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應鵬的詩（５首）

那天，大地強震

二樓到空地，是一段踉蹌的路程

那天，14點28分，房屋站立不穩

傻傻地，我在狂怒的大地上

舉目無親。“天哪，這驚悚的地浪

模糊了樓群”

已經顧不上驚慌失措的人們

父母妻兒呢？

他們是否抓住了我的焦急萬分

通訊中斷、廣播啞巴

手中的全球通，“簡直就是通個球！”

14點35分，發瘋的我帶著妻子

飛奔過空曠的涪江橋

謝天謝地！父母有幸

握著懸心的石頭，我看見

兒子和同學們

坐在人聲鼎沸的操場中間

憨厚、鎮定、毫發無損……

2008.5.28于綿陽園藝山

五月·亡靈書

輕些，五月，再輕些

別驚醒地下做夢的亡靈

手，捂住恐懼。淚，掩埋撕心裂肺

5月、12日、14時、28分、8級強震

板塊與巖石互相殘殺

斷裂、搖晃、坍塌，可恨的山川啊

制造了絕色，也種下了暴行

輕些，五月，再輕些

包括汽笛、防空警報、黯然的旗幟

別觸痛地下做夢的親人

在五月，只有愛

才有資格震耳欲聾

2008.5.28于綿陽園藝山

哀歌·北川

消失了，僅僅幾分鐘

兩座對峙的仇恨的山峰

扔下巨石、坍塌的肢體、孤兒和寡婦

滿城碎玻璃。半截預制板。猙獰的混凝土

鋼筋是死者穿過皮膚的骨頭

這狗日的地災，像一個強奸犯的高潮

持續著幾千次的顫抖

消失了，一個古老民族的碉樓

頃刻湮滅成崢嶸的石頭

北川。僅僅幾分鐘，把笑扭曲成了痛

那位叫做“宋欣宜”的乖女兒

在父母的胸膛下奇跡生還

包扎。救護車。時間將戰勝截肢的可能

急速向前，讓開、讓開

包括淚眼朦朧的總理

消失了，無法復制的人文、地理

記憶中甜美的羌寨，馨香的篝火

已墜落成廢墟和瓦礫

但愿明天，巨痛漸漸褪色為青煙

在重建的城池飄然散盡

北川，寨子里，我的好兄弟

今天消失了的，只是記憶

永不消失的，是一個民族

古老的勇氣

2008.5.17于余震中

兩點二十八分

劇烈。終止。突然。悲愴

萬人的世界停頓在晴朗的天空

中午兩點二十八分，翻滾的大地

在腳下無望地生還

樓群和山峰絕望地舞蹈

誰能遏制，這來自地心的傷悲

北緯31，東經103.4

還有令人憎恨的兩點二十八分

飄蕩的心臟還在跳動

萬念俱灰的肉體在末日里追問

為什么我還安然如此

為什么無法抹去這殘酷的時針

兩點二十八分，你能否感到羞恥

從此，巨痛動魄錐心

2008.5.17于余震中

汶川，斷裂的傷悲

她曾經構造了綠、清澈、眩暈的美

回腸蕩氣的歌聲

誰也無法接受，2008年5月12日

她構造了天崩地裂

幾萬個心靈，再也不能回到

純樸的早晨

那些嫩嫩的讀書聲呢？那些

露水和春芽喚醒的街道呢

如今遍布殘破的鋼筋。汶川

地下傳來孩子的呼救，微弱的呻吟

讓他們醒來的只有愛，讓道路阻斷的

只有恨

無數的力量拯救了動脈

無數的眼神和雙手，穿越了巨石和泥濘

都江堰、綿竹、北川、青川……

一路向北，萬眾一心

總理、士兵、學生和平民

用志愿、淚水和懷抱

縫合，這苦難的永恒

2008.5.17于余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