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夏天的握手

這是我第78次跟蹤洛小語。

我沒有別的意思，除了想念她。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那天近午夜，我去網吧正好撞上洛小語從里面出來，我記得她，前幾天我們幾個兄弟在幸福街打架，我第一個爬出街口，腿上流著血，剛點著煙，就被人絆了一跤。當時我已經筋疲力盡，胸口像是讓人插了根棍子，疼得前后抽氣。我決定不找茬，繼續抽煙，然后，洛小語的臉就特寫到我面前，她連聲說著對不起，然后看見我流血的腿和臉。

我被她生拉硬拽到附近的衛生所，包扎完，她就走了。

我找她很容易，真的，她胸前掛著一中的?；?，而且，她是個跛子，所以走得很慢。

后來，我知道她叫洛小語。

她每天穿白裙，不厭其煩，短短的頭發，還有一雙出奇大的眼睛。她的眼神一出校門就沒了焦點，迷茫得一塌糊涂，她在校門口的風里發呆時，突然我的胸口好像讓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每天會和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慢慢地走回家。如果下雨，男生會背著她，她把臉靠在男生的脖子上，和他低聲呢喃。那一刻，我恨透了那臭小子，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我更恨我自己。

那一天的突然遇到，讓我很吃驚，想不到她會這么晚還在外面泡吧。我叫住她，她不認識我。我也沒告訴她過去那件事，就說送送你吧。她居然答應了。

后來，那一周里我每天都看見她從網吧里出來，于是每天都去送她。

有一天下雨，雨很大，她的腿很沉重地在地上拖著，我說：“背著你吧?！彼矝]拒絕，就爬到我的背上，我一直希望她的小臉能輕輕地靠在我的脖子上，哪怕不說話，靠在那里就行，可惜，她沒有。我的心情沮喪到極點，把她放到樓道口，也沒說再見，轉身就走。

就在那一晚，她叫住我去了她家。

我知道了她有一個哥哥，老爸早就去世了，她的媽媽是市里出名的建筑師，經常不在家，她的哥哥剛剛代表市里去參加全國的英語比賽，所以只有她一個人。我說：“你知道我是誰嗎就放我進來，不怕我對你怎樣？”她笑著說：“我一個跛子，你能對我怎樣？”

她找出哥哥的衣服讓我換上，然后自己去房間換衣服。我一想到她在我咫尺的地方換衣服，心就咚咚直跳，我來到她的門前，這時候該死的手機正好響了，洛小語走出來，她已經換好了連衣裙。

我沒好意思說什么，尷尬地跑了出來。我沒想到我居然也能這么柏拉圖。

那晚的電話是于樂樂打給我的。她才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兩個人經?；煸谝黄穑叨τ谖覀兂擞珠L一歲，好像沒有什么別的內容，高考、拼搏，老師都不好意思在我們面前用這個詞，他怕我們在底下起哄。

于樂樂家很有錢，也很有勢，就她的爛成績，居然也在一中。后來，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和哥們打賭要泡上她，結果很快我們在迪廳里就跟久違的戀人似的摟在了一起。我問她怎么會喜歡我，她說：“你夠帥。一看到你我就覺得沒救了，我還喜歡你的肌肉。”說完，她居然摸起我腰側的肌肉。這個女人，讓我覺得她從來沒有度過什么“豆蔻年華”，直奔那個她該去的年齡而去，一點兒也不扭捏。

她后來轉到了我們的高中，就為了和我在一起。很多人說她瘋了，我卻覺得，這就是她本來該來的地方，說她瘋了的人才瘋了。

于樂樂長得很美，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美。她不停換男朋友，可能和我談的時候也有很多。她常說，青春就那么一回，不好好玩太浪費。我無所謂，反正，她的花樣很多，像很多有錢人家的孩子，慣壞了，無事可做。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叛逆期的女孩，其實她根本沒有叛逆跡象，而洛小語才是那個叛逆期的女孩。

十一月的時候，別的學校高二大多已經開始高三的課程，為了高三全年復習，我們的功課卻依然在高二稀稀落落地進行著，班主任每天則盡職盡責地過來巡視一番，我們都很給她面子，不在她面前胡鬧，她都奔五十的人了還那么認真，不容易。

于樂樂晚上約我出去吃飯，我們兩個人剛走出校門，就看見洛小語站在我們校門口對面的街上。我立刻跑到她面前，她的眼睛紅腫，沒有背書包。我問怎么了，她也不回答，只說餓了。

于是，我拉著她去了最近的面館。我看著她吃完一碗面，她讓我陪她去網吧，我就去了，在網吧里，我看著她玩傳奇，兩個小時過去了，她總是心不在焉，我說：“你還不回家？”她也不說話，悶頭繼續在那里玩。這中間于樂樂給我打了N次電話，我都沒接，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快近午夜的時候，她回過頭來，對我說：“為什么學壞也那么累？”

我一聽簡直想笑死，學壞？她以為玩幾次午夜回家的游戲就叫做學壞，她的世界單純到可笑的地步。

我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外邊的空氣清新多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我看見夜色里，她的皮膚光潔干凈得讓人想親近。

她長長嘆了口氣說：“沒想到，我是一個跛子，你還會和我做朋友?！?/p>

“我沒有朋友，小時候總是轉學，還沒和大家熟起來，就轉學走了。我媽媽每天都不愿看見我，卻讓我考一中，可好不容易考上一中，看大家像是把命都押到學習上一樣，又覺得在這樣的學校里學習，簡直想自殺。其實，我本來就是多余的人呀，自生自滅多好?！?/p>

“我時常覺得，你肯定和我一樣，每天都在掙扎，卻不知道為什么?！彼f出這句話時，我突然聽到當當的響聲，我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總想看見她，我們很相像，自卑地活著，想要很多卻總拿不到。

她說：“不如我們來一次私奔吧，離開這里？”她慫恿地看著我，我當時真的心動了，拉起她來往前走，她很急地跟著我，手在我的手心里打哆嗦，我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她沒動聲色，可我感覺得到她衣服下的肌肉緊張做一團。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爺爺養的鴿子，很安靜、很羞怯，我第一次把它放在手心里輕輕撫摸時，小鴿子的羽毛密密地收攏。

那一晚好像特別忙，很多事趕著發生，于樂樂坐車在我們出現時，我覺得自己好像夢游似的不知往哪里走，她站到我們面前，把手機扔到地上對著我大吼：“為什么不接我電話？”我當時好像說反正她也不缺人陪?？伤齾s突然在我面前落淚了，哭泣道：“我就是不能缺少你！”然后很霸道地過來攬住我。

洛小語往公路另一邊走的時候，我拉住她，還沒說話，就看見有人跑到她面前，渾身冒著熱氣，氣喘吁吁。那是洛小語的哥哥，他好像跑了很遠的路，看見洛小語后才舒了一口氣。于樂樂吹了聲口哨，大聲喊道：“優等生，我們又見面了。”洛小語的哥哥沒理她，而是拉著洛小語的手說：“我們回家吧?！甭逍≌Z就點點頭，她一臉愧疚地說再見，然后，和她的哥哥一起離開了。

一群人的來去，讓我覺得那晚就跟演藝明星趕場似的，匆匆忙忙，又必須走這樣的場次。

那天晚上，我送于樂樂回家，告訴她我們完了。其實我應該感謝她，因為我不知道能帶洛小語到什么地方?；蛟S我們都知道那是一句玩笑話。急匆匆的不過是想逃避我們永遠也抓不住的東西。

她愛我嗎？

我想不。

可愛情很多時候只是一個人的事，怦然心動而后沉沒或者清醒。她的世界我從來沒有真正走進去，所以我沉沒在自己的愛情里等待著下一次怦然心動。

童輝，在冬天的夜里想著。我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時候進家門，媽媽正在里面訓小語。

今年冬天來的特早，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了，我想明年的冬天我會在北京。其實媽媽很少回家，寒假已經兩天了，她才知道小語居然交了白卷。

我更喜歡她不在家的時候，我會和小語如?；丶?，我做上飯，然后拉著小語彈一會兒鋼琴，看一下書，就去找于樂樂。那個妖精一樣的女孩兒。

于樂樂和小語一樣上高二，她十一月底轉回一中，第一天下午就跑到我面前說：“你做我的家教怎么樣，錢沒問題?！?/p>

我搖搖頭，覺得不相干，也不缺那個錢。

可她很快又笑著說：“如果你做我的家教，我會告訴你洛小語和展逸飛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不想知道嗎？”說實話，我想知道，因為自從比賽回來以后，小語就經常半夜才回家，她每天的話很少，心事重重，我很擔心她。

見我猶豫，于樂樂說：“就這么定了，明天晚上我讓司機接你。”然后一溜煙地跑走。

我并不是這個家里的孩子，確切地說我是他們抱養的孩子。在父母抱我回來時，還不知道小語就要降生了。

父母并不避諱我的身世，我始終姓童，他們對我很好，一門心思要培養我成材。而小語，生下來時左腿就比右腿長。爸爸很疼愛她，經常抱她在懷里，他說小語像媽媽。我想是的，小語有一張很小很小的臉，巴掌那么大，卻有一雙非常大的眼睛，黑亮的眼瞳每天除了尋找爸爸，就是尋找我。我不知道為什么媽媽不喜歡她，記憶里好像她很少親昵地抱過她。

爸爸在我八歲時突然去世了。我記得每天小語都哭著醒來，再哭著睡去。有一天午睡的時候，媽媽突然搖醒我說，小語不見了。她讓我呆在家里，然后很著急地出去找，我也很著急就偷偷溜出家。我從小記憶力很好，只要看見過的地方、讀過一兩遍書，基本上心里都有一幅非常清晰明了的圖。后來，我在西街一條窄巷子里找到了小語，她正蹲在巷口，穿著爸爸給她買的公主裙。她嚇壞了，我背起她回家時，她哭著說：“哥哥，你永遠也別離開我。”

媽媽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工作越來越忙，我每天給小語梳頭，做飯，然后練琴。我鋼琴過十級的時候，小語說她想學畫畫，她拿給我自己臨的梵高的《向日葵》，在那么鮮艷陽光的顏色面前，我卻很想哭。

我想我明白小語，安靜地渴望著愛的小語。

我喜歡練琴的時候，她把光著的腳丫放到我的腳上，涼絲絲的小腳，讓我很想溫暖她，哪怕一小會兒。

我在于樂樂那里知道了女孩有很多種，比如小語，比如于樂樂。于樂樂很聰明，她爸爸給她請了專門的家教復習，我去她家時，她已經補習完高一的課程。我去她家一個小時，主要是練習英語。其實，更多時候，她在帶著我游城。

只有在四處逛的時候，她才會說一些關于小語的事，那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有時她問我關于小語的事，我只說就是平時女生的樣子。她讓司機帶我們去酒吧、書城、咖啡館，凡是可以消費的地方，她每天會換著地方帶我去。

今晚，她沒出去，而是讓我去了一個博客，那是她的博客，里面貼滿了我不同位置的照片。我說你干什么？

她笑著說：“沒見我起的名字嗎——我最愛的優等生？”

我沒說話，看看表，該回家了。

然后，她又打開一個專門的網頁，居然里面全是展逸飛的照片。這回我看了看名字，是——我最愛的魚。

于樂樂神秘地笑了笑，把每一張照片點擊放大，我看到那個男孩的遠處，他的視線里永遠都有小語，有時是她一個人，有時是我們兩個。

于樂樂說：“一共78張，我要把這個網頁一直做下去，看他什么時候放棄?！蔽铱匆娪跇窐吠康妹导t的嘴，突然覺得她也那么孤獨，孤獨到用玫紅的顏色遮擋蒼白。

她看我看她，笑著問：“愛上我了？”

我沒說話，打算離開。

她說：“我只想讓展逸飛看看，其實我比你妹妹更好。為什么她一個跛子，就讓他乖乖地回去讀書做起好人來？就因為她可憐？”

我沒回答，告訴她我以后不來了。

于樂樂那個時刻突然沖到我面前，緊緊地抱住我吻住我的嘴，我推開她，然后她撲上來，哭著咬住我的嘴唇，她哭得很壓抑，就像小語在爸爸去世時的哭聲，那么無助和絕望。

我任由她咬下去，一會兒，她松開嘴，坐在地上哭起來。

我聽到房間里啪地一聲，然后媽媽尖銳的聲音傳出來：“對，我不愛你！你最愛的爸爸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被人強奸才生的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個人是個跛子。我每看見你一次就想起那個人，想起那個讓我惡心的晚上！”媽媽咚地打開大門，她看見我，沒有停步，哭著沖下樓。

大門敞開著，我走進去，小語就站在客廳里。

她沒有哭，呆呆地站著。

我抱住她，她說：“哥，你的嘴流血了。”然后，回自己的房間。

我不敢讓她一個人呆著，到她的床前，看她安靜地躺著。在黑暗里我握住她的手，說：“小語，你別怕，其實什么也沒發生，有我在呢?！彼龥]有回答我。

在靜謐的黑暗里，我想爸爸真的不知道嗎？他一定很愛媽媽。

愛情，其實就是一個人的事。默默地愛上、默默地守候、默默地付出，如果可以天荒地老，那最好。

黑暗里，小語涼涼的嘴唇壓在我的傷口上，她說：“哥，你永遠不要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