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預先宣告的失敗

誰肯跟一個不明事理的人打交道呢，尤其是從事商業合作。

昨天深夜接到一個短信：“禾二老師，我們扛不下去了，準備撤了！”禾二看了，心里頗覺悲哀，但并不影響睡眠，原因何在？非是禾二沒有人性，不具同情心，而是這一對創業組合的失敗，早就在禾二的預言之中。

大約是4年前吧，兩個年輕人找到禾二，說做了一個項目，一年多了，總是不見起色，心里很焦慮，希望禾二能夠撥冗過去幫助看看，毛病究竟出在什么地方。禾二見兩個年輕人誠意可嘉，當時就答應了。跑了老遠的路過去一看，發現兩個人做的這個項目，在方向上完全不對路，與行業潮流背道而馳，而且也根本沒有弄清楚這個行業的錢出在什么地方，想挖金子究竟應該朝哪個地方下鍬。

禾二當時給他們指點了一番，給他們分析行業形勢，告訴他們應該如何如何做，并給他們預估按禾二的方法做，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可能達到的效果和可能出現的局面。當時兩個年輕人都很認真，態度是令禾二很滿意的。幾個月間，兩個人也不間斷地給禾二打電話，咨詢每一步的做法，禾二很高興他們能夠這么快地悟道，總是毫無保留。但是幾個月之后，禾二偶然到他們的公司一看，結果卻比較失望。他們聽了禾二的一半，自己主張了一半。但那個時候他們告訴禾二，經過調整以后，利潤雖然還談不上有多高，但是營收已完全足夠應付公司日常的開支和其他運營費用。換句話說，他們在聽了禾二一半意見的情況下，已經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了。對這一點，禾二還是比較滿意的。禾二這時候就產生了一個想法，想以兩個年輕人為主，創造一個樣板，于是更加積極地介入到公司。

但是不久就發現，跟他們打交道非常困難。兩個年輕人，一個話很少，對另一個創業合伙人言聽計從，只知道埋頭干活，方向是完全由另一個年輕人把握；而這個當家作主的年輕人，意志堅定，極有主張，卻很少從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換句話說，在商業活動中智商足夠，而情商則明顯不足。

有一次禾二幫助介紹了一個引資對象，禾二沒有介入，介紹認識后，讓他們雙方自己去談，因為一邊是禾二的朋友，一邊是禾二希望幫助并已經較深介入其運營的年輕人，向著哪邊說話都不太好，而在融資談判中，持中間的態度，則容易引起雙方的不滿，造成誤會。禾二不是老油條，但禾二活到這把年紀，一些事情總還是經見過，所以當雙方皆熱情邀請禾二一起加入“共談”時，禾二立刻婉言謝絕。

一段時間以后，其中一個年輕人給禾二打電話，說談判已基本結束，效果還好，雙方擬定了一個投融資合同，希望禾二幫助過目。禾二看了一下，覺得以禾二對兩個年輕人公司現狀的了解，以及對方的現金投入及行業背景，覺得49%的股份占比還是合適的，而且兩個年輕人合計的股份仍舊占到51%，如果兩個人仍舊能夠繼續保持一條心，屬于絕對控股狀態，風險不大。

其后的一個晚上，雙方約定地方準備簽字，在等待投資方的時候，禾二偶然看了一下擺在面前的合同，發現對方的股份占比已經下降到了35%。禾二吃了一驚，因為在此之前禾二從未聽說雙方重啟過新一輪談判，那么對方的股份占比怎么會一下子下降到這么厲害呢？問他們，其中為首的那個竟然說，幾次談判下來，他們發現對方是個很馬虎的人，所以他們做了這份合同，一會兒簽字的時候，如果對方不細看，把名字簽下來，合同就算成了，再反悔也沒有用；如果對方發現，就說合同拿錯了，把早先擬的合同拿出來了，就再給對方那份占股49%的合同來簽，也不妨事。禾二當時聽了，用那句香港話來說，真是“大跌眼鏡”，換句成語，也可以說舌矯難下。這是什么樣的人？怎么會想出這種主意？而且對方就算簽了，事后發現不給你錢，你又能怎么著呢？你可能指望著他一直都不發現，直到分紅的時候才幡然醒悟，但到那時候，你已經把對方的錢都花了，對方也沒有辦法。這種可能在現實中是存在的，雖然機會很渺茫，但靠這種方法，即便你把公司做成，事業成功，良心上怎么過得去？而且留下這樣的污點，以后在圈子里還怎么混，讓人家怎樣看你？禾二當時是大大不以為然，正色說，你們是禾二的朋友，那個誰誰誰也是禾二的朋友，而且那個人還是禾二介紹給你們的，如果禾二沒有發現這件事則罷了，頂多事后被朋友埋怨眼光不亮，“遇人不淑”，更厲害一點，懷疑禾二和你們一起做手腳坑朋友，不但失掉這個朋友，在圈子里也壞了名聲；現在禾二既然發現了這一點，如果還不挺身而出，那就真是做人有問題，品德上有缺陷了。這個絕對不行。

很嚴肅的，禾二拿出手機，當場給朋友打電話，告訴他合同不能簽了，原因是怎么怎么回事。禾二還算是心存良善，沒有把事情的真相直言相告，而只是委婉地說，兩個年輕人另有想法，融資的事情要先放一放，還要等一等。雖然為此落了朋友的埋怨，覺得白費了半天勁，禾二聽著，心里也頗覺難受，但好歹落了個心安，算是對得起朋友了。

自此以后，禾二開始與兩個人疏離，因為覺得一個人如果能力不行，你還可以幫助；如果道德品行有缺陷，還和他們攪和在一起，早晚得把禾二自己一塊兒搭進去。心里雖然是這樣想，不過也有一點，畢竟“指導”了這么長時間，心里面還是有一點香火之情，并未完全撒手不管，直到另一件事情發生，禾二就斷定他們必敗無疑。

什么事情呢？

有一天，禾二正在和幾個朋友談事，忽然接到兩個人中為頭的那個年輕人的電話，說他們有一個商業談判，已經接近尾聲，但感覺好像把握不住，希望禾二明天在最后談判的時候能夠與他們一起出席，替他們把把場子。禾二聽了，覺得這是一個好事，雖然對此人的人品有點瞧不上眼，但一起去，聽聽他們是怎樣與別人談判的，幫助參謀一下，費不了太大勁，也可以給禾二自己長點見識，是件好事，當即就答應了。

第二天下午，一起去國貿附近的一座商住樓里洽談，發現對方是個很有情趣的人，提出的合作條件，以禾二對年輕人公司狀況的了解，覺得不太合理，而且有些優惠過份了。對方提出一個月給他們1萬元，但要求用在公司運營和擴展公司影響力方面，己方不參加公司管理，也不在公司中安插自己的人員；同時，答應將承包公司市場開發權所獲營收的35%返還兩個人年輕人，而市場開發費用由承包方全權承擔，人員招聘、工資等費用，也由承包方完全承擔。另外，許諾他們將已有客戶自行保留，不必轉交，而且還給他們留下幾塊最具利潤的空間讓他們自行開發。當時兩個年輕人中主事的那個用眼神問我，禾二點點頭，意思是條件不錯，應該可以答應。當時對方就要簽合同，但主事的那個年輕人竟然說，要再考慮一下，回頭答復。

等從對方公司里走出來，坐到飯店里，禾二看那個主事的年輕人仍舊面沉似水，一副非常不高興的樣子。禾二很詫異，小心翼翼地問他，究竟誰得罪了他，弄得他如此一副不愉快的神情？他竟然說，禾二點頭過快，應該還可以談出更好的條件。禾二說，那你希望達到什么樣的條件呢？他一二三說了一遍，禾二啞然，當時真是沒什么話好說了。一個做公司的人掂不清自己的分量，搞不清自己的處境，整不明白自己在行業中的地位，錯估自己的競爭力與前景，這樣的錯誤是致命的。

禾二說，這個人一定跟你們有什么關系，感覺不純粹是出于商業利益在與你們談判。他說是，雙方是如何如何的一種關系，原來還有很深的淵源。禾二說，你們當然看得出，對方也是一個商人，但是因為你們過去的關系，對方還帶了一些想幫你們一把的意思，因為他現在比較成功，而你們很艱難，他其實也不太在乎這些錢。希望你們不要理解錯了人家的意思。而且禾二可以肯定，你不必再考慮提什么更高的條件，今天這個條件你不肯答應，下次連這樣的條件人家也都不會答應了。因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對方很精明，賬算得極清楚。這樣的情況下，人家給你開出這樣的條件，你還支支吾吾，對方肯定就會認為你們不懂事，忙幫到這個份兒上，也就到頭了。人家仁至義盡，盡到了做朋友的情份，不信你就走著瞧吧。

果然事情就吹掉了。以后再把條件往下降，人家談都不肯談，誰肯跟一個不明事理的人打交道呢，尤其是從事商業合作。這樣的事情一出接一出，三四回以后，禾二說，你們的事情做不成了，快收攤吧，現在收攤，還可以少受一些損失。以后你們也不要再找禾二了，我幫不了你們的忙，說實話，也不太愿意幫了，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這以后他們確實沒再找禾二，禾二也差不多忘掉了他們，然后就接到了他們扛不下去了的那條短信。這方面有一說一，他們“扛”的時候，比禾二預計的長了差不多一倍有余，證明兩個人確實還是挺有能力的，但惟其如此，才更讓禾二覺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