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灰點兒

城市的邊緣上有一座咩咩村，這里的居民全都是羊。灰點兒和他的媽媽就生活在這個村莊里。

灰點兒有著直直的灰色的皮毛，一對淡綠色的眼睛，這使他看起來和其他的羊不太一樣。

咩咩村所有的羊兒都認識灰點兒，大家都叫他奔跑的灰點兒。那是因為從小灰點兒就比任何一只羊都要跑得快，而且，他總是很樂意為大家奔跑著干些什么。

羊們總是對他說：

“灰點兒，去幫我把煎餅從店里取回來，請快點跑!快點跑!我要熱的煎餅啊!”

“灰點兒，給我的姨媽送點青草吧，請快點跑!快點跑!上面的露珠你不要碰掉啊!”

“灰點兒，快給我的孩子送件羊毛大衣吧，請快點跑!快點跑!馬上就要起風啦!”

小個子灰點兒總是大聲地回答“咩咩”，他的嗓子聽起來有點奇怪，似乎并不像其他的羊那樣可愛和溫柔，可是這有什么關系呢，他照樣一邊叫著一邊像一支快樂的灰箭那樣射出去。

每當其他的羊稱贊灰點兒是個快樂的、愿意幫助別人的孩子時，只有一只羊用充滿憂傷的目光看著灰點兒，她就是灰點兒的媽媽。媽媽會一邊用頭和角給他蹭身子，一邊講故事。

’

“從前，有一只小狼，他的名字叫灰點兒……”

“不對，媽媽，是一只小羊!你錯了，媽媽，應該是從前有一只小羊，他的名字叫灰點兒。”

或許是媽媽老了，她的牙齒不關風，她總是把小羊說成小狼。這個時候灰點兒總是會耐心地一遍遍糾正媽媽。媽媽會沉默一會兒，用她的嘴巴輕輕撫一撫灰點兒的頭頂，然后再開始每天的故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奔跑的灰點兒慢慢長大了。可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羊們開始疏遠灰點兒了，在他的四周到處都是充滿敵意和仇視的眼光。有幾次，灰點兒想像過去一樣去敲雞嬸嬸的窗，結果，他聽見里面傳來驚慌的哀求聲：“求求你，灰點兒，看在過去的份上，離我的孩子們遠點兒!”

灰點兒很是沮喪，也非常難過，因為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

灰點兒吃得越來越少了，最要命的是，他發現自己并不愛吃過去最愛吃的青草和嫩樹葉，他明顯地瘦下去。

媽媽用嘴巴細心地幫灰點兒梳理背上的毛，她說：“灰點兒，坐下來，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很久以前有一只正在散步的羊……”

“我知道，他的名字叫灰點兒。”灰點兒抽泣著，可還是不忘補充一句。

媽媽用下巴蹭了蹭灰點兒的眼淚，搖了搖頭。

很久以前有一只正在散步的羊，她的名字叫大朵兒，當她走過銀杏樹的時候，她驚奇地發現了一條剛剛出生的小狼!

起初她有些害怕，誰都知道羊和狼是永遠的敵人，可很快大朵兒就發現這是條被遺棄的小狼，他已經餓得奄奄一息了。好心的大朵羊猶豫了片刻，決定把小狼帶回村莊，并且叫他灰點兒。

小灰點兒是喝羊奶和吃青草長大的，當然，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一只狼。

有時候灰點兒牽著大朵羊媽媽的手走過羊群，羊們都會發出尖銳的叫聲。灰點兒就會疑惑地問大朵羊：“親愛的媽媽，他們為什么會害怕呢?”

“或許是因為你的尾巴太硬了，讓他們感到害怕。”大朵羊憂傷地說。

于是灰點兒去河邊找來最大的樹枝，把尾巴繞在上面，使勁地繞呀繞呀，他多么希望自己有一條和別的羊一樣柔軟的尾巴啊!

還有時候灰點兒和大朵羊路過一個雞舍，他看見蘆花母雞費力地下蛋，就想立刻走過去對她說：“雞嬸嬸，我可以幫助你嗎?”可是還沒等灰點兒開口，母雞就丟下雞蛋落荒而逃了。

灰點兒疑惑地問：“親愛的媽媽，母雞為什么要逃走呢?”

“或許是因為你的牙齒和爪子太尖了，讓她感到害怕。”大朵羊憂傷地說。

于是灰點兒就去河邊找來最大的石頭，把牙齒和爪子放到上面，用力地磨呀磨呀，他多么希望自己有世界上最圓潤的牙齒和最毛茸茸的爪子啊!

漸漸的，大家開始接受了可愛勤勞的灰點兒，很多羊都讓他幫著去送東西，現在他們親切地叫他“奔跑的灰點兒”。

可就在大家快要忘記灰點兒曾經是一只狼崽的時候，灰點兒卻越長越像一條真正的狼，讓羊們感到不寒而栗。

這一切的變化非常突然，小狼感到非常難過，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他依舊奔跑著，等待朋友們回心轉意。

故事講到這里的時候，媽媽突然沉默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會把故事講成這個模樣。

灰點兒也沉默了，他第一次沒有問媽媽“后來呢”。他抬起頭，這一次他看見鏡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綠眼睛、尖牙齒、大尾巴——他終于明白了，自己為什么從小就是一只最丑的小羊。

可是，灰點兒還是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媽媽，我真的是一只狼嗎?真的嗎?我真的那么讓人討厭嗎?”

媽媽并沒有直接回答灰點兒的問題，她只是有點哀傷地說：“親愛的灰點兒，我愛你。無論你是誰，你都是媽媽的孩子。”

灰點兒發現自己哭了起來，那么多的眼淚流下來打濕了他曾經想要磨禿的爪子，灰點兒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大聲哭叫起來：“媽媽，我就是一只羊!我寧愿做一只最丑的羊!媽媽，請你告訴我，我是一只名叫灰點兒的好羊!”

媽媽的眼淚順著她的皺紋流下來，她把頭放在灰點兒的肩膀上摩挲著，平靜了一會兒，她接著說：“你是一條小狼，灰點兒，這是你和媽媽都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其實不愿意看到你把屬于自己的尾巴、牙齒和爪子磨掉，要知道那是天生屬于你的東西啊，你應該保留它們。你長大了，你是一只狼，你應該回到你的森林里去，那里有你的生活和你的伙伴。”

媽媽停了一小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說：“可是，灰點兒，你要記住一點，在這個世界上，是弱小的羊群幫助你慢慢長大的。”

灰點兒不再說話了，他只是緊緊地依偎著媽媽，他甚至伸出強壯的前腿擁抱了媽媽，他突然發現媽媽的身子變小了，變瘦了，他用爪子輕輕地抓著媽媽背上的毛，像過去一樣親親她的下巴。

從這一天以后，在咩咩村里，再沒有人看到過那一只灰色的丑陋而快樂的“羊”，村里恢復了從前的平靜。只是在很深的夜里，會有一個灰色的影子，一會兒像閃電一樣在山坡上奔跑，一會兒像石頭一樣佇立在高處眺望，他的背影憂傷而眷戀。

蕭萍

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戲劇影視文學系副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創作涉及詩歌、小說、散文、童話及劇本，曾為美國兒童電視片《芝麻街》中國版編劇之一，在各類報刊雜志發表約八十多萬字的創作和評論文字，出版多部深受小讀者歡迎的兒童作品，作品多次入選中國年度優秀兒童文學作品集。其中長篇小說《非常男生卜卜de開心辭典》入選團中央為中小學生推薦的一百本優秀圖書。

合若導讀

當合若校對時，其實已經是第三次讀這個故事了，但還是流淚了。灰點兒是一條狼，這是他天生的本質，即使不情愿也無法改變，但是他卻可以選擇做一條怎樣的狼。成長環境使他失去了狼的兇殘，可生理上狼的特征卻又讓他被自己最親近的人排斥——灰點兒的孤獨，你感受到了嗎?

可正如媽媽所說的，無論是狼還是羊，灰點兒都要永遠記住，教他成長、給他力量的，永遠是羊!而我們更期待有一天，羊群會放下族群天生的敵對和畏懼心理，接受這條更像羊的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