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裝滿的水杯

“三年前的我，個性和態度跟現在完全不一樣。”戴著墨鏡、靠手杖慢慢踱進來的陳奕達侃侃而談，思路清晰，態度熱忱，和他所說的三年前的自己——木訥封閉、絕少理人，很難聯想在一起。三十歲的陳奕達曾經是臺灣知名科技大廠的電腦工程師，一天工作十七八個小時，三餐暴飲暴食，罹患了糖尿病而不自知，加上用眼過度，最終喪失視力，但他只花了四天就停止自怨自艾?，F在，他是伊甸基金會的按摩師，樂觀開朗，懷抱夢想。

陳奕達回憶三年前有一天寫程式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黑，但一眨眼，又恢復正常。他以為自己太過勞累，多休息就好，并不以為意。但沒多久，他發覺自己的臉快貼到熒幕上了，視力模糊得戴不戴眼鏡都一樣，才趕到林口長庚醫院檢查。抽血檢驗后，醫生宣布他得了糖尿病，須吃藥控制，但工作滿檔的他沒再回醫院拿藥。

終于有天在忙碌的情況下，他的眼前出現黑點，他心知不妙，趕忙回長庚復診。結果眼睛出血，血糖飆到四百多，轉診眼科后，醫生發現他眼睛血管堵塞，將來恐有失明之虞。他不信邪，跑到三總、臺北馬偕幾家醫院，醫生的說法都相同。

“我非常難過，決心開始好好控制血糖，于是辭掉工作，搬回家和母親同住?！标愞冗_說。接下來他的飲食、藥物都控制得很好，每天堅持運動，結果體力變好，人變瘦，視力也沒那么快下降了。但好景只維持了三個月，一次眼睛血管爆裂，讓他近乎失明。

陳奕達難過極了，但內心深處，并不相信自己終將失明?！爱敃r我的視力只有一個手臂的距離，但我不拿手杖照樣走去搭捷運。過馬路時，我緊挨著前面的人走，他停，我就停。”

但這樣的“好景”也不長，他終于完全看不見?！坝刑煸缟掀鸫埠?，只剩下一片漆黑，我努力睜大眼睛，卻什么都看不到。我崩潰了……整整三天，我沒辦法起床，就是哭，拼命地哭。”

哭累了，心想不如一死了之，想拿刀子割腕，但不知家里刀子放哪；想跳樓，找不到門。好不容易走到六樓，通往頂樓的門卻鎖著?！盀槭裁?”他內心痛苦吶喊，沒想到自己連自殺都做不到!

三天滴水未進，第四天醒來后，陳奕達餓了。“當時爸爸為了我把工作停掉，每天早上都為我準備了早餐，但我并不知道，還以為家中沒人。”當他摸索著餐桌，發現父母為他準備的火腿蛋和水時，一不小心，水杯被他的手撞飛出去，玻璃碎裂聲嚇得他不知所措。這時，爸爸飛奔過來緊張地問怎么了，還說沒關系，他來打掃就好?！拔也恢涝趺葱稳?，爸爸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明白他內心非常難過。整個晚上，爸爸的聲音縈繞不去?！?/p>

他感受到家人深刻的愛，決心不讓情況繼續下去?！耙郧霸诠居龅絾栴}，我都會想辦法去面對去解決。我要像正常人一樣，我不要家人為我操心?！彼f。隔天早上，他像平常一樣和家人打招呼?！鞍职值幕卮鹬杏兄煅事?，是開心吧。”陳奕達說，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該怎么做了，“我的轉變是因為愛家人；保護你所愛的人，內心其實自會有答案?！?/p>

陳奕達開始和家人談笑、噓寒問暖，“這些都是我以前不會做的?！彼瑫r開始與朋友聯絡，透過介紹認識了兩位視障朋友，當天就跑去拜訪。“與他們聊天，發覺沒有想象中那么糟?！彼f，那次除了得知很多支援團體及失明人士就業資訊外，他還見識了一位全盲媽媽下班后，煮出一桌美味豐盛的晚餐。

當天伊甸基金會廣播主任李繼吾恰巧來訪，告訴他更多有關伊甸照顧盲人的詳細資訊。陳奕達心中好奇，詢問盲人如何分辨白天、黑夜?李繼吾展示盲用手表，一按就聽到：“嗶嗶，現在時間X點X分?！碑攬雒撓滤徒o他。陳奕達說：“我好想哭喲!當了二十幾年的正常人，處在你爭我奪的社會里，突然有一個第一天見面的朋友，可以對你這樣敞開心房、幫助你、送你東西……我很感動?！崩罾^吾臨走時對他說：“我知道你看不到，心中彷徨，有需要就打電話給我?！?/p>

那天陳奕達很快樂。透過李主任幫忙，他陸續聽了許多有關歌唱、錄音和廣播的課程，學習到相關的知識和技巧。家人知道后也跟著感到開心。他利用午休時間，帶著錄音機，向周邊朋友介紹自己，很快贏得許多友誼。他甚至參加演講比賽，入圍兩次；還參加視障保齡球比賽，得到季軍。他說：“很多事都是以前想做，但因工作太忙或沒信心而沒做，既然像失明這種大風大浪都發生了，那些小事更應該勇敢嘗試?！?/p>

他心中排斥按摩，只想考個執照。但有次幫朋友按摩，不舒服的癥狀立刻消失，他才發現按摩有治療功效，和原先想的不同，才比較專心學習。考上執照后，由于工作不好找，他先在伊甸按摩小站擔任按摩師。

“一開始可能因為技術爛，常被客人罵，興趣不是很大，十分灰心，但因簽約一年，我要求自己至少做完一年。久而久之，從工作中學習，知道了哪一類的客人可能有哪些問題，于是不但能幫助他們解決酸痛，而且和家庭主婦聊媽媽經，還蠻開心的，也感到自己的工作很神圣?！彼_心地說。

他開始研究按摩的書，利用網路搜尋有關穴道的知識，應用到客人身上。不到一年，他的客人就絡繹不絕。

現在他對按摩的工作欲罷不能，除白天在醫院提供專業按摩服務外，晚上還忙于建置網站和網拍，例如“無線電鈴”、“電子尋物器”，幫助視障者聽聲辨位，改善生活不便。他希望提供身心障礙者有關網拍的資訊和經驗交流，讓他們永遠不要放棄自己。

陳奕達在參加廣播學習課時，認識了女友冠如。冠如是位小兒麻痹肢障者，陳奕達在自我介紹時說自己會寄電子郵件、寫程序傳檔案、使用MSN，引發冠如的好奇。就這樣，靠著每天上網傳一則笑話給她，兩人逐漸培養出感情。

現在他很開心，覺得人生有希望，“以前我以為只要有錢，什么都辦得到，于是拼命工作，變成工作機器，忽略了生活品質。但失明后，我什么都不是，就像水杯里的水倒光了，反而可以重新裝滿。”

[注：原題為“信心就是力量” ]

（選自香港《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