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第三種形而上學

科學究竟是什么？其本質何在？它將把人類導向何方？可以說，在科技成為主宰力量的今天，這些問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變得如此的迫切和重要。本書從形而上學所具有的先天稟性與思想理論品性出發，闡明科學的基礎性、有效性、合理性與合法性，揭示科學理性和科學精神蘊涵的深刻的人文價值和真實的人的精神。本文摘自該書。

第三種形而上學是隸屬于后現代思潮的一種基本理論。在后現代思潮之眼中，以尋求本原和統一為使命的傳統形而上學已經終結。但基于形而上的沖動和人類尋根精神的訴求，更由于現代人的生存困境，傳統形而上學的追求并沒有完結。對現代人而言，“知識和信仰已不再能滿足生存的需要和生活的必需了。形而上學的欲望和懷疑的基本態度之間的對立，是今天人們精神生活中的一種巨大的分裂……一方面是生活的不安定和不知道生活的最終意義，另一方面又必須做出明確的實際決定之間的矛盾”。因此，在現代科技時代，如何克服虛無主義、消除人性的異化，以匡正現代性的負面影響，回到神圣性，重建意義世界，成為建設性后現代思潮的一個基本主題。第三種形而上學就是它們富有建設性的研究成果。

與解構性后現代主義一味地解構、否定、破壞傳統歷史不同，建設性后現代主義既肯定現時代的偉大成就，又企圖超越現代性的局限性。他們確立的“第三種形而上學”的根本目的就是要在兩個方面克服和超越現代性的弊端：一是克服現代性肆無忌憚地掠奪自然而導致的人類沙文主義，二是克服現代社會中普遍蔓延著的虛無主義和無家可歸感，以恢復神圣性與整體感在人類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第三種形而上學是建設性后現代主義的核心思想，它從兩個理論維度開始對意義世界的重建：

第一，泛體驗主義的確立。按照建設性后現代主義思想家哈曼的解釋，泛體驗主義的基本思想為：“構成世界的所有個體都是體驗。我們稱之為物質的東西就是普遍個體的龐大集合——一塊石頭中存在的千萬個原子，一個動物體內的千萬個細胞。當我們思考物質的時候，我們是在思考從外觀上去看的此類集合體。但是從內部去看，這些個體只不過是體驗——正像從外部看我只不過是物質，而從內部看我則是體驗一樣”。這說明，在泛體驗主義的眼中，世界所有個體，無論是有生命的，還是無生命的，都有內在的體驗。因為，上帝創造世界時，“不是單方面的創造萬物，而是通過向造物灌輸新的尊嚴而促使造物自我創造”。因此，體驗性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事物具有自我和創造的能力。這就要求我們看事物時，不能僅僅從人的角度，或僅僅從人的目的和需要出發來看它是否有某意義，而應尊重事物自身的體驗。從這種意義上說，任何事物都有它的意義，每種事物都應受到尊敬。以這種泛體驗主義為前提構建的形而上學，自稱為第三種形而上學，因為它自認為超越了一元論和二元論的形而上學。它認為，一元論者，當把精神歸結為物質時，只注重我們身體的現實實在性，輕視和否認了我們自身的體驗。當把物質歸為精神時，又輕視和漠視我們身體的現實性和實在性。而二元論者盡管認識到了精神與物質兩者的現實性，可無法有效地、令人信服地說明物質和精神的相互作用。泛體驗主義認為它克服了這些缺陷，能夠合理地解釋身體與體驗的相互影響關系。我們的身體是現實的，能影響我們的體驗，體驗因為具有部分的自我決定性，反過來又能影響我們的身體。

第二，在泛體驗主義的前提下，第三種形而上學又建立了后現代的宗教生態學世界觀，這是一種系統的、整體的生機論的世界觀。它有三個基本點：一是強調人與自然的依存關系。基于自然事物和人一樣，都有內在的體驗和神性，所以，在自然和人的關系中，我們要尊重自然，善待自然，與自然和睦相處，反對粗暴地踐踏自然、恣意地掠奪自然的人類沙文主義，反對以統治、控制、征服、支配自然為核心的現代世界觀。他們認為，現代性危機主要問題在于，人類全然不顧自然事物個體的內在體驗，以自我為中心，以科學技術為操縱手段，對世界無盡的祛魅。從根本上講，世界的祛魅即自然的祛魅，是否認自然事物具有的體驗和感覺，否認事物的主體性。這樣，在人的眼中，自然只是無生命力的、僵化的死物質，它沒有任何自身內在的價值，只有供人使用和開發的價值；二是主張對自然的返魅，自然的返魅是對自然的祛魅的反動。祛魅就是去蔽，是將自然的各種屬性與自然本身剝離開來。而返魅就是附魅，其實質是將自然的各種屬性歸還于自然。由于宇宙自然的各種事物之間是相互依存的關系，事物不能與其他事物分離開來，所以，人與自然不能割裂，自然事物與其本性不能分離。為此，我們應該把自然應有的神性、內在體驗性重新賦予自然界，尊重自然的自我體驗，像愛護自己一樣去愛護自然；三是建立有神論的形而上學家園，這是無神論世界觀主導下科學技術操縱的必然結果。從根本上說，現代性無神論世界觀有兩大要害：一是精神本質上的個人主義。它高揚個人的主體精神和價值，無視和否認個人與自然、個人與神圣造物主的依存關系，將他人、他物、社會和自然看成是外在于個人的、為實現其個人目標的工具和手段。這樣的人成了脫離于社會、孤立于他人、失去了自然與神性依據基礎的漂泊者、虛無者；另一個是只專注于事實。現代性世界觀只用事實之眼看世界，認為人類認識的根本任務就是用科學的方法，立足于事實去求真，至于神學、美學、倫理學、形而上學等，都是無意義的徒耗時光。于是，什么神圣性、永恒性、終極的價值和意義統統都沒有了，人們再也沒有理由去相信超驗的意義、神圣的權威與審美的體驗，由此陷入了純粹的世俗化和無意義的狀態和過程中。建設性后現代主義建立形而上學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以形而上學的旨意，把沉淪于虛無中的人拔出來，提升到有價值保證的世界中，為人類生活提供終極目標和意義。當然，他們建立的形而上學有別于以往所有的形而上學形式。它是以有神論為最終歸宿，通過附魅，將上帝賦予人的內在神性歸還于人，引導并激發人把知識、愛及上帝體現的力量統一起來，使我們在世俗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尤其是在面臨生命不可避免的災難時，始終保持對生命中基本的善的信任，保持完整與崇高。

由此看來，20世紀以來，人類追求的終極理想在科學與哲學文化雙重軌道的交相印證中，共同邁向意義的世界。這表明，現代人類的發展并沒有跳出形而上的羅陀斯島，形而上學并沒衰落，更不會消逝。傳統哲學所追求的理想信念與根本關懷，在科學時代已內化在那些擁有嫻熟的技術、最精確的科學及最深邃思想的現代工程技術專家、科學家、思想理論家或哲學家的理想信念、研究傳統與精神氣質之中。他們身上顯現的人類理性精神、形而上情結與人性中涌動的尋根意識，是人類尋找精神家園的永恒動力。在它的牽引下，人類認識的精神之旅猶如西西弗斯的石頭，永不完結，永世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