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動的世界里找你的頻
率
靜止也不休息,抓住你
的呼吸
——蘇打綠《頻率》
眼前的陳逸飛,讓曉鈞不禁想起了初戀男友。
念書的時候,她如同許多當下的年輕人一樣,將滿腹叛逆寫在了衣裝服飾上。十八歲的她不顧學校規矩,剪了個俏麗的橘黃色短發,眼角施上濃濃誘人的黑色睫毛膏,身上是黑牛皮夾克配上亮得發光的黑色迷你裙,然后再穿上半透明的黑絲襪,完全就是一副風靡那年代的“朋克” (punk)打扮。
與初戀男友的邂逅,是在一次小型搖滾派對上。黑壓壓的酒吧,擠滿了熱情澎湃、情緒高昂的獨立音樂人和搖滾愛好者;有的抽著煙,有的喝著伏特加、威士忌,有的狂笑、喧鬧,但大家都目不轉睛地望著舞臺,陶醉在旋律及音符里。
舞臺上的小聚光雖閃著微弱的光線,卻絲毫擋不住表演樂隊散發出的魅力。五人團隊,曉鈞瞧一眼瞬間就被他吸引住,整晚把注視焦點獻給了他——鼓手Dave。
她喜歡Dave微笑起來的邪氣,揮灑著鼓槌的颯爽,額頭滴下汗水時的男人味,硬碩健壯的雙臂。他右手臂紋上的鐵青色女神肖像,在煙熏陰暗的沸騰中,顯得格外耀眼醒目。
很明顯的,Dave也注意到了她,表演途中突然向她點了點頭,接著便頑皮地拋來一個飛吻。曉鈞頓時胸肌縮緊,臉紅心跳,心里仿佛千萬只小鹿亂撞,弄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知道,這就是戀愛的感覺。
表演完畢,Dave邀她喝啤酒,兩人邊喝邊聊天。也不知聊了多久,醉意之下的曉鈞,一時忍不住脫口而出:“剛才看著你在臺上,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沒想到,她話還沒說完,Dave便兩手摟住了她的腰,將她緊緊靠在他寬闊的胸膛前。他們貼得非常近,她聞到了他身上撲鼻的古龍香水味。
他的嘴唇輕輕觸碰了曉鈞的面頰,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Sshh,聽我心跳,親愛的。”
歲月匆匆來去,曉鈞和Dave的戀情維持了三年,后來便像許多無法持久的初戀一樣,由開始的甜蜜變成平淡無奇,刺激變成苦悶,一段轟轟烈烈的感情終于畫上了句點。
曉鈞之后陸陸續續拍了幾次拖,但始終都沒有開花結果。三十五歲單身的她現在已不再打著叛逆的標志;她成熟,獨立,嬌柔嫵媚,留了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騎著綿羊摩托車時流瀉飄逸在空中的自然美,楚楚動人。
一直都找不到適合的對象陪伴終身,曉鈞沒有半絲遺憾。
她心里明白,她還在尋找那心跳的感覺。
第一次看到陳逸飛,曉鈞霎時間有種說不出的激動。激動,因為這么多年來,他是惟一一位讓她想起Dave的男人——那不屑的眼神,那股驕傲和霸氣,怎么……怎么會這么相似?
同時,有股恐懼感慢慢在她體內上升。
她害怕自己脆弱的靈魂會在陳逸飛身上找到避風港,因為陳逸飛才十八歲。他們年齡差距整整橫跨十七年,眾所周知,姐弟戀是會被社會嘲笑與譴責的。
更何況,陳逸飛是她的學生。
曉鈞當教師當了將近十二年,調皮的男學生不是沒見過,有些甚至明目張膽地向她表白:“老師,你真美,可以當我的女朋友嗎?”
如此突兀、坦蕩的舉動常讓曉鈞哭笑不得,她覺得這些男生太可愛了,不想傷害他們的心,只好選擇倚老賣老:“小孩子不要亂講話,你們要專心念書,談戀愛以后才談!”
陳逸飛細微的挑逗方式,卻使曉鈞逐漸失去理性,失去邏輯思維。
記得新學期的頭兩個星期,就讀中五普通工藝班的陳逸飛喜歡在脖子上懸掛一條粗大、刺眼的銀色鐵鏈。訓導主任看得氣急敗壞,命令他立刻摘下,但不管給了他多少次警告,他就是一臉不羈,根本不愿屈服。身為他的班級主任,曉鈞只好下課后把他拉到一旁,勸他不要再故意和校方作對。
“其實,你明知會觸犯校規,為什么不肯摘下?”她嘆了一口氣,“是不是……這條鏈子對你有什么特別的意義?”
逸飛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望著曉鈞。
“林老師,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只有你會明白。其他老師只會一臉兇巴巴地叫我‘摘下,摘下’,根本不會問‘為什么’。這鏈子對我來說確實很重要,因為它是我加入搖滾樂團后第一次比賽贏回來的。我們得了金獎。”
他停頓了一會兒。
“接觸搖滾之前,我很迷失,常常會想自己活在這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么。后來,我認識了一幫樂手,開始打鼓,越打越起勁,越打越出力;我很喜歡那種玩音樂玩到一身汗的感覺,慢慢地,也不再對人生那么悲觀了。戴著這個鏈子,就是要提醒自己,是搖滾樂拯救了我。”
原來,他也是一名鼓手。曉鈞按捺不住臉上閃過的驚訝,一時有些錯愕,不知如何反應。
“林老師,你也挺喜歡搖滾樂的,對嗎?我看到你的綿羊上貼了好多雷蒙斯樂團(The Ramones)的圖文標簽,他們可是八十年代最酷的‘朋克’樂隊呀!你是不是他們的粉絲?”
“哦,以前是蠻喜歡他們的作品。不過……現在比較少聽了。”
事實上,圖文標簽是她這輩子最心愛的男人留下來的。她何止是普通的粉絲,雷蒙斯樂團的音樂可以說是Dave與她當年纏綿悱惻戀愛生活的最佳電影配樂。
這些往事,她又怎能說出口呢?曉鈞覺得臉頰開始發燙。
“放心,林老師,為了你,我今天就把鏈子摘下,不會再給學校添麻煩。”
我絕對不能被陳逸飛操縱,我絕對不能被陳逸飛操縱!我不能走入這個沒有終點的黑洞。曉鈞每天都這樣告訴自己,但現實卻是完全相反。
看見赤裸著上身打籃球的陳逸飛,背上刺了個“忍”字,她明知道學生刺青是違反校規的,自己有義務報告給校方,可她就是狠不下心來。
看見陳逸飛放學后在校園后面的小巷子抽煙,她愣了幾秒鐘,轉過身,決定當作沒看見。
是的,她已經完全被陳逸飛控制了。她在玩火,火坑熱得她根本無法爬出來。
逸飛嘴里含著煙,兩人雙目交錯的那一刻,他對著她笑了,仿佛很自信地告訴她:你不會揭穿我的,因為你疼我,你愛上了我。
“林老師,林老師!可以送我一程嗎?”
某天放學后,逸飛看到準備騎著綿羊離開的曉鈞,飛也似的沖上前。
曉鈞瞄了瞄周圍,乍看之下視線兩百米內都沒有其他老師和學生,于是便答應了。
“戴好安全帽,上車。”
五年前開始騎綿羊,是因為她享受一個人騎車兜風的愉快與自由。悠哉悠哉地穿梭于鬧市郊區,感受清爽的微風在耳邊呼呼作響,一個周末就這樣輕松自在地度過。當然,她對綿羊情有獨鐘,也因為綿羊比起一般摩托車多了一份復古的色彩。畢竟,曉鈞是個念舊的人,她喜歡活在美麗的回憶里。
她的綿羊車的后座不常有人,此時此刻載著陳逸飛,她心情交雜,除了有點兒忐忑,也帶著絲絲的興奮。逸飛舉止相當大膽,一上車便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急轉彎的時候,他便把手移下,摟住曉鈞的腰。
這一摟,曉鈞覺得自己全身的體溫上升到了極點。她直踩油門,朝前狂飆,根本不敢往后照鏡看。
“我帶你去個地方吧,林老師。”
她隱約聽見逸飛在她耳邊呢喃。
“嗯?”
“我說,老師,我帶你去個地方,”逸飛挨得更近了,臉幾乎和她是緊貼著的,“現在直走就是,前面交叉路口右轉,差不多五分鐘就會到。”
是座舊式的兩層樓店屋。
雖然屋外的粉墻被雨水沖刷成一整片斑駁的黃褐色,但精致的雕梁畫棟為它增添了別具一格的韻味。
他們蹬上陳舊的木樓梯,逸飛推開二樓大門,曉鈞頓時看到了鼓、踩鈸、貝斯、電吉他、麥克風、各種大小音箱、分頻器和效果器等等。有幾個與逸飛年齡相仿的男孩正在練習彈奏。
“歡迎你來到我們的地下音樂室!”逸飛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環境,明顯地更加自在和舒服,“這就是我們樂隊玩音樂的地方。”
逸飛的隊友都很客氣地與曉鈞打了招呼,逸飛也不避諱地向他們介紹:“兄弟們,我學校最棒、最酷的老師!”這讓曉鈞既受寵若驚,又不知所措。
他拉了把椅子過來。“老師,請坐下。今天,你是我們的特別觀眾。”
“哇,不用這樣啦……”
“不,老師,你一定要聽完我們演唱這首歌。我本來是想選雷蒙斯的,但我覺得這一首的歌詞更能表達我的心意。”他突然抓住了曉鈞的手,深情地直視著她。“你是知道的,我最近喜歡上一個女人。”曉鈞覺得她心跳正無法抑制地在加速中。久違了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十一月的雨天》(NovemberRain),獻給你。”
槍花樂團(Guns Roses)的經典之作;當年她和Dave是多么地癡迷。勾人的鋼琴前奏和結尾的雷霆萬鈞相呼應,主唱埃克塞爾·羅斯嘶啞的聲線,落寞又凄涼的情懷,傾情譜寫著一部人生樂章。
當你的恐懼消退
陰影依然存在
我知道,你能來愛我
沒有人應該被責備
所以,不用介意黑暗
我們會找到出路
因為,沒有什么東西可以
長久
包括冰雨的十一月
狂野的音律飄灑在天空,如希冀,又似幻境,震撼與激情狂潮般地撲面而來,韻味深長。
聽著,聽著,曉鈞覺得自己仿佛走入了時光隧道,她已分不清賣力敲打著鼓的是逸飛,還是Dave。
她仿佛做了十七年陰灰灰的夢,現在明亮的太陽終于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線,幸福的鈴聲,促使她從床上爬起來了。
和逸飛相約去海邊看夕陽的那天,很不巧,曉鈞心情跌至谷底。
“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看見她拉長著臉,逸飛買了一支草莓冰淇淋哄她開心。
“工作上的煩惱,沒關系。”
“如果沒關系,你現在就不會這個樣子了,連冰淇淋都不要吃!告訴我吧,憋在心里很難受的。”
曉鈞嘆了一口氣。
“就是2D班那兩個超級頑皮的學生,嚴景鋒和賴威祥,今天真的是氣得我半死。平時他們遲到,不交作業,已經是讓我很頭疼了,但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們竟……”
“逃課?”
“更糟糕!我今早看他們又遲到,便罵了他們兩句。他們不但不知錯,還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嘴臉,竟然在全班面前用粗話回應我,就是那些很粗俗的福建話。然后,嚴景鋒在我面前指中指,賴威祥還吭了一句‘老處女’,明明就是在攻擊我。你說,多沒禮貌,行為舉止完全像流氓一樣!”
逸飛聽了之后,一言不發,把她緊緊擁在懷里。
“干嘛不出聲?你這個問題學生,是不是也想讓我不能呼吸呀?”忘了是什么時候開始,她放松了,連和陳逸飛撒嬌也變得如此自然。
“答應我,以后不管你傷心、難過、生氣,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跟我說。”逸飛揉了揉她的長發,“我會保護你,親愛的,不會再讓你受欺負。”
曉鈞依偎在逸飛溫暖的肩膀上,兩人靜默地望著遠方徐徐落下的太陽,以及海面上粼粼的波光。
夕陽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么美麗迷人了。
都是照片惹的禍。
大清早來到辦公室,曉鈞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她發現同事們對她的態度大大改變了,有的試圖閃躲她的目光,有的開始拒絕與她做直接的接觸,有的甚至在她走過他們身旁后,便急忙與其他同事低聲細語,議論紛紛。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她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曉鈞,我給你看樣東西。”教化學的張育晴遞了一張照片給她。育晴在教師們當中與她最熟絡,曉鈞對她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今天早上,辦公室所有老師都在電子郵箱里收到了這張相片。郵件是匿名的,我們也不知道他寄來的目的是什么,但很明顯,照片中這位女生是你。這位男生呢,雖然臉龐很模糊,看不清楚是誰,但他穿著我們學校的校服。你看這校徽。”
怎么會這樣?!曉鈞和逸飛出去時,總是特別小心,為了避免被人看到,他們都是選些人煙稀少、極其偏僻的地方。沒想到,再小心,紙終究包不住火,到東海岸看夕陽的那一次竟然被人偷拍,而且被拍到的時候,兩人的舉止相當親密。
“校長待會兒肯定會問你這事的,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如果照片也傳到學生的手中,那可不得了。”育晴看著驚惶失措的曉鈞,壓低了聲量,“你怎么搞的?明知道卷入師生戀就是自毀前程,怎么……怎么會……唉。要不,你好好跟校長談,跟他說照片是假冒的,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你……”
“對不起,育晴。我得出去冷靜一下。”
曉鈞跑出了辦公室,跑出了校門。
她想,不如一直這么跑下去吧,跑到沒有人找得到自己的安身處,這樣,就不需要面對那些銳利的拷問,還有大家的指指點點。
她錯了嗎?是的,當老師的是不應該和學生談戀愛,但愛情這東西,好不容易降臨在她身上,她又怎么能全憑理智,狠狠地將自己的幸福推開?
我是個非常差勁、不負責任的老師。她繼續往前跑,跑得越來越快。前方會不會有解決問題的答案?
記得上一次這樣瘋狂似的奔跑,是和Dave分手后的第二天。她對Dave的思念仍然濃厚得能夠疊起一座山;她邊跑邊拭淚,每滴眼淚掉落在地上,猶如為自己剛逝去的戀情哀悼。
我不能再逃避了,人生是我的,什么事都應該勇敢去面對,不是嗎?
曉鈞放慢了腳步。校方若問,我就老實承認,不需隱藏,也不需撒謊。如果他們真的不能接受,這或許就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思路通了,她決定掉頭回學校。
“曉鈞,不好了!學校出事了!”
回到辦公室,只見育晴一臉的恐慌。
“我看見好多老師聚集在校門外,到底怎么回事?”
“他們在等警察來。你知道你5B班的陳逸飛嗎?他剛才拿了一把刀子來學校,沖進2D班,刺傷了嚴景鋒和賴威祥這兩名學生。所有同學都被他嚇壞了,喊的喊,哭的哭,有的甚至躲在桌子下。幾位男老師好不容易合力制服了他,問他到底為什么做出這么恐怖的事,他卻瘋瘋癲癲不停重復地喊道:‘流氓該死,流氓該死’。”
育晴的話讓曉鈞幾乎當場暈過去。“那……那么……受傷的學生……”
“他們倆被送入醫院了,不過被刺了太多刀,流了好多血,情況不樂觀。唉,你知道嗎,校方通過警察的報告才發現,原來,這個陳逸飛有精神病科的紀錄。他母親在他十二歲那年被一群黑社會黨徒強奸,后來,便跳樓自殺了。陳逸飛好像一直都放不下母親的死,曾經嘗試自殘,念小六的時候也一度情緒崩潰,用酒瓶砸其他同學,弄得人家頭破血流。”
這時,一切都明白了。
原來,曉鈞追尋的心跳一直都是屬于Dave的。她離不開記憶,離不開最初的那份情懷,而陳逸飛不過是個讓她迷亂了腳步的假象。
陳逸飛呢?他從來沒有放棄過追尋他母親的心跳。曉鈞對他而言,也只是個安撫他心靈,擁有他母親形象的替代品罷了。
一切都明白了,但太遲了。
曉鈞恨不得此刻她也有一把刀,能狠狠地刺入自己疼痛不已的心。
(選自新加坡《新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