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回音壁(四篇)
蔣 勛(臺灣)
我小時候常去一個基督教的禮拜堂,因為可以得到很精致的卡片,上面畫著圣經的故事,顏色鮮艷好看。同去的小孩很多,牧師總用最漂亮的卡片來獎勵福音背得最好的人,我就努力背了不少圣經的句子。
初中以后,逐漸懂事,忽然對生命有了很深的質疑,父母老師都無法了解,我剛剛萌發的求知欲望,便又在教堂中找到了寄托。
在靠近圓環的民生路口,有一間天主教堂,大理石拼花地磚,四壁上懸掛木雕的圣經故事。星期天早晨望彌撒時,管風琴伴奏的圣詩班的悠揚歌聲從二樓緩緩下沉,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在空中游移。我被這種氣氛搖動,覺得宗教是最美的東西。
我接受了洗禮,每個星期天去望彌撒,在繁縟的儀式里平靜自己初發育的身體。我也喜歡告解,跪在一間黑暗僅可容身的小室中,隔著窗簾,向神父低聲悔罪,在那寂寞的年齡,便像得著知己一般,傾訴心中郁悶仿佛不可告人的秘密。
連每一年圣誕夜晚上十二時開始的子夜彌撒,我也絕不錯過。
我最后一次去教堂參加子夜彌撒已經是高中畢業了。那一個圣誕夜非常冷,大部分的人都穿了大衣,裹著圍巾。子夜彌撒是重要的典禮,許多年老的教友并且穿著非常莊重華麗的禮服。
彌撒將要開始,卻有一個中年削瘦的男子,穿著單衣,在教堂走道上張望。他特異的穿著及神情吸引了每一個人,許多人露出害怕的表情,不知為什么出現了這瘋漢。
神父與司祭們出來,音樂響起,教友們紛紛跪下。這中年男子也學著跪下,然后全身匍匐,平貼在大理石上。教堂的走道成十字型,用黃色磨石鑲拼成一個十字架,這男子平貼在地,兩手張開,也作十字型。我仔細看他,襤褸的衣衫,花白如亂草的頭發,赤著腳,全心俯拜在這冰冷的教堂地上。
到了領圣體的儀式開始的時候,大家趨前,到神壇前跪下,張開口準備領受那代表耶穌身體的面餅。男子見眾人前去,也跪到壇前,兩手合拜,張口求福。主持彌撒的神父走到他面前,吃了一驚,向他枯槁凄苦的臉望了一會兒。我想他跟其他教友一樣,斷定這男子是一瘋漢,便拒絕施給圣禮,徑自走向別人面前。
我記得我立刻走出了教堂,在寒冷無人的街上走回家去。以后我沒有再去教堂做過彌撒。也許那里已經缺少了什么,使人愿意衷心跪伏下來,從而變得謙卑吧!
我一直不能忘記那男子的面容,那樣瘦削、深凹的眼眶,絡腮胡,以及那樣又像求助又像哀憫的眼神,都使我每每聯想起教堂壁上釘在十字架上受難者的臉容。
我不禁苦笑,也許正如圣經預言,為人類受難的人子又降生在我們中間,而他就在旁邊,我們卻并不相識,甚至鄙棄他。
我們還要在愛他人的事業上怎樣努力不懈,才能懂得真正的宗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