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胡適之”

一本不薄不厚的書在我手中翻看了許久，它讓我與一個“糾纏著現代中國史，糾纏著艱難的現代化進程的”遠去的學者，作心靈的交流。他溫婉的微笑，他平和的神態，以及他輕淺通曉的文字，展露了一個博大的世界和悲劇式的人生，使我徜徉駐足于上世紀數十年間。這位學者就是號稱新文化運動第一人的胡適。而把我帶入他的世界的則是孫郁先生新近出版的一本書《微笑的異端 ——影像中的胡適》。

說到胡適這個名字，如今叫做某零后的人們不知還有幾人知道，更不要說還有幾個人在讀他的書了。雖然在歷史的一次次轉身中他的身影已漸漸遠去，在政治的紛擾中他的思想的色彩一再被肆意地涂抹，但在海峽兩岸的學人中，在他生前身后的幾十年的時間里，他的思想及其價值總是被不斷地述說，在思想者的文化思考中，總要不斷地打量他的身影。因為，他的啟蒙意義始終是一個存在。中國人精神上的現代化，思想上的全球化視野，正是始于他及他那一代人。

胡適，幼時受了9年“四書五經”的教育，二十出頭官派赴美留學。初入康耐爾大學農學院，不久轉入文理學院專攻哲學和文學等。1915年入哥倫比亞大學，師從杜威攻實用主義哲學，從此，把實用主義當作一生“生活和思想的一個向導”。1917年回國任教于北京大學。二十幾歲在北大開《中國哲學史大綱》，將西方的科學分析方法、實證方法引入中國哲學史的研究，將原來的體系做了顛覆性的改造，被當時北大的學生稱為“思想造反”，幾乎釀成一場風波。

他在五四時期的《新青年》等雜志發表的開風氣之先的時評文章，成為與陳獨秀齊名的新文化先鋒，影響了許多有志青年。特別是他的《文學改良芻議》倡導寫通俗易懂的白話文，被認為是中國文學革命的第一聲進軍號，成為五四新文化運動最偉大的成就之一。他帶著大愛去寫憤恨的文章，通篇都是感人的暖流。但是，他的溫和的改良、復興的文化觀，卻無法被五四時期激進的政治斗士所接受。他所提出的“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的社會改良理念，“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的實證方法，也為當時的左派人士及學者詬病。

抗戰開始，他步入國民黨政府開始從政生涯，臨危授命任駐美大使，抗戰結束后，返國任北大校長，50年代他又擔任臺灣的中央研究院院長。他一生染指政治，可又不容于政治，他始終處在社會的主流地位，可是他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理念，又使他與政治若即若離，忽冷忽熱，所以他總是受到來自幾方面的夾擊。

胡適的一生飽受爭議和指責，既有政治的也有學術的；尊儒派認為他非儒，激進派認為他崇儒；他為蔣政權效力，既不相容于紅色政權，他的民主自由的理念又常常招來蔣政權的責難。他的人生也是矛盾交錯的，蔣介石曾提挽“新文化舊道德的楷模，舊倫理新思想的師表”。他的矛盾的、尷尬的處境源于他內在的困窘。他的學生唐德剛認為，“只是因為胡適除杜威之外還有兩個老師，這兩個老師就是孔丘和孟軻。”這也許是中肯的分析，這正是胡適不合時宜的悲劇人生的根源。

胡適的心是溫和的，他的世界是平和的，他可以和各色人等隨意交談，不論達官顯要還是販夫走卒都可以與之交往，以致“我的朋友胡適之”竟成為一個新典故。當年李敖一介窮學生冒然登門求借，胡適素昧平生欣然解囊，以至幾十年之后李敖還念茲思茲。雖然胡適可以談笑風生，高朋滿座，即使在憤激的時候依然微笑平和，但在他的微笑中我們讀出的是苦澀，是孤獨。

在以政治立場為取向的時代里，我們以“幫兇、走狗”一類的字眼批胡、貶胡，但在回歸理性的今天，特別是我們在思考中國的現代化時，胡適的存在又顯出了不可替代的價值。他的理性的精神，他的實證的方法，對在常態社會里非理性的情緒是一種克制和矯正。胡適在學術史上可能沒有多少堪稱精典的貢獻，但在現代文明啟蒙的意義上，他是有價值的。近年來對胡適的研究熱度不衰，且有日漸深入之勢，不能不說是一個例證。

《微笑的異端》是一本感言隨筆的集子。作者將學術研究以外的心得，以散文式的語言，以文學的視角，記述了胡適的人生。全書既是學理的又是感性的，其中講述了他的家庭，他的婚姻，他的求學之路，以及他的學術思想等。書中特別描述了他與當時一些人的交往。在這些文字中，我們讀出了歷史進程中胡適的身影，也讀出了一代大師的學養和品格，不僅充滿趣味亦含著淺淺的惋惜。

孫郁先生在后記中寫到：“我寫他的時候，覺得是在照鏡子，自己的殘缺和荒謬也在這個影像中，他的存在照出了行路者的難堪。有時不妨說，與這樣的人物對視時，不能不說我們的一些精神退化了。胡適的許多話，還沒有過時。”這種感覺不僅寫書人有，讀書人亦有。

初讀此書我常常困惑于書的名字《異端的微笑》，當我看完全書，重新面對書中的幾十幅照片時，漸漸讀出了胡適先生音容笑貌、字里行間潛藏著的面對世界的一種神情——微笑。“在焦慮的年月，他還能保持一種平靜的美，以大愛的心照看慘淡的夜，不惜四處碰壁，依然笑對世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

只是這微笑在異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