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時,唐松還是一個孤獨的小男孩。他生長在北方一所軍隊大院,那里有楊樹,樺樹,所有的冬青都被修剪得整齊劃一。這讓他很厭倦。
他想人應該活出不一樣的生命。他討厭等級森嚴,競爭激烈,為此他拒絕午睡,討厭洗澡。
他想,總有人和他抱一樣的想法,那時候也許不再那么孤獨。
看見《我們從未曾登陸月球》這本書的那一天,是唐松的節日。BillKaysing聲稱人類從未登上月球。這樣,唐松就可以相信嫦娥仍然作為一個獨立女性生活在月球上,和她的玉兔及桂樹一起生活得很好。
唐松討厭人們自大地宣稱征服這個,征服那個,月亮好好地掛在天上,里面有中國畫里的桂樹,中國詩里的凄涼,為什么要插上美利堅國旗?
這一年,唐松27歲,他在這所大學當哲學教員。
大學留校做教員,教授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很少有學生記得唐松的名字。這些年輕的孩子叫他馬哲老師,唐松屬于他們青春生活里一個符號,負責給一個過線分數,是他們不得不走的路上的一塊磚。
唐松從不為難這些孩子們。
他住在籃球場邊的筒子樓,頂西頭那一間,窗口望出去一片白樺林,傍晚時分,太陽照在林子里。
他常常看見她在林子里,拿一本書,有時望著天空發呆。一呆呆很久,他也忍不住看天上有什么呢,并不見得特別蔚藍,也并不總有變幻的云彩。
她背對著他,靠在白的樹干上,身體瘦得比樹干寬不了多少,他懷疑她的腰甚至還不如樹干粗。她像一片葉子,被風刮下來,貼錯了位置。
白樺林,夕陽,少女的背影,這是他窗口的風景,他的剪貼畫。他常常對著這風景發呆,直到夕陽沉落,白樺林由金轉紅,再轉藍紫,隱沒在黑暗里。
唐松覺得這風景畫很真理。他給她取了一個名字,“小風”。他叫她小風。不出聲,在早上,中午,黃昏和夜里。
小風,早上好,睡得好嗎?
小風,多吃點,你太瘦了。
小風,你在看什么?天上并沒有云。
小風,晚安。
2
他的課極為平淡,書本知識之外,并不添加個人觀點。兩堂連上,學生大多昏昏欲睡,只有她,睜著一雙眼睛,清亮明澈地望著他,他不知道是從哪一天起,他需要回避那目光,又需要時時找尋。
他在學期開頭約略提過他的姓,他知道對這些孩子,他只是他們畢業證上的一個指紋,他們路過他,不需要遺忘,無從記起。他從不為難他們,于是更不容易被記起。
可是,是從哪天起,他想在那雙眼睛上留下點什么,隨便什么,不用太多。證明他曾經來過,或者她曾經來過,像幼稚的孩子在白樺樹干上刻字。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將來他們老了,樹長高了,字在那里。
他在花名冊上一溜看過去,再一個一個找過去,哪一個是她的名字,他不能問她,不能向誰打聽。他很希望這眼睛的主人就是那背影的主人。他看到一個名字,“陳小風”,欣喜若狂,他叫這雙眼睛的主人,“陳小風”,當時是在心里,輕輕地,并不看她。
他去上課,帶一本書,一個筆記本,他開始盼望每周那一天,周三下午,兩點。
他開始盼望每一天,黃昏,太陽落下來。籃球場上傳來著拍地聲,男孩子們呼嘯聲,女孩子嬉笑聲,風里傳來青春的荷爾蒙味,但是白樺林安靜。他的窗口安靜,她在白樺林里,他在窗口看她,他和她安靜。
校園BBS剛剛興起,他在那里注冊,隱藏教員身份,假裝是她的同系師兄。他叫自己老松樹,用這個ID灌水,聊天,寫詩。每一首詩,他寫“至XF”,他想也許她會看見,也許她會開心。
3
她看見他,從第一堂課,他走進課堂。她認為她看見了。她想她將來的丈夫就該是這個樣子,一個普通干凈的人,九月的白襯衣,十月加一件毛線背心,米色的雞心領的手工毛線背心。她想假如可以,有一天她要為他織一件,她要讓他穿她為他織的那一件,她的專利。
他是溫和鎮定的一個人,年輕但不氣躁,她想要跟這樣一個人生活在一起,是一個女子的福氣。
夜里熄燈,女生們逐個評論男性老師,有喜歡年長淵博的,有喜歡飛揚帥氣的,唯獨沒有人喜歡他。末了終于有人提起,咦,馬哲老師叫什么名字?她知道,但她不說,心里暗暗歡喜,他成了她的秘密。
她甚至不將名字寫下來,她只在心里默默叫他,唐松,于是她叫他松。她想這個名字真適合他,他是像樹一樣清爽的異性,枝繁葉茂,根氣深重。毫不張揚。
她是皮膚粗糙黝黑、短頭發的女生。沒什么朋友,不愛說話,不容易接近。其實,她只是羞澀。從小沒有父親,也無兄長,她沒有機會學習和異性相處。她和妹妹的生計全靠母親一個人做活,夜半三更,仍能聽見縫紉機“噠噠”聲,逢年過節前,裁衣鋪生意繁多,“噠噠”聲從夜半直到天明。
妹妹出生時她剛三歲,但她記得那一天下大雨。她在醫院里看見妹妹出生,兩天之后,同一間醫院,父親胃出血去世。父親終于沒有得到一個兒子,留給母女三人鎮上一間小屋,以及超生罰款。她記得生命是這樣輪轉,死是如此容易,生卻多么艱難。
父親是高大強壯的男人,嗜酒嗜賭,酒后大吼大叫,對母親使用暴力。她都記得。從此只喜歡溫和靜氣的男人,說話語氣要輕。
她給他寫信,以“松”開頭,以“XF”結束的信。一封封,生命短暫,她必須做些什么。
松:
你好嗎。很冒昧給你寫信,可是有時,我覺得我們已經熟悉。
……
第一封信這樣開頭。她將她的生活瑣碎細致講給他聽。風如何吹過樹葉,第一枝桂花在哪里香起。下午幾點的鴿哨最為響亮。這是她粗糙外表下細膩的內心。
臨了,她留下名字縮寫,她想他會知道她是誰。
薛芬。XF。
她記得她將信捏著,走出校園,一直走到大街上,這樣的信會帶來什么結果,她不敢想象。她是如此羞澀,又是如此狂熱。
課堂上,她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4
樺樹與梧桐,校園里的兩道風景。普通大學,學生大多并不特別有抱負,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知道上了大學人生就算上了另一個臺階,可是此后也并不會有特別輝煌的未來。這樣也好,校園內懶懶散散,空氣靜蕩,校園外食攤林立,車水馬龍,一派生活氣息。
唐松是因此留校。他眷戀這種與世融洽又無爭的生活。熱鬧里有靜,靜外又有熱鬧。自然也是平淡,有時日子過得快,有時又特別慢,快快慢慢地,一學期也就過去。他想自己也將這樣老去。
主教樓前有一棵松樹,又老又大,雪松,風入松時顫顫抖蕩,風攏在松里,并不發出聲響。
也許,唐小松還不夠老,接到信,他不能如老松樹泰然自若,含而不露。他一天坐立不安,走錯課堂,撐滿九十分鐘。
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寫信給他。一點兒不夸張。
他坐在窗口重讀那封信,她在信里寫,太陽下山,可是這里并沒有山,可是有晚歸的鴿哨,一種生活總有一種生活的好。
他喜歡她這么說,信里有一點天真,有一點狂熱。他喜歡,他想他們相像。
太陽下山,白樺林是空的,她沒有來,風景于是沒有靈魂。
5
薛芬沒什么朋友,如果有一個,是陳小風,也不見得特別要好,可是彼此照應。不常走在一塊,有事情了彼此照應,小風來例假,薛芬會替她洗衣服,薛芬胃疼,小風替她請假,是這種關系。
薛芬并沒有太多時間享受學生生活的種種悠閑,這會讓她感覺犯罪。她每周有三次家教,周六周日還要去做全天的促銷員。
這么辛苦只是為了不向學校申請助學金,薛芬有自己的尊嚴。她還有自己的目標,從大三開始,不僅生活費,學費也不要母親負擔。心疼母親是一方面,她相信人必須經濟獨立才談得上精神獨立,這一點對她很重要。
陳小芬欣賞薛芬的正是這一點,她感到薛芬身上有一種堅忍不拔,不卑不亢的氣質,在一群矯揉造作的大學女生中間顯得鶴立雞群——這只是小風的看法,在大多數同學眼里,薛芬不過是一個鄉下來的女孩子,長相粗俗,衣著混亂,渾身一股子泥土味。英語課上,他們嘲笑她的發音,她似乎根本分不清清輔音與濁輔音的區別。而人人都愛陳小風,她漂亮,清雅,帶著城市良好出生家教特有的氣質。
薛芬與陳小風的相識就從這里開始。晚自習后熄燈,薛芬在走廊陽臺上欣賞月色,小風拿一件外衣過去叫她披上,接著問,陳小風,你愿意幫助我嗎,我想跟你學習美式發音。
去買磁帶吧,小風淡淡地說,那個更準確。
我買不起磁帶。薛芬說得毫不猶豫,月色中一雙眼睛不卑不亢。
小風是在那一刻被薛芬打動的,她轉過頭,望著月光下的白樺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看看吧,我看看是否有時間。語氣仍是淡淡的。
薛芬自顧自說下去,我們鎮上的英語老師就是像我這樣發音的。我一直以為自己發音很準確。
薛芬剪短短的游泳頭,她在宿舍給自己剪頭發,常常剪得邊角錯亂。那一日,陳小風走過來,拿過剪刀,一言不發幫她剪頭發,剪完了說,我們開始學習發音吧。
自從開始給唐松寫信,薛芬心里像藏了一個秘密,她有時忍不住,總想告訴誰,告訴誰呢,想來想去無人可說。除了陳小風。
她問小風,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滋味?
小風抬起頭,望望她,笑而不答。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滋味?她重復薛芬的問題,接著說,就像一陣微風穿過身體吧,整個人都熨貼了。
薛芬驚詫地抬起頭,是這樣嗎?那我為什么只感到焦躁不安,好像身體里有團火?
小風哈哈大笑。那么也許,你還沒有學會喜歡,只是沖動,或者占有的欲望。
小風,你談過很多戀愛嗎?為什么這么了解?
不需要談過很多戀愛。事情都是相通的。好象我小時候學鋼琴,開始總是很焦躁,擔心每星期功課能否得到老師的表揚,后來學習緊了,不再上鋼琴課,只是自己有空了閑來彈彈,是為了自己,這時候才談得上喜歡。
可我也不是為了別人,我喜歡難道不是為了自己嗎?薛芬堅持。
你怎么不是為了別人,陳小風也堅持,你擔心對方是否喜歡你,你擔心自己是否能得到,這都是為了別人。
薛芬被陳小風說得楞了,她說陳小風,我怎么覺得你像個哲學家?話一說完,她臉紅了,“哲學”兩個字也成了她的禁區。
陳小風沒有問薛風她喜歡誰,薛芬也沒有說。
但是薛芬問陳小風,如果喜歡一個人,你會怎么做?
陳小風回答:我會主動去找她。你呢?
薛芬搖搖頭,又低下頭。要過很長時間,薛芬才能說話,她說陳小風,我羨慕你,你是一個多么自信的女孩。而我是多么自卑。我只想能永遠寫信給他,告訴他我是怎樣活在這個世界上。
輪到陳小風沉默,可是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微笑著對薛芬說:我們開始練習吧,閑談不超過五分鐘。
6
陳小風很早就注意唐松。也是在她第一次走進課堂。從那一節課起,陳小風每次都盯著唐松看。這是她的風格,就像她會盯著月光,或者月光下的白樺林。
她有時問自己,究竟喜歡唐松什么呢?她想是那一種單純而又復雜的氣質。小風并不想做什么,她想,就是這樣看看就很好。所以每次課上,看得更加用心。隔著幾排課桌,隔著老師和學生的距離,這種欣賞和觀看讓她感到安全,于是可以更放心地享受。就像她喜歡站在陽臺上看白樺林,看落日,然而從不走進白樺林,從不企圖進入風景。那些藍天,那些白云,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并不屬于她,就不用擔心失去。
而太陽總是要落山的。
她喜歡讀書,喜歡幻想,這些都不會給實際生活帶來任何危害,同樣,實際生活中也沒有什么她特別想要,非要不可的。
晚自習結束,她騎自行車回家,她將很多時間花在網絡上。她喜歡網絡上自由的游戲氣質,在網上,一個人可以肆意妄為,大不了將ID自殺。連生死都可以是一場游戲。
她有時想,網上她給予的那個ID的性格,和生活中的她,哪一個更真實,想一想笑起來,并不存在真實與否的問題,都是真實的,就像紅糖紙濾過紅光,藍糖紙濾過藍光。
都是她。都是她的顯影。
她看到一個叫老松樹的人,長期在網上寫詩,至XF,初看時心里一驚,接著一笑。這些詩太過多情,并不是她所喜歡的類型。因而不再關注。
她喜歡,她喜歡的類型是要像唐松那樣的,淡淡的,既無攻勢也無守勢,大象無形。至XF的那些詩被她嘲笑為,小男生的情竇初開,世界末的永恒幻想。
可是,追捧這些“幼稚情事”的卻大有人在,每詩一出,下面一片女生鮮花。陳小風又想起唐松,他的淡然,他的普通,他的干凈,這些難免受人落寞。人們總喜歡鮮艷熱烈,濃稠好像徐志摩。
小風也想過這里面的巧合,“老松樹”,“至XF”,她立即否決自己的猜想。唐松絕不會是這樣淺薄幼稚的人,她喜歡的唐松不會有這樣灼烈的情感。
她想,薛芬沒有問她另一個問題,如果喜歡一個人,她會直接去找他,可是如果愛一個人呢?
7
唐松漸漸地將信里的XF,白樺林里的背影,和課堂上陳小風的眼睛融合成一個人。他希望她們是一個人。于是,他相信她們就是一個人。
那個背影和陳小風一樣瘦削,一樣長發,而那些信是那么的敏感,多愁。唐松最陌生的倒是那對眼睛,他總不敢對視,他只知道那眼睛很清澈,甚至通透。他曾經想過,要不要走出房間,走下樓梯,走進白樺林,去看看那個背影的主人,他可以裝作完全無心,遠遠繞過去。
他終于沒有這么做,這是多么美麗的一個背影,這是多么美麗的一幅風景,他不能冒一點風險,將它打破。
什么也沒發生,一切已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