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出資瑕疵的理論與實務探討

摘 要：新《公司法》鼓勵股東出資形式的多樣性，并許可股東分期繳納出資，客觀上會加劇股東出資瑕疵風險。為保護交易安全，新《公司法》同時健全了出資瑕疵股東對公司、守約股東、公司債權人等主體承擔出資瑕疵責任的制度設計。準確把握股東出資瑕疵法律責任制度，對于正確理解公司資本制度乃至整個公司制度都具有重大意義。

關鍵詞：股東；出資瑕疵；交易安全；法律責任

中圖分類號：F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3198（2008）09-0215-02

1 股東出資瑕疵的構成

1.1 股東出資瑕疵的定義與構成要件

股東出資瑕疵主要是指股東具有虛假、抽逃出資或出資不實的行為，或公司成立后需要履行出資填補義務的情況 。也有觀點認為，股東出資瑕疵是指股東未履行法定出資義務或履行義務存在瑕疵的情形。

股東出資瑕疵的構成應當包括以下四個要件：（1）股東未履行法定出資義務或履行出資義務行為存在瑕疵。具體而言，股東在出資時或出資后實施了虛假出資、出資不實或抽逃出資等行為；（2）股東出資瑕疵行為違背了《公司法》或其他有關法律法規的規定；（3）股東出資瑕疵行為損害了公司、公司其他股東、公司債權人等主體的合法利益；（4）出資瑕疵股東應當承擔補足出資或損害賠償等法律責任。

《公司法》關于股東出資瑕疵的規定可以參見第三條、第二十六條、第三十一條、第二百條、二百零一條的有關規定。《公司登記管理條例》、《刑法》等法律法規也有相關規定。

1.2 股東出資瑕疵行為的類型分析

結合《公司法》規定及實際，筆者試將股東出資瑕疵行為分為實體瑕疵和程序瑕疵兩大類。

實體出資瑕疵行為包括：（1）股東完全未出資；（2）股東未完全出資，包括未足額出資和未及時出資。根據《公司法》第二十六條第一款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的注冊資本為在公司登記機關登記的全體股東認繳的出資額。公司全體股東的首次出資額不得低于注冊資本的百分之二十，也不得低于法定的注冊資本最低限額，其余部分由股東自公司成立之日起兩年內繳足；其中，投資公司可以在五年內繳足。”實踐中，公司股東首次出資額不足20%或兩年內沒有繳納剩余的80%，此即股東未完全出資；（3）股東出資不實。指股東以實物、知識產權、土地使用權等非貨幣財產出資時，其評估價格高于其本身價格的情形；（4）股東在出資后抽逃出資；（5）股東出資的現物之上存在權利負擔，可能受到第三方的權利追及；（6）股東出資違背了公司法關于貨幣與非貨幣財產比例的規定； （7）股東以《公司法》或其他法律、行政法規禁止或限制的財產出資。其他如以勞務、債權、股權、土地承包經營權等尚存爭議的財產類型出資的，也可能導致出資瑕疵。

程序出資瑕疵行為包括：（1）未依法履行資產評估程序。根據《公司法》第二十七條第二款的規定，對作為出資的非貨幣財產應當評估作價，核實財產，不得高估或者低估作價；（2）未依法履行驗資程序。根據《公司法》第二十九條規定，股東繳納出資后，必須經依法設立的驗資機構驗資并出具證明；（3）未交付或者未按期交付作為出資的貨幣；以非貨幣財產出資的，未依法辦理其財產權的轉移手續；以需辦理過戶手續的車輛、船舶等動產出資的，在辦理過戶手續后，未交付出資物。

2 股東出資瑕疵的法律責任

根據有關法律規定，股東出資瑕疵法律責任包括民事責任、行政責任、刑事責任三種。

根據《公司法》第二百條、第二百零一條的規定，公司的發起人、股東虛假出資，未交付或者未按期交付作為出資的貨幣或者非貨幣財產，或者在公司成立后抽逃出資的，由公司登記機關責令改正，處以虛假出資金額或抽逃出資金額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十五以下的罰款。此即對股東出資瑕疵行政責任的規定。

股東出資瑕疵情節嚴重的，還可能觸犯刑法，構成“虛假出資、抽逃出資”犯罪。根據《刑法》第一百五十九條的規定，公司的發起人、股東虛假出資，未交付或者未按期交付作為出資的貨幣或者非貨幣財產，或者在公司成立后抽逃出資的，數額巨大、后果嚴重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虛假出資金額或者抽逃出資金額百分之二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罰金。單位犯此罪的，對單位判處罰金，并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因股東出資瑕疵行為更多地表現為對股東間契約的違背及對公司、公司債權人合法利益的侵害，股東出資瑕疵法律責任更多地表現為民事責任。股東出資瑕疵民事責任的界定，涉及到出資瑕疵股東的股東資格及其權利義務、公司主體資格是否存續、出資瑕疵股東和其他股東的法律關系、出資瑕疵股東和公司債權人之間的利益平衡等重大問題。因此，股東出資瑕疵民事責任一直是學界與實務界熱切關注的一個公司法命題。按照通說，股東出資瑕疵的民事責任包括出資瑕疵股東對公司的資本補足責任及損失賠償責任、對公司債權人的補償賠償責任、對守約股東的違約責任等，下文將主要對此進行論述。

（1）出資瑕疵股東對公司的資本補足責任和損失賠償責任。

根據《公司法》規定，若股東拒不履行自己的足額出資義務，股東應當按期足額繳納公司章程中規定的所認繳的出資額，《公司法》第二十八條第二款的規定及表達了此意旨。由于股東出資瑕疵行為危害了公司資本充實和公司信用，股東補足出資當為應有之義。此外，因股東出資瑕疵行為還可能造成公司利息損失及造成公司商業機會喪失，出資瑕疵股東亦也賠償公司經濟損失，經濟損失包括利息損失和公司能夠證明的間接損失。若僅限于補足出資，則不足以遏止股東出資瑕疵行為，并可能導致對其姑息直至危及公司資本制度。因此，筆者以為，出資瑕疵股東除按照《公司法》第二十八條第二款的規定足額繳納出資外，還應當賠償公司的損失。最高人民法院公開征求意見的《關于審理公司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一）》第九條的規定即表達了這樣的立法取向，該條指出：出資人或者發起人未出資、出資不足或者出資物存在瑕疵，公司或者其他股東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判令其補正瑕疵或補足出資，并賠償相應的利息損失。此即對出資瑕疵股東資本補足責任和損失賠償責任的界定。最高人民法院前述征求意見稿將損失范圍限定為利息損失，可能出于方便操作的階段性設計及避免出資瑕疵股東責任過重以影響交易等考慮。但為建設市場信用和充分發揮公司制的市場效用長遠計，應當加重股東的失信成本和違約成本。筆者建議出資瑕疵股東對公司的損失賠償以其造成的全部損失為宜，或者可以考慮計算雙倍利息以示制度的懲罰警示功能。

（2）出資瑕疵股東對公司債權人的補償賠償責任。

出資瑕疵股東對公司債權人承擔補償賠償責任，其法律依據源于《合同法》第七十三條規定的債權人代位權制度。在公司的債權人面前，公司為債務人，出資瑕疵股東為次債務人。倘若公司缺乏債務清償能力，又怠于請求出資瑕疵股東補足差額，公司的債權人可以將出資瑕疵的股東列為被告，請求其在出資不足的金額及銀行同期貸款利息的范圍內連帶承擔債務清償責任。 債權人向出資瑕疵的股東主張補償賠償權利，應當滿足以下條件：①公司債權人對公司的債權合法；②公司不履行其對公司債權人的到期債務，又不以訴訟方式或者仲裁方式要求出資瑕疵股東繳納出資，致使公司債權人的到期債權未能實現；③公司要求出資瑕疵股東繳納出資的期限已到。

出資瑕疵股東對公司債權人的補償賠償責任，是對合同相對性的突破，其可以參照合同法與訴訟法的有關規定適用。但其具體運用時，應當注意以下幾個問題：

其一，對全部債權人的利益兼顧問題。

由于可能是某個別債權人先行行使代位權，則會出現對個別債權人的清償但損害其他普通債權人利益的情形。而且，也可能出現公司、股東、債權人之間的通謀而發生個別清償。現行法律制度對此并沒有防制性措施。考慮到公司債權人在追究出資瑕疵股東清償責任方面的公平性問題，可以通過公示催告程序和按比例受償原則得以化解。具體說來，凡是公司的債權人請求出資瑕疵股東履行補償賠償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依法公示催告愿意對出資瑕疵股東主張補償賠償責任的公司債權人前來申報債權，在催告期限屆滿后，法院可以按照債權人的各自債權比例以及出資瑕疵股東的出資瑕疵金額，判決出資瑕疵股東在出資瑕疵總金額的幅度以內對各債權人履行補償賠償責任。這樣，既可將出資瑕疵股東的補充清償責任鎖定在出資瑕疵總金額以內，又可以貫徹債權人平等原則。 

其二，對出資瑕疵股東出資金額的評估問題。

若公司章程載明的出資瑕疵股東的出資形式為貨幣，則公司債權人主張權利時，容易計算出資瑕疵股東的出資瑕疵金額，即在原金額基礎上加算銀行同期貸款利息即可。但若出資瑕疵股東的出資形式為非貨幣，因非貨幣財產的價值可能發生變動，則需要重新評估出資瑕疵股東的出資金額。為保護公司和公司債權人利益，可以交由中介機構對出資瑕疵股東原擬出資財產進行現值評估，若評估現值高于原值，以現值計，若等于或低于原值，以原值計。

其三，公司法人格被否認時出資瑕疵股東的責任問題。

公司法人格否認指公司股東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來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債權人利益時，債權人可以越過公司的法人資格，直接請求濫用公司人格的股東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法律制度。《公司法》第二十條和第六十四條對此作出了規定。若股東出資瑕疵導致公司法人格被否認，其法律后果是出資瑕疵股東對公司不能清償的債務承擔無限責任。

（3）出資瑕疵股東對守約股東的違約責任。

公司是依照契約建立的資本集合及人的集合，尤其對有限責任公司而言，其人合程度更高，股東之間高度信賴。出于對公司人格的珍惜與維護，股東間協議一般都對出資瑕疵股東對守約股東的法律責任作出了明確約定。除股東間協議外，《公司法》第二十八條明確規定，出資瑕疵股東應當對守約股東承擔違約責任，立法者對失信股東對守信股東民事責任的關注體現了立法者懲惡揚善、愛憎分明的情懷。

違約股東違約責任的內容可以根據股東間協議及《合同法》規定加以確定。根據《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條的規定，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或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的，應當承擔繼續履行、采取補救措施或者賠償損失等違約責任。據此，出資瑕疵股東對守約股東承擔違約責任的形式主要包括：①繳納出資，包括足額、到位；②賠償損失，損失應當包括直接損失和間接損失；③如果約定有違約金，還應當支付違約金。

需說明的是，若一個公司的多名股東都存在出資瑕疵行為，則股東間互相承擔違約責任，對違約金和損害賠償金可以互相抵銷。

3 股東出資瑕疵與股東資格認定

股東資格是股東身份的象征，是股東行使股東權利、承擔股東義務的基礎。根據《公司法》有關規定，取得股東資格需要具備的條件包括實質條件和形式條件兩方面，實質條件是股東出資，形式條件為股東資格為公眾所認知的形式所表現，包括公司章程、股東名冊的記載、工商登記機關的登記、公司發給公司股東出資證明書或股票等。一般認為，股東資格的取得必須同時具備實質條件和形式條件，且實質條件更為重要。但隨著《公司法》對注冊資本分期繳納制度的確立，再加之實務中隱名股東與顯名股東爭議的頻發，學界逐漸傾向于以形式條件認定股東資格，這樣更有利于維護交易，保障公司及公司債權人的合法利益。

就出資瑕疵股東而言，可以根據不同的情形認定其股東資格：

其一，出資瑕疵嚴重，導致公司法人主體資格消滅的情形。按照《公司法》第一百九十九條的規定，具有虛報注冊資本等行為，情節嚴重，導致撤銷公司登記或者吊銷營業執照的后果，使公司解散，法人主體資格消滅。若法人主體資格消滅，股東資格當然也不復存在。

其二，出資瑕疵未達到導致公司法人主體資格消滅的程度。即使股東存在未出資或出資后又全部抽逃的嚴重行為，只要出資瑕疵股東仍具備取得股東資格的形式條件，包括股東姓名記載于公司章程等公司資料中，或履行了必要的工商登記程序，則應當認定為該股東仍具備股東資格，只是應當依法承擔補足出資等法律責任。 

其三，若出資瑕疵股東拒絕補足出資，又無可用來補足出資的財產并且怠于完成股權出讓手續。則此時有兩種方案可以考慮。第一種方案是，公司減少注冊資本，取消出資瑕疵股東全部或部分股權。但因股東出資瑕疵不能成為公司減資的適當理由，且減資程序復雜，并可能有損公司利益，此方案并不理想。第二種方案是，公司采取替代出資、追償債務的方式。即由其他股東替代未出資的股東履行出資義務，該股東的股東資格繼續存在，公司資本得以充實，股權得以圓滿。同時，替代出資的股東取得向該股東追償的權利，若追償失敗，替代出資的股東可以主張取得股權抵償其替代履行的出資。 此方案較為科學、合理，但對替代出資的股東可能會有一定風險，如出資瑕疵股東在其他股東替代出資后惡意將股權轉讓給第三方，則替代出資股東的權利難以得到保障。如前所述，兩種方案皆有不周全之處，建議《公司法》對此作出規定為宜，比如，公司或守約股東可以催告出資瑕疵股東在合理期限內繳納出資，若出資瑕疵股東拒絕履行，則可以強制收購其股權并作過戶登記，出資瑕疵股東的股東資格因此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