眼里,丈夫已經變得不可理喻。她沒想到成天嘆苦的丈夫,會神經兮兮去做胃鏡檢查。不消說他倆都清楚,一個把胃鏡朝食道里咽的人,就跟一條瀕臨死亡的鯽魚差不多。因痛苦在檢查臺上狠勁撲騰的樣兒,就算親人看來也既不得體又叫人難堪。也許是死亡才給了他足夠的勇氣,他準備去接受十來分鐘的酷刑煎熬。他習慣了妻子幫他打理一切。排隊申請時,他發現妻子開始用抱怨代替了平時的熱心。“我今天本來要開會的,可我還得陪你做這種無聊的事……”他只好心里數著數兒,裝做沒有聽見。為了能度過難關,他咬緊牙關,忍受著妻子的變化。甚至在找醫生預約檢查時間時,她還朝他發了一頓火。檢查室的醫生一邊蹺著二郎腿,一邊喊他的名字。他花了足足一分鐘,也沒說服她陪他進去。她不希望撞見有人在檢查臺上撲騰的慘狀。最后,她棄了強裝出的和顏悅色,用幾乎令他窒息的聲音嚷著:“煩死了,你就不能自己進去嗎?一個大男人怎么這么窩囊?”
妻子的話令他想了很久。他進去和醫生預約時間時,這句話還在他憂傷的心上盤旋。結果醫生問了好幾遍,他才從亂糟糟的思緒中驚醒過來。醫生本來一個勁兒打著哈欠,見他靜得如一面墻壁,立刻來了精神:“害怕是吧?!”醫生靠近他,故意用咬耳朵的低聲說:“比灌辣椒水還難受……你還想做嗎?”見他不明就里地點了頭,醫生臉上終于又露出笑容,“這就對了。實話告訴你吧,我們的胃鏡是進口的。你也知道,外國的月亮要比中國的月亮圓。所以,外國胃鏡造成的痛苦,也比中國胃鏡造成的痛苦要輕。”他詫異地盯著醫生,根本領會不了醫生的幽默。大概醫生舍不得他走,便更加興致勃勃地朝他說話,“你這是怎么啦?還沒開始做呢,怎么渾身就篩糠啦。不要聽信傳言,做胃鏡沒那么可怕。實話告訴你,我每年都做一次。你看我多大年齡,你才多大年齡?你要再怕,我們這些老人就不要活了……”
醫生的嘴就像沒擰緊的水龍頭,滔滔話語像水不慌不忙一滴一滴往外淌。他聽沒聽進都不打緊,醫生的嗓音把他的思緒漸漸推進了一片遐想……他想起了廣場上那個漂亮的娘兒們,忽然間覺得自己在婚姻上并不走運。如果是那個漂亮的娘兒們對他嚷出同樣的刻薄話,他還會斤斤計較嗎?他發現一個女人的漂亮,可以讓刻薄話變得像珍珠一樣可愛。相反,丑妻失了體貼、溫柔,就會像搬空了家具的家,只會給他留下一片空寂。醫生這張平時難得熠熠放光的臉,叫他的遐想更加發了瘋。于是,一個想所未想的場景突然降臨到了他的腦海里。
八
他病榻的周圍是同事送來的花籃,有個陌生的男護工不停在他身邊忙活著。他要水喝的聲音幾近滑稽,一個詞說三遍好像有三種音調,好在護工已掌握了他發聲的要領。護工端著杯子給他喂水時,他差點失聲哭了。他不明白魚刺為什么跟他過不去,完全像蚯蚓,把他的食道當成了好玩的泥地。它再不從食道里鉆出來,他就死路一條了。他更不習慣丑妻對他不聞不問,把他完全當瘋子扔在醫院里。他流過眼淚后,屋里鴉雀無聲。護工知道他受著雙茬罪,便通過掖掖被子來安慰他。他曾經讀過那么多的書,滿腹經綸,卻不足以保證一個丑妻像模像樣地愛他。生活的嚴厲教誨是多么沉重啊。魚刺快讓他憋得沒空氣可吸,而丑妻已讓他未老先死。
一天早晨,他被護工扶起來照常洗漱。沒想到在他心里演練過千遍萬遍的大出血,終于出現了。他第一次吐出血塊時,感到了死神在向他慢慢靠攏。他看見醫生護士從四面八方朝他圍攏過來,一張有著銀白鬢發的臉在對他說著什么。突然,他渾身有了輕飄飄的升騰感,仿佛要浮在半空審視屋里的所有人。驀地他理解了曾讀過的圣經,理解了耶酥復生時重審人類的那個場景。他飄在空中,有了主宰屋里所有人的感覺。像老師給學生打考勤,他喊著丑妻的小名。“她沒有到。”他記下她的名字,“我會給她懲罰的。”當他喊到那個漂亮娘兒們的名字(天曉得他怎么知道的),突然在一群浮動的護士當中,那個娘兒們抬起臉來朝他粲然一笑。她苗條勻稱的身材裹在雪白的護士裝里。他頓時好一陣激動,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來:“要是我能活過來,要是我能活過來……”命若懸絲時,他懷著對幸福生活的渴望,居然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
九
他夢囈般的話惹得醫生直沖他嚷嚷:“什么活不活過來?”“有這么夸張嗎?”“做個胃鏡就能把你給弄死?”醫生一連串的問話,一眨眼把幻景從他眼皮底下給趕跑了。他看見醫生那長著老年斑的手,遞給他一張填好時間的表格,“你大后天過來檢查吧。”臨到終于可以告辭了,他才發現樓上樓下一時找不到妻子。他到檢查室門口等了一會,妻子才紅光滿面地出現在眼前。“剛才肚子餓,我下去吃了一碗涼粉。”他沒有吭聲,但嘴角抿出了一絲隱約的譏諷。最后他連眼皮都快要合上了,昂著頭,叉開大得出奇的步子往外走,害得妻子不得不像一只鳥,在他身后蹦蹦跳跳才能跟上。
兩天后的檢查出奇正常。醫生夸他的食道光得像滑梯,想擱魚刺還擱不住呢。出醫院時,他突然感到,先前那些漫無節制的設想已經無處可去了。不管是否出于誤解,他總算窮盡了急診醫生所說的那些可能。他甚至感覺喧鬧的馬路也比以前要寬闊了,陽光像謙恭的金毯已經鋪在他的腳下。妻子瞇著眼睛開始嘲笑他:“我說沒事吧,你偏要把自己折騰這么長時間。”不消說,他感到了這段日子精神對于肉體的奴役。他喝了整整一瓶水,發現一直撕裂著喉管的疼痛,居然奇跡般地消失了。他走到新德廣場時,身子不由自主像個陀螺慢慢旋起來。他想起了那個噠噠噠走路的漂亮娘兒們,想起了自己在白日夢里說過的那句話:“要是我能活過來,要是我能活過來……”他忍不住把眼睛到處環視著。
“你在找什么呀?”“美。”妻子笑了笑,“你怎么突然變得這么酸的呀。”于是,他來到出售籠鳥的攤子前,買了一對藍綠色的虎皮鸚鵡。妻子馬上走過來朝他潑涼水:“你可千萬別買,我不會讓這臟東西進屋的。”
“沒問題,它只進我的屋,不進你的屋。”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們就要離婚了。”
“離婚?”
“是的,我們就要各過各的了。”
“為什么?你有外遇了?”
“沒有。但必須離。”
“我想不通。”
“一開始我也想不通,但我現在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