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最難一知己

蔡鍔，中國民主革命家、軍事家，湖南邵陽人。1916年在日本箱崎病歿，享年34歲，可謂英年早逝。11月8日，人們在北京為之舉行隆重的追悼大會。會場上，孫中山先生的挽聯(lián)是：

平生慷慨班都護

萬里間關馬伏波

堂里堂外浩如煙海的挽聯(lián)里，有一幅落款為“未亡人”的挽聯(lián)：

萬里藍天鵬翼，直上扶搖，哪堪伏患余生，萍水姻緣成一夢；

幾年北地胭脂，自悲淪落，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千秋。

這位“未亡人”正是跪在祭臺前的、一身縞素衣妝的筱鳳仙。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fā)，蔡鍔在云南率兵起義，因他多謀善斷，膽識過人，被眾人推舉為云南都督，但他又參加過國民黨，在西南一帶享有很高的威望，袁世凱覺得這個人非籠絡不可。1913年10月，袁將蔡調(diào)到北京，連他的母親和妻子潘蕙英也騙到了北京，明示籠絡，實為監(jiān)視。原因很簡單，袁世凱已經(jīng)做起了當皇帝的美夢，蔡鍔如果返回云南，無異于放虎歸山，縱龍下海，他的皇帝美夢非破滅不可。

蔡鍔在京，很快明白了袁世凱的用意，但已身入牢籠，情知上當，卻也無可奈何。一個秋日，他從中南海出來，一路無聊，便信步走到北海公園之內(nèi)，正在觀賞“霜葉紅于二月花”的秋景，忽聽遠處傳來悅耳動聽的琵琶聲，靜耳細聽，他發(fā)覺是感情沉渾的《春江花月夜》。踏上小路，繞過樹林，只見一座古樸的涼亭中坐著一位年輕女子，上身是月白色細羊毛外衣，下著黑色長裙，很像一個富有教養(yǎng)的女大學生。

那女子不提防旁邊有人，回首一看，竟是一個英俊的青年，出于本能，她一時心慌得手足無措。蔡鍔略含歉意地說：“小姐，很對不起，我是被你美妙的樂聲吸引過來的游客。”

女子欠身還禮，“彈得不好。我不過是聊遺余悶。”

“哪里！小姐技法嫻熟，感情實在真摯。”

“先生過獎了，請多指教。”

“我聽你彈的是《春江花月夜》，為何那樣的悲凄呀！這對你身體不好。”

那女子似答似嘆地說：“國家現(xiàn)在四分五裂，老百姓顛沛流離，這曲子還是‘亡國之音哀以思’呀！”

蔡鍔不語，認真地看了看這個明眸皓齒、秀發(fā)如云的女子，聲調(diào)低沉地規(guī)勸道：“現(xiàn)在環(huán)境不佳，年輕人說話做事，還是小心留神為妙。”

那女子深情地說：“多謝先生好意。不過，我看先生不像是壞人，這才大膽地講了出來。”

“是呀！時下這般氣候，凡是有正義感的人，心里都會弊得難受。”

“既然難受，你也彈奏一曲抒抒胸懷吧，如何？”那女子說著雙手遞上琵琶。

蔡鍔也不推辭：“好！那我就獻獻丑、練練指力吧。”他將四弦一撥，只聽琴聲錚錚。聽這開頭，那女子便知道他彈的是《十面埋伏》，她當然領會這曲中的含意……二人分手之際，脈脈含情，彼此交流了幾度目光，卻終于沒有開口，默默地轉身走了。

過了幾天的一個傍晚，北洋軍閥中的一員大將姜桂題找到了蔡鍔，邀他去逛八大胡同。蔡鍔知道八大胡同是什么地方，連連搖手。姜是老粗，又是有名的花花太歲，大聲說道：“他媽的，人活世上圖個啥！不就是吃喝玩樂嘛。可世上最好玩的還是漂亮女人。我今天帶你去云杏班，看看那個筱鳳仙開開眼界。”

蔡鍔是正派軍人，是有威望的愛國將領，怎么能跟人去逛妓院呢？可姜桂題不由分說，將他扯上馬車，一陣飛奔，不一會已停在八大胡同云杏班的掛著大紅燈籠的門口。

姜是云杏班的常客，這里稱他“姜大帥”。他將蔡鍔交給老鴇兒，叮囑一定要筱鳳仙接待這位老爺，自己就和那位花枝招展的女子鬼混去了。蔡鍔被鴇兒領上二樓，走進筱鳳仙的房間，房間陳設素雅干凈，書桌前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這姑娘不是別人，正是他數(shù)日前在北海公園里遇見的那位彈琵琶的女子。四目相接，二人都驚異地叫出了聲：“原來是你呀！”鴇兒雙手一拍：“啊！你們原來認識。好好好，我就不奉陪了。”

蔡鍔走近桌邊，見桌上的花箋上寫了十幾個字：“樹影橫江，魚躍枝頭花踏浪。”筱鳳仙說：“我很無聊，信手寫出了上聯(lián)，正愁下聯(lián)呢，想不到你來了。”

蔡鍔幼年讀書用功，10歲時即受到先生和親友的稱贊。他這時忽然有了靈感，順手揮筆潑墨，寫出了下聯(lián)：

山色倒海，龍吟巖畔虎眠灘。

筱鳳仙拍手叫絕。蔡鍔見她著實秀麗，興之所至，在其箋上又題了一副楹聯(lián)：

不信美人終薄命，由來俠女出風塵。

此聯(lián)忽動起筱鳳仙的不幸身世，往日情懷，一時又禁不住淚水盈盈，對蔡鍔深深地一鞠躬，說道：“請先生留字落款。”蔡諤又題下“番艷蓋世，鳳骨絕倫”八個字，上款書“鳳仙女士雅正”，下款題“松坡”二字及年月日。見到“松坡”二字，筱鳳仙幾乎驚訝得叫出聲來：“想不到您就是云南都督蔡將軍啊！”

這個晚上，蔡鍔與筱鳳仙是怎么樣密謀的，外人難以得知。嗣后，卻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蔡鍔在云杏班筱鳳仙處大請賓客，赴宴的有袁世凱的大公子、總統(tǒng)府秘書長梁士詒的參謀楊度、內(nèi)務部長朱啟鈐、國會議員阮忠樞、界兵統(tǒng)領江朗宗，當然少不了姜桂題大帥……酒到中巡，蔡母帶著潘蕙英忽然闖進來大哭大鬧，罵蔡鍔是仗著袁大總統(tǒng)的勢納妓為妾。姜桂題出面解圍，報告袁世凱后派人硬是將蔡母與蔡妻送回了湖南老家，讓蔡與筱鳳仙安寧度日。

出乎袁世凱意想的是，他于1915年5月承認日本提出的21條，蔡鍔于11月在筱鳳仙及梁啟超巧妙掩護下潛出了北京，迅速回到了云南。袁于12月宣布次年為洪憲元年，當月25日，蔡鍔在云南即發(fā)動了護國戰(zhàn)爭與袁軍激戰(zhàn)。貴州、廣西、廣東、浙江等省先后響應。翌年3月，“袁皇帝”落下了金鑾寶殿，6月6日羞憤憂懼而死。

蔡鍔潛出北京之后，筱鳳仙被袁世凱投進了監(jiān)牢。出獄后，她只參加了一次蔡鍔先生的追悼大會，便埋名隱姓，藏身他鄉(xiāng)。一直到上世紀50年代，梅蘭芳赴沈陽演出時，忽然接到筱鳳仙的一封信，愿與梅先生見見面。當時，筱鳳仙已年逾五十，在沈陽嫁給了一位雜工，生活困難，希望梅先生能代她請求人民政府為她安排個適當?shù)墓ぷ鳌?/p>

當年在京，筱鳳仙與梅先生有過接觸，她喜愛京劇，能登臺演出，青衣和閨門花旦演唱很好，梅先生極為賞識。在沈陽梅先生與她談了很久，稱贊她為中國的民主革命做出了自己的貢獻。后來，梅先生通過周恩來總理向遼寧省交際處打了招呼，為筱鳳仙安排了一個保育員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