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和“石”都喚起“瘦”的意象。荊石老師果然是個瘦小強韌的人,我至今記得他手背上的青筋和突出的喉結。
我和荊石先生并非僅僅是師生關系,這要從我讀的那所特殊的小學說起。
這又得介紹一下小學座落的那個鎮,鎮上幾乎全是姓王的人家,校中的學生也就幾乎全是姓王的子弟。
這樣,莘莘學子彼此之間就不僅是同學關系,有時候,族中倫理大于校中倫理。譬如說,選班長的時候,多半選一個輩份高的,讓爺爺來管侄子或孫子。
課業的競爭也是這樣:輩份低的人如果總是名列前茅,不免近似犯上作亂,內心惴惴不安,而那輩份高成績低的學生也確有因此怒目相向惡聲相加的,有些人甚至遷怒于教師,攻擊評分不公。
從行政當局的角度看,這樣以家族的名義集結起來的學生不易管教,最好聘用族中的尊長任教,以順勢利導而收事半功倍之效。校長就地延聘了幾位老師,荊石先生是其中之一。
那時,族中大戶十分重視子弟的教育,花很多錢送年輕人到外面念大學,可是又希望他們大學畢業后回到家中管理家業。而那些念完大學的年輕人,痛感政局不穩,迎張送魏為難,而政風敗壞,同流合污不屑。他們想來想去,也覺得還是服務桑梓,既能對社會有貢獻,又可維持自己一貫的風格。
荊石先生就是在這種情勢下,欣然接受了小學教員的聘書。
荊石老師和我的曾祖父同輩。當我升入高年級時,他已是校中的資深教師,而且在合族之中已沒有輩份比他更高的人,師生家長皆尊之為“大老師”,他在校里校外的影響力超過校長。可是他的態度十分謙和,說話極有分寸,和歷任校長相處甚為融洽。
在家鄉,管曾祖父叫“老太”。在我們心目中,“老太”比我們大三輩,“老師”只大一輩,仍然得跟他老人家叫“老太”才合乎體統,可是他一再輕輕地糾正我們:“叫老師,叫老師。”
這位老師從來沒有發過脾氣。孔老夫子還罵過“野哉由也”、“小人哉樊須也”,荊石老師沒說過一句重話。那時盛行體罰,荊石老師可沒動過藤條板子。他只有在授課的時候,在聽見后排學生竊竊私語的時候,用手提著粉筆輕輕敲打教桌,全班立即肅靜。
他敲出來的聲音很動聽。我后來研究過,他是以近乎寫毛筆字“握管”的方式,使一支粉筆直豎起來,頻頻“點”教桌的桌面;當粉筆和桌面碰觸時,他松開手指,使粉筆和桌面一同震動發聲。這種聲音清朗和悅,能穿透竊竊私語,產生鎮靜的效果。
荊石老師算得上“有教無類”,看不出他對哪個學生特別喜歡或者不喜歡。他的特異之處是,對學生保持很遠的距離,同時又發揮很強的吸引力。我并不是他的好學生,我總是在他用粉筆敲桌的時候才聚精會神聽他講些什么。以后這些年,在我的回憶里,總是先出現粉筆敲桌之聲,緊接著再出現他的訓誨,一如在想到平劇唱詞時連帶想到胡琴過門。
雖然如此,我聽到的零碎的“語錄”,仍然給我極大極遠的影響。
一
一個小孩子爬上城頭窺探城外敵軍的動靜。這是國語課本里的故事。
時代不清楚。時間是月明之夜。情勢是城內我軍和城外的敵軍對峙。
那時都說白話文沒什么可以講解的。可是荊石老師那天忽然提出一個問題:這一篇分為五段,哪一段最重要?
沒有人能夠回答。
那么,你們見過皇歷沒有?
那時民間通用陰歷,每年要買一本歷書,這歷法歷書當年是皇帝下令頒布的,所以稱之為皇歷,民國成立以后,民間口頭未能把這個名稱立即廢除。
“皇歷”是一本薄薄的線裝書,其主要內容是把全年每一天的天干、地支、五行、吉兇排列出來,然后用小字注明這一天可以做什么,例如“宜嫁娶遷居遠行破土”。鄉下人未必識字,翻開“皇歷”選日子先看小字有多少,小字越稠密,“宜”辦的越多,這一天定是吉日良辰。
那么,看過皇歷又怎樣?
看文章也和皇歷一樣,文章不是也分成好幾段嗎?要知哪一段最重要,且看哪一段字數最多。
低頭看課文,果然不錯,這一課最長的一段,描寫那孩子站在城頭上,借著月光,由模模糊糊到影影綽綽到清清楚楚,看見了敵人的行動。這一課是要寫孩子的勇敢和聰明,寫他對軍事的貢獻,所以,寫他在城頭所見寫得最長,守城的司令官反而寫得很少,只有十幾個字。
這番指點使我的作文有極大的進步,審題之時,先找出哪一部分內容最重要,下筆之后,就給它最大的篇幅。那時我想作文猶如包餃子,肚子一定要飽滿充實,倘若癟下去,這個餃子就失敗了。后來讀戲曲史,知道“鳳頭、豬腹、豹尾”的說法,更深信荊石老師的正確。我認為不但劇本有個“豬腹”,論說文記敘文也有。
至于分段,現在得補充一下,多分段寫法盛行有年,只要文氣一貫,一句兩句也可以成為一段,所以,“最重要的一段”,應該解釋為包含若干小段的“大段”。小學教科書的課文短,“豬腹”只有一段,文章一長,就得用許多小段合成一個“豬腹”了。
這個想法做法,一直到現在還在支配我。
二
“白話文的缺點是不能背誦”這個說法,直到六十年代,還有人在“現代詩論戰”中提出來。
在三十年代,荊石先生斷然說:“白話文不必背誦。”
他老人家說,“白話文不能背誦”的問題是由“文言文能背誦”而來,于是產生一個看法,能背誦的文章才是好文章。殊不知學習文言必須背誦文言文,學習白話文不必背誦白話文。
為什么文言必須背誦?因為文言是另外一套語言,孩子們必須一句一句學起,一句一句記熟。
用文言寫文章,要把自己心中的意思變成古人的語言,每寫一句話,先要想想這句話古人怎么說。今人寫的文言文是用前人的句子編聯而成的,頗似舊詩的“集句”,這當然非能背誦幾百篇古文不可。
白話是日常使用的語言,它的藝術根源在“話”,而“話”在生活中。我們當然要讀朱自清、徐志摩,但是并不需要把朱自清、徐志摩的好句子摘出來代替自己說話。
當時愛“文”的學生口袋里揣著小筆記本,看見好句子馬上抄下來。荊石先生警告我們:“抄在筆記本上,可以;抄在作文簿里,不行!”
當時又流行一種“新文藝濫調”,例如寫“月夜”,往往是“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蔚藍色的天空,銀光流瀉大地,四野悄然無聲。”荊石先生不憚其煩地一再斥責這樣的作文。
他老人家說,說書人有一種反復使用的“套子”。說書說到官宦之家,大門什么樣子,二門什么樣子,客廳里掛著什么樣的字畫,擺著什么樣的家具,都有一套現成的說法。這一套可以用在張員外家,也可以用在李員外家。可以用在這部書里,也可以用在另一部書里。他絕對禁止我們使用“套子”。
這番調教對我以后產生了兩大影響。
當年渡海來臺,在廣播公司謀了個寫稿的差事。其時廣播界有一覺醒,發現“用耳朵聽的文章”和“用眼睛看的文章”不同,提出“廣播文學”的概念。有幾位同事無法適應這種變局,拂袖而去。那時我想起荊石老師的遺教:“它的藝術根源在話,而話在生活中。”我毫無困難地投入了,我進而發現,由看的文學到聽的文學非僅化文為白而已,取材結構乃至思考方式都有大異其趣的地方。在這方面我參與了“但開風氣”的行列之末。
荊石老師貶抑“新文藝濫調”,他的本意在鼓勵創造,愧我才薄,不免辜負。但是他的調教使我的文字逐漸形成簡練樸實的風格,進而逼著我“沉郁頓挫”。這也似乎是他樂于見到的事。
三
我們都在童謠兒歌里生活過。現在,如果你要我背誦一首童謠,我脫口而出的是:
風來了,雨來了,
和尚背著鼓來了!
和尚來干什么,為什么背著鼓,文句中恐怕有傳訛了的地方吧。可是那時候我們從沒認真懷疑過。
一天,翻開國語課本,這首童謠赫然出現了,寫的是:
風來了,雨來了,
禾場背著谷來了。
原來如此!我們都知道莊稼收割的程序,我們都見過這樣的景象:忽然烏云四合,冷風四起,大家趕快把打谷場里剛剛落地的谷粒掃起來裝在麻袋里,由那些強壯的漢子背著急步回家,有時未抵家門,豆大的雨點就灑下來,如果動作慢一點,糧食就泡了泥湯。這個“龍口里奪食”的景象,我們都見過。
讀課文,我茅塞頓開,可是不知為什么,又悵然若失。
我們等著“大老師”來講這一課。他來了,先提出幾個問題:
“這首童謠,你們都看見了吧?”
“看見了。”
“書上寫的跟你們平時唱的,一樣嗎?”
“不一樣。”
“不但跟你們唱的不一樣,跟我小時候唱的也不一樣。(大家笑)我小時候唱的倒是跟你們平時唱的一樣。(大家笑)”
“為什么不一樣呢?小孩子傳錯了。為什么錯了這么多年還不改呢?(他下面一句話震驚全班)因為錯得好!錯得有趣!不改也好!”
下面,他老人家提出“合理”與“有趣”,“和尚背著鼓來了”不合理,但是有趣;他提出“奇想”與“紀實”,“和尚背著鼓來了”發為奇想,無須紀實。小孩子愛想象,要趣味,他們寧愿在黑云壓頂風急雨斜的長街,出現了一個寬袍大袖飛舞而前的和尚,背著孩子們喜愛的樂器。
這個和尚來干什么呢,又怎么背著一面鼓呢?那是文學家要解決的問題。
幾個星期以后,課文是龜兔賽跑的故事。這個故事我們老早就知道了,在課堂上已經沒有吸引力。
又過了一些日子,課文告訴我們,有位神仙從天上伸下手來,交給人間一粒種子。國王把它種在花園里,它不發芽;富人把它種在花盆里,它也不發芽。最后,農人把它種在田地里,它開出美麗的花朵。
荊石老師把這三課課文作了綜合。他說,狡兔三窟,經常保持警覺,說它在賽跑途中睡著了,那是不合理的。國王一呼百諾,當然由農夫園丁來替他種花,說他自己種花,也是不合理的。
但是,他說,寓言、神話,都可以用不合理的情節,表達合理的涵義。情節“合理”很重要,但并非惟一獨尊至高無上。他鼓勵我們作文要“大膽地想象。”有一次他說“大膽地想象、細心地描寫。”
靠荊石老師給我打下的這一點底子,以后在“禾場背著谷來了”的現實世界中,始終有“和尚背著鼓來了”的靈明未失。至少,這點功夫使我能敞開心靈欣賞各種流派的作品,沒有自己畫地為牢。
荊石老師不計名位待遇,在這所鄉鎮小學中教了一輩子書。
他老人家創下許多第一:第一個把木刻引進本校;第一個教我們注音符號;第一個為我們排演話劇;第一個把北新活頁文選和開明書局的中學生雜志介紹給我們……
此外,據說,他是我們族中第一個以光學原理解釋宗教異象的人。還有,據說,他是族中第一個讀過馬克思《資本論》的人。
然而我能學到的不過是這零星幾點……
后 記
對日抗戰爆發,家鄉駐進日本憲兵,荊石老師離開老家住在偏僻的小村莊里,日人多次派人勸他老人家遷回故居,皆遭婉拒。后來他老人家病歿,沒有見到抗戰勝利。
傳聞他老人家在小村隱居時有所著作,詳情不明。他老人家的哲嗣也教書,而且也教得很好。
(選自臺灣《明道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