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忠誠

城市的過街天橋上有一個乞丐。他不會彈琴，不會唱歌，甚至不會用粉筆在地上書寫自己的悲慘遭遇。每天他只是蹲坐在護欄邊，把頭深深地埋進雙膝間……好在經(jīng)過這個天橋的人很多，偶爾會有人把一兩個硬幣或零鈔丟在他腳邊的小盆兒里。夜幕降臨的時候，乞丐會回到他的住處——城郊一個廢棄的菜園。菜園被一圈稀疏的籬笆圍著，里面有一個殘破的窩棚，乞丐已經(jīng)在那里度過了幾個寒冷的冬天。菜園里還有一眼枯井，井邊有一棵老樹。

伴著凜冽的北風(fēng)，這座城市飄起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天橋上行人稀少，乞丐打定了收工的主意。這時天橋的一端卻跑來一只凍得瑟瑟發(fā)抖的小狗。小狗試探著靠近乞丐，在乞丐腳邊的小盆里仔仔細細地舔著……乞丐心里最柔軟的那根神經(jīng)被觸動了，他掏出面包輕輕地放進小盆。小狗風(fēng)卷殘云般地吃了起來。

乞丐把小狗帶回“家”，從此他們相依為命。小狗很聰明，餓了的時候就叼起小盆圍著乞丐打轉(zhuǎn)。路人覺得驚奇，認為這是一只會表演的小狗，于是紛紛把錢放到小盆里。乞丐發(fā)現(xiàn)了商機，于是刻意訓(xùn)練小狗表演。經(jīng)過訓(xùn)練，小狗已經(jīng)能用兩條后腿直立，叼著小盆在人群里跳來跳去。于是有更多的錢被裝入乞丐的口袋。

“富?！逼饋淼钠蜇ら_始用多余的錢去投注彩票。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好運氣，不久后的一天，他居然中了大獎……

乞丐買下那座菜園，并且在菜園里蓋起一座豪華的房子，不過他保留了后院那座殘破的窩棚以及枯井、老樹和四周的籬笆。乞丐的房子里擺滿了各種奢侈品，他簡直迷上了購物，他喜歡自己掏出大把金錢時人們驚愕、羨慕的眼神。乞丐先生開始出入一些高級社交場所，當(dāng)然他也會帶著他的小狗。可唯一讓乞丐先生感到尷尬的是自己身邊這條血統(tǒng)既不純正、身份也不高貴的小狗。直到有一天，頑皮的小狗在聚會上扯破了一只貴婦犬的耳朵……

乞丐回到家，徑直把小狗拎到了后院的枯井邊。他把小狗裝進一個木桶，用一根長繩送到井下。乞丐決心讓小狗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他要忘掉自己卑賤的過去。

小狗在井底轉(zhuǎn)呀轉(zhuǎn)呀，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它一直仰著腦袋向上張望。可是除了每天落下來的一些食物，誰也沒有來過。小狗在井底一直往上凝望…… 后來的一天，酩酊大醉的乞丐向人們透露了他的身世，他遭到了人們的嘲笑與冷落。乞丐終于認識到，這個世界上只有那條曾經(jīng)相依為命的小狗才是自己真正的朋友，而自己卻把它丟到了井底。乞丐迅速地跑到井邊，自己爬下去救他的小狗。井很深，乞丐卻顧不得害怕。井底潮濕陰暗，并且有一股濃重的臭味，他一把抱起小狗往上爬。小狗并沒有怪罪自己的主人，它一直熱情地舔著乞丐的臉。

因為在井下呆的時間過長，小狗的脖子已經(jīng)無法伸直，只能仰著頭在地上打轉(zhuǎn)。

這個城市里最好的醫(yī)生也沒能治好小狗的病。乞丐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每天給它喂最好的食物，到哪兒都領(lǐng)著它。小狗快樂地搖著尾巴，但它的頭只能朝后仰著，眼睛望著天空。

乞丐每天領(lǐng)著小狗游走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他把錢施舍到其他乞丐手中，在其他乞丐感激涕零的時候，他感到了滿足。乞丐又有了新的打算，他通知乞丐們每天到他家里來領(lǐng)錢。

消息迅速傳開，領(lǐng)錢的隊伍越來越長。領(lǐng)到錢的人用天下最美的話來贊美他，乞丐為此興奮不已。第二天，人們像潮水一樣涌來。乞丐沉醉在自己的壯舉之中，每天奔波于銀行與家之間。直到有一天，銀行通知他錢已經(jīng)用光了，他不得不對長長的隊伍宣布——已經(jīng)沒錢可發(fā)了!

龐大的隊伍一下子亂成一團。人們開始咒罵他，并沖向他的房子……嚇壞了的乞丐帶著小狗逃到后院。乞丐看見了井口的繩梯，急急忙忙地爬下去，乞丐快要到達井底的時候，繩梯拴在樹上的一端突然斷開，乞丐和他的繩梯一起摔到了軟綿綿的井底。

警察費了很大的勁兒才驅(qū)散了人群，人們拿走了所有能拿走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乞丐只有蜷縮在又黑又冷的井底，他對著太陽喊，對著月亮喊，然而沒有人能夠聽見。小狗每天四處尋找食物扔下來，或許是一根變了味的骨頭，或者是一片發(fā)了霉的面包。小狗找食物非常困難，因為它的脖子朝后彎著。它只能躺倒在垃圾堆上嗅著……

轉(zhuǎn)眼一個多月過去了，小狗甚至舍不得吃自己找來的任何東西，它變得瘦骨嶙峋，后來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連幾天小狗都沒有往下扔?xùn)|西了，乞丐不知道小狗出了什么事。乞丐凝望著井口的一小塊天空，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一天早晨，井口上隱約的說話聲驚醒了昏睡中的乞丐，他拼盡全力喊了起來。他被人們用繩子吊了上來，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人們打量著這個蓬頭垢面的渾身骯臟發(fā)臭的人說：“要不是這條小狗死在井口上，沒人能聽見你的喊聲。”乞丐看見骨瘦如柴的小狗，淚水打濕了它骯臟的毛。

乞丐把小狗埋在了后院，小小的墓碑上有一行字：我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