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年初,尚未開春,寒氣很重。25歲的青年女工黃曉菊獨自來到北京郊區(qū)的小湯山療養(yǎng)院療養(yǎng),她的關節(jié)炎又犯了。關節(jié)炎已折磨她多年,使她步履維艱。這是最為厲害的一次發(fā)作,她幾乎不能行走,膝蓋、踝關節(jié)全是腫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令她的心情更為抑郁。
與此同時,21歲的大二學生潘也在苦悶中度日。幾個月前,潘喝下濃縮來蘇水自殺,被搶救過來,重新回到這“悲慘的世界上”。
1980年,北京各高校學生直接競選區(qū)里的人大代表。在潘的印象中,那是他所見識過的選舉活動中最火熱的一次:“火熱到什么程度?火熱到人人都可以報名、自薦。經(jīng)常在一堂課快結束時忽然闖進來一個人,走到講臺上就開始講我是誰誰,我的競選主張是什么。學生還成立了北京高校競選聯(lián)盟。這場學生運動規(guī)模雖不大,但質(zhì)量很高。”
那又是一個苦悶的年代。“文革”不僅造成了文化的荒漠,也造成了心靈的荒漠。那一年劉心武發(fā)表了《愛情的位置》,一位當時還在農(nóng)村插隊的知青給作者寫信說,當他在田野里干活時,忽然電線桿上的高音喇叭里開始廣播《愛情的位置》,聽見“愛情”兩個字他嚇了一大跳,“覺得發(fā)生了政變”。
面對世界眼花繚亂的變化,從荒漠狀態(tài)中驚醒過來的人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社會的困惑首先出現(xiàn)在青年人中,他們還未形成穩(wěn)固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剛剛接受了一個個被強加的價值理念,隨即就眼看著這一個個理念不斷地被否定;偶像崇拜曾是他們的生活基礎,如今卻造成了他們無法填補的內(nèi)心空虛。
《中國青年》的編輯們覺察到了年輕人這種普遍性的苦悶。1980年4月,黃曉菊和潘分別接到《中國青年》馬笑冬和馬麗珍兩位編輯的約稿邀請,二人各寫了一篇文章,后來被合成一篇《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以讀者來信的方式發(fā)表在《中國青年》1980年第5期。署名的時候,編輯從他們二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個字——“潘”和“曉”。
這篇并不算長的文章開頭便是一種絕望的口氣:“我今年23歲,應該說才剛剛走向生活,可人生的一切奧秘和吸引力對我已不復存在,我似乎已走到了它的盡頭。”然后“潘曉”歷數(shù)了自己在家庭、單位、朋友、戀人面前所遭受的挫折,作者發(fā)現(xiàn),《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雷鋒日記》已經(jīng)不合時宜,葛朗臺、聶赫留道夫式的自私自利的人物卻比比皆是,社會公開宣揚的理想和道德在現(xiàn)實面前是那么蒼白、可笑、缺乏說服力。
由此潘曉得出一個結論:“任何人,不管是生存還是創(chuàng)造,都是主觀為自我,客觀為別人——只要每一個人都盡量去提高自我存在的價值,那么整個人類社會的向前發(fā)展也就成為必然了。”
但潘曉還是感到困惑:“有人說,時代在前進,可我觸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也有人說,世上有一種寬廣的、偉大的事業(yè),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潘曉的困惑也正是許多年輕人的困惑。很快,潘曉的來信引起了無數(shù)年輕人的共鳴。《中國青年》持續(xù)發(fā)表討論文章,總共8期,一直到當年的第12期,共收到讀者來信6萬多封,有數(shù)千萬人參與了這場有關社會倫理與人生觀的大討論。
這是一場中國歷史上為數(shù)不多的全民性大討論,是改革開放后中國青年接受的第一場思想洗禮。
就這樣,潘曉,一個半虛擬的人物,一個追求自由、追求自我的勇敢者,一個與現(xiàn)實格格不入的孤獨者,一個探求人生意義的困惑者,成了1980年最為深入人心的人物。
黃曉菊、潘這兩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從此被一個共同的名字蜒“潘曉”聯(lián)系到一起。1980年他倆曾有過會面,卻并沒有給彼此留下深刻的印象。短暫的照面之后,他們走著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們一路有驚有險地走到了今天。潘和曉,都已是中年人了,各自經(jīng)歷了失業(yè)、離婚,閱歷甚豐,但那些人生的困惑并沒有退去,甚至仍在加劇、加深。
潘從2002年起投身電視行業(yè),并迅速找到了感覺,如今他是好幾個電視臺的欄目策劃人。他每天喝半斤二鍋頭,每天寫一篇長達幾千字的時評,用郵件發(fā)給數(shù)十人,并自嘲為“垃圾郵件”,從不間斷。他的頭發(fā)已變得稀疏。他拒絕消費,不買車,不買房,不旅游,不用手機。
“不可能解答困惑,反而是加劇了。”他說,“人生的道路不存在寬窄抉擇,而是交叉的十字路口。其實人生選擇機會并不多。既然來到這世界上,有機會體察喜怒哀樂,就要學會如何淡定地去把握。”
黃曉菊已經(jīng)52歲了,上樓梯時,要很費力地往上挪腿,她的關節(jié)炎還沒有痊愈。她是個熱情奔放的女人,說話語速很快,斬釘截鐵,即使微笑也幅度很大。她喜歡一切直接的、激烈的東西:咖啡、川菜、現(xiàn)代舞、爵士搖滾、實驗話劇、哲理書、有特色乃至夸張的服裝。
對于當年那場波瀾壯闊的人生觀討論,也許還未到蓋棺定論的時候。在這一問題上,潘和曉的態(tài)度也大相徑庭。
潘曉討論提出了兩個很有名的觀點:一個是潘曉來信中的“主觀為自己,客觀為別人”,另一個是隨后武漢大學學生趙林的“只有自我是絕對的”。在多年來集體至上、國家至上的整體氛圍中,這種對個人與自我的強調(diào)和推崇無異于一種革命。
黃曉菊的觀念一直延續(xù)著這種思路,“盡可能地忠于我自己,我生活中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包括離婚,都是如此”。
潘則毫不客氣地對待潘曉討論:“當人們對它歌功頌德、戀戀不舍時,我就沒有一點感恩戴德。”
撇開個人恩怨,潘對它也是批判有加。他認為,從過去的大公無私說教,到絕對的自我,是一種矯枉過正:“潘曉討論打開了中國社會的潘多拉盒子,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現(xiàn)在世風日下的開端。社會上對于那場討論,很少從這個角度去清算。
“潘多拉盒子一旦打開,也算是打破了堅冰,打破了意識形態(tài)的禁忌,但當它釋放了惡,這個社會卻根本沒有把它收回去的本事,這才是可悲的。
“這一二十年來,這種價值觀走到了極致,物極必反。什么是自我?自我是否應受到約束?是否應該在一種人類的良知、法律的約束下?人終于回歸自我,回歸的是什么?是回歸魔鬼的一面,還是天使的一面?如果只回到魔鬼的一面,就太可怕了。
“經(jīng)過27年,中國社會給了當時提出的響當當?shù)目谔栆粋€非常切實但非常滑稽的回答。我們看到的是喪盡天良的不法商販,看到的是可以為區(qū)區(qū)小利制造毒奶粉。”
27年后,漫長的生活依然沒有吞噬黃曉菊,也沒有撫平潘。這個因經(jīng)歷了巨大的社會變革而日新月異的國家,依然沒有為27年前那場大討論提供足以令人信服的解讀。我們一直被那個簡單的命題所困擾。(摘自《開放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