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去冬大雪,可說數十年而一遇。
雪最大的那天早晨,我愣是沒敢開車,路上一層厚冰,一踩剎車,abs瘋狂打腳,還停不下來。小區里面雪到小腿,樹枝都被壓斷了。走到馬路上,基本上看不到汽車,只有幾輛綁著防滑鏈的公交,馬路上布滿了等公交車的人,車一來,夾道歡迎——那是相當壯觀。
我在一家電視臺當記者,電視臺離家并不遠,我一路拿著手機拍照留念,一路跋涉。
臺里面,做社會新聞的大部分都出去報道大雪了,我這一年做房產記者,倒不是太忙,整理了一些資料,花了兩三個小時。學習了一下新買的錄音筆——我準備用這枝新筆,記錄下80多歲老外婆的身平——那是一系列非常精彩的小說素材。
晚上五點,突然得知,這天晚上輪到我值大夜班——措手不及。打電話回家說了一下,然后出門,到附近的小飯館吃了晚飯——這時,雪已經停了,路邊堆滿了一人多高的雪堆。七點,老天重新開始雨夾雪,十二點,雪花鋪天蓋地。
十二點半,晚班結束,出臺門口,攔了輛出租,準備回家。
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一坐好,偷偷開錄音筆,然后開聊。
從臺到家,不過一個起步價,所以沒鋪墊,得知出租車師傅開了七八年晚班,直接就問,“開了這么多年晚班,有什么給你印象深刻的事阿?”
師傅說:“印象深刻……沒什么,平平淡淡……”
說到這里時,車子已到瑞金路中段,路程下去一半了。路難走,但不堵,所以速度比平常還快。
我知道,這次可能聽不到什么故事了,覺得打車費有點不值——我已經習慣了付打車費時,要求別人附送一個故事。
自己解嘲地笑。
過了瑞金路中段,路比較堵了,車外,雪花飄飄,到處都是光怪陸離的車燈,快到瑞金路和御道街交接口時,車子徹底堵住了。
“要說深刻的事情……倒是想起來一件,有一年,也像今天這個時候,也像今天這么大的雪……”
師傅突然柳暗花明。
“我帶了個一家三口,三個人,要到去上海的那個高速路的路口。”
“跑上海啊。”我鼓勵出租車師傅繼續,“好生意啊。”
“不是跑上海,是去到上海的那個高速路的路口,不是太遠。”師傅說。
“我把他們帶過去的,一家三口。”說到這里,出租車師傅看了看窗外。雪花打到車前檔上,已經化不開了,而要雨刮費力地刮開。
“那地方黑燈瞎火,沒人,也沒有人家。”師傅停下來,深深看了我一眼,好像要我完全了解這句話的含義。
“我把他們放下來后——就放在路邊——我也不知道他們要到哪里去,為什么要在這種大雪天,深更半夜,跑到這種鬼地方來。我把他們放下來后,繼續往前開,那里有個停車場,靠到玄武湖的,我要進去調頭,就把他們放下來后,自己又開進去了。”師傅好像在回憶那天晚上的情況,然后突然用強調的語氣說。
“調完頭,出來后,看到他們還在路邊上,居然又來打我的車,他們居然還打我的車!”師傅頓了一下,說,“我把車一停,結果發現就兩個大人了,小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出租車師傅,過了一會兒,我的心一驚,頭皮刷地就麻了。
玄武湖、下雪天、黑燈瞎火,沒人家也沒人,下車的時候,一家三口,再上車,就只有兩個大人!
“小孩到哪里去了?”我問。
“是啊,小孩到哪里去了?”師傅重復了一遍我的話,然后大聲地說。
“小孩被他們兩個扔得了!”
“扔得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嬰兒啊”
“哎,抱到手上的。”師傅說。
原來,比我想象的情況,要稍好一點。
“后來呢?”
“后來我逼他們把小孩找回來了,我說你們不找回來,我馬上就打110,然后我把他們送到派出所去了。”
我長嘆了一口氣說,“沒扔到玄武湖里面去啊?”
師傅說:“沒有,不過也差不多了,這么大的雪,扔在外面,無論是不是扔到玄武湖里頭,一晚上下來都死定了。他們像做錯事的孩子抱回了嬰兒,淚如泉涌。”
紅燈又變成綠燈,這是等待的第三個綠燈了,出租車終于通過了,接下來的三分之一路程,默默無語,我回味著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到家門口,出租車師傅停好車,我全身上下找零錢,這時聽見出租車師傅長長地嘆了口氣,用有一點理解的,有一點憐憫的口氣說:“小孩好像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