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實剛步行到小區門口,一輛黑色奔馳車嘎地一聲在他身旁停下,幾片黃葉在車前打著旋兒又無力地落在地上。戴著墨鏡的嚴冰從駕駛室伸出半邊臉:“秋實,‘B-1’簽證下來了,明天我要去莫斯科。”
莫斯科?明天?秋實對莫斯科的知識只限于它是前蘇聯現俄羅斯的首府。嚴冰說得毫不經意,像臨時去一趟省城。秋實想說點什么,一轉眼,小車已經向前開出了幾米遠。“你他媽的要不別告訴我,要不就講清楚明白!”秋實朝絕塵而去的小車恨恨地叫罵。路邊梧桐的葉子在風中飄落,人們行色匆匆,沒誰搭理他。
秋實一上路,就被車流人海淹沒了。八點差兩分,他才從滾滾紅塵中露出腦袋。此時,他已到了三楚地產公司的大門前。上了樓,他直奔公關銷售部,問部長如鐵:“‘B-1’簽證是什么意思?”
如鐵是秋實的中學同學,至今還是單身漢。他是秋實介紹到這家公司打工的,幾年的努力,已升到白領階層,“官”至部長。現在,他正為一單住宅糾紛而傷腦筋,見秋實突然闖入,目光愣愣的,問明來意,便放下手中合同書,解釋了一下。秋實睜大眼睛,聽得似懂非懂,只知道了那個“B-1”簽證屬于商務考察性質的,三個月的期限。他掉頭要走,被如鐵一臉疑問地叫住,說:“你小子是不是要出國了?”
秋實滿臉苦笑:“我出國?除非我的肚臍眼是金元寶。我是幫別人打聽的。”
如鐵做了個古怪的表情:“這年頭啥事都可能發生,已經沒有意外、驚喜了。”
這一耽擱就是刻把鐘。秋實進了總經理辦公室,忙泡了一杯茶,精神萎靡不振地坐在椅子上。
鄰桌的梁凡副主任看了他一眼:“秋主任,費老總剛走,問你怎么還沒來。我說你到商務中心復印資料去了。”梁凡側著身子又問,“不舒服?”
秋實像剛從睡夢中醒來一樣,扭了扭脖子,亂蓬蓬的頭發左右晃蕩了幾下,說:“沒有噢,我的心肺功能很正常。”
梁凡副主任收回了目光:“那就好,那就好。”
這一上午秋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過來的,一事無成,吃完了工作餐,就去了如鐵的辦公室。如鐵不知在哪兒“腐敗”了,空氣中裹著濃重的酒精味,他正蜷縮在沙發里打盹兒。聽到響聲,他懶洋洋地睜開眼:“你有事?”
秋實說:“皇宮呀?無事就不能進來?”見如鐵不接腔,他又說,“嚴冰明天要去俄羅斯。”
如鐵抽出一只手,枕在頭下,說:“嚴冰看上了‘紅毛子’,你急了是不是?虧你是個大主任,連‘B-1’都不清楚。”
秋實坐在如鐵的辦公椅上,雙腳蹺在桌子上:“誰叫我孤陋寡聞。”
如鐵說:“你和嚴冰結婚十年了,她去俄羅斯給你打聲招呼已經是抬舉你了。你沒有聽到這段話?女人初戀是輕音樂,熱戀是搖滾樂,結婚是通俗音樂。都這樣的。你看我,365天床上都是寒氣逼人,老婆焐被窩是什么滋味從沒嘗過。”
秋實沒好氣地說:“廢話你!這幾年我過得不比你強。”
如鐵點了枝煙,吸了一口,話隨煙出:“你別著急,三個月一晃而過,明年春節嚴冰就回來了。”
秋實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她回來?”
如鐵說:“她不回來,還在那兒落戶生根?”
秋實冷笑:“你以為呢?人一出國,心就花了。這年頭最不值錢的證書就是結婚證書!”
如鐵把煙滅了,打了個哈欠,說:“嚴冰有模有樣不假,但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比她靚的女人多的是。說不定她挪活了,你也解放了。”
秋實說:“你總是沒有一句正經話。”
如鐵一使勁坐了起來,清了清嗓子:“這叫忠言逆耳。我跟你說,我們這個年齡段,學習高新技術有困難,鉆研性學還不落伍。眼下三十八九的男人最有市場。你別沒出息,天是塌不下來的!”
天怎么會塌下來呢?!
秋實回到辦公室神色好多了,思路十分流暢,一上午憋不出來一個字的文案,個把小時就完成了。他站起來活動活動腰,又坐到椅子上痛快地喝了口茶。同是這杯茶,上午喝得郁悶苦澀,下午品得醇香悠長,連喉嚨吞咽的聲音也富有節奏。
梁凡副主任推開門向外看了看又關上,回到座位上提醒秋主任:“千金難買棒身體。不舒服你先走一步,我幫你盯著。”秋實點了點頭。企劃部缺一個主任,這段時間上面正在進行民意測驗,梁凡最有希望升職。往常,除了總經理,梁凡誰都瞧不起。現在是敏感時期,他對誰都表現出少有的關心。既然副主任這么說,秋實也就借梯下樓,提前溜崗回家。
嚴冰這個時候不在家,秋實早就預料到了,她父母來了,住在賓館。他進了廚房,煮了一碗肉片湯,炒了碗花飯,端到客廳剛扒進一口飯,門鈴就響了。
鈴聲又急又長,不像是嚴冰的風格。秋實打開門。外面光線很暗,門口站著一個面影模糊的女人。他努力地看了看,竟是水墨,忙說:“稀客稀客,快進來!”
水墨拎著一個塑料袋進了屋,矜持地四下看看:“嚴冰在家嗎?我給莫斯科捎點東西,不知道麻不麻煩她?”
秋實揩了揩油膩的嘴巴:“又不是搖頭丸白粉,有什么麻煩的!怎么,你在莫斯科有朋友?”
水墨沒正面回答,說:“本來明天到機場交給嚴冰的,又怕她提前封了包。”水墨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塑料袋系了一個扣兒,里面的白紙條上透出“文倫親收”的字樣。秋實掃了一眼,不禁一驚:“文倫不是在烏克蘭嗎?”水墨笑得勉強,說:“文倫是一直在烏克蘭,為了接待嚴冰,已經到了莫斯科。”
水墨瞅了瞅方凳上的湯和飯,說:“你是吃晚飯嗎?”秋實對水墨一直心存好感,與嚴冰多次爭吵之后,來勸和的總是水墨。秋實看著水墨說:“是。要不,你在這湊合一頓?”水墨說“謝了”,便往外走,走到門口站住,再次強調:“那里面是一本相冊,請嚴冰一定捎給潘文倫。”
秋實再也沒有口味了。他盯著塑料袋出神。文倫已經到了莫斯科?一石擊起千重浪。他早有察覺,嚴冰與文倫合伙經營的燈具店散伙后,情緒十分低落。但他一點也不知道嚴冰此次的莫斯科之行,心里立刻涌起五味。他不能再猶豫了,迅速打開了塑料袋。
一本老相冊,封面已經斑駁了。秋實翻開,經過精心布置的彩色照片顯露在眼前:水墨和文倫一起,在不同時間,不同場景,以不同表情留下的合影。秋實想,水墨用心良苦。然而,世事如煙,男女愛情無論當初怎樣的山盟海誓,到頭來上帝也無法阻止悲喜劇上演!
嚴冰與水墨曾是一對密友,高中同班,大學在同一座城市,畢業后,又結伴來到臨江市,只不過,水墨在私立學校當老師,嚴冰在三楚地產公司公關銷售部干主管。連神仙都難相信,這么好的一對姐妹到后來行同陌路。富有諷刺意味的是,水墨和文倫相識時,嚴冰還極力反對過。水墨嬌小玲瓏,含羞溫婉;而文倫又矮又黑,滿口黃牙,年長水墨9歲,還有一次令人懷疑的婚姻;唯一能與水墨相匹配的是,他是臨江市本地人。
水墨一度猶豫徘徊過,和文倫交往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有一次,水墨帶學生去爬山,不小心扭傷了腳,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文倫放下生意不做,不管水墨高興不高興,他天天到醫院陪著水墨。水墨被感動了,心門向他全部洞開。但嚴冰依然認為,惡俗的外表里不可能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這樁鮮花插在牛糞上的婚姻不會長久。就是水墨結婚后,她對文倫還是不屑一顧的。水墨生下了兒子,嚴冰端詳一番,說這孩子生錯了家庭,作為文倫的“復印件”,將來不整容,怕難找到媳婦。水墨并不介意,她看重的是文倫的執著……
秋實前思后想,嚴冰帶著女兒回來了。女兒在背上睡著了,小嘴還流著口水。秋實忙把寶貝女兒抱到她的小床上,幫她脫下鞋子和外衣,讓她甜蜜地入睡。他再看看墻上的掛鐘,已是夜晚11點差3分。嚴冰說:“我媽不趕我回來,你這頓飯怕要吃到明天早晨。”秋實已經厭倦了嚴冰的嘮叨,裝聾作啞在房間伺候女兒。嚴冰顯然看了水墨的相冊,見秋實出來,她連忙把相冊塞進帶回家的大布袋里,又說:“我洗澡去了。”
雖然嚴冰沒有投來暗示的一瞥,但秋實還是心知肚明,飯湯冷了也不熱,一古腦地塞到肚子里。等他收拾完畢,嚴冰已從澡室里出來了。洗浴后的嚴冰更顯風采,眼睛里流光溢彩,高挑的身材讓她曲線畢露。她看都不看秋實,穿著寬松的睡衣,徑直往女兒房間走去。秋實也去細致地洗了個澡,光滑的肌膚散發著沐浴液的清香,聯想到嚴冰剛才的模樣,激起了男人的欲望。他去了嚴冰的房間。嚴冰早已把燈光調到最柔和處,半邊床空著,而她自己臉朝里躺著,薄被從她的小腹蜿蜒著上去,在她豐滿略微下垂的乳房上形成了兩座山丘,被子往下延伸的地方是三角區。許是感覺到秋實在盯她,她迷迷糊糊地說:“你看了十年了,還看個啥?”
秋實沒做聲,女兒在那睡著。他滿懷信心地做他想做的事情,可是,他無法強硬和兇狠,出了一身冷汗,還是疲軟。他氣喘吁吁地翻身而下,癱在嚴冰的身邊,突然間覺得自己是戰場上敗下陣來的哀兵;又像是嚴冰輕蔑地放棄應戰,他卻無力出擊。他感到悲愴!而嚴冰看上去睡得很安穩,她很快就要離開這個家了,什么時候回來說不準。她的行程撲朔迷離,下一個停靠站讓人琢磨不透。
秋實下了床,回到自己的房間,兩腳一伸就沉沉地睡過去了。一覺醒來,亮晶晶的晨光灑滿了房間。他一個激靈坐起來,從臥室的鏡子里,看到自己滿臉憔悴,頭發蓬亂,眼泡凸現。對面的臥室沒有動靜。他意識到嚴冰帶著女兒已經走了,趕緊胡亂嗽口洗臉,直奔樓下,叫上面的,往機場趕路。
然而,嚴冰和女兒已經登機了。他發現送行的人群中,除了岳父岳母,還有水墨和他不認識的三個朋友。水墨肯定不愿來,卻一定會來。她無意得罪嚴冰,也不想賦予那本相冊以任何挑戰的意味,將嚴冰逼到對手的境地。她與嚴冰有過一段非常親密的關系,更重要的是,她還在乎文倫。
令秋實想不到的是,如鐵也來了。如鐵朝他神秘地笑了笑。光棍如鐵應該成一個家了,那三位中有一位是妙齡女孩,同如鐵還是相配的。所以,秋實只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如鐵的肩以示肯定。
飛機沖天而過,秋實的心仿佛全都空了。
○○○二
秋實半個多月沒理睬如鐵了。如鐵太不仗義,對水墨有意思,他不反對,但總得給老同學吱溜一聲。
其實,秋實有點錯怪如鐵,認識水墨還是他介紹的。那時,秋實因嚴冰吵鬧而產生苦悶時,他首先是想向水墨訴苦,其次是如鐵。找水墨多了,怕讓旁人引起誤解,就把如鐵帶上一起去見水墨。哪知道如鐵一見上水墨,就毫不掩飾地說自己喜歡她。秋實羨慕如鐵敢愛敢恨,他卻只能偷偷地喜歡。對水墨而言,她知道如鐵喜歡自己,但并沒有把文倫去莫斯科專程接待嚴冰的“家丑”提前外揚給如鐵。其實,如鐵從秋實詢問“B-1”簽證是怎么回事后,就推測出嚴冰是沖著文倫才去莫斯科的。同時,他還知道水墨心情不會好,便時不時地打電話問候水墨。他還去了幾次水墨所在的學校,見了水墨只說辦事路過,抽枝煙就走。如鐵認準了,遠在莫斯科的文倫肯定會離開水墨的,兩人拜拜只是時間問題。
水墨對如鐵的苦心何嘗沒有察覺?但她還不打算心猿意馬。如鐵到學校來了,她點頭招呼,并不放下手中的活計,如鐵走了,她只是欠一下身子。可說來也怪,如果三五天如鐵那邊沒有動靜,水墨就感到心里落下什么東西。水墨接到國際長途電話,文倫說嚴冰已到了莫斯科,她的情緒就更亂了。水墨不怨文倫,卻恨嚴冰,甚至連帶恨秋實無能,人高馬大的秋實怎么看不住嚴冰呢?無助之中,水墨撥通了如鐵的手機。
如鐵聽到水墨的聲音喜不自禁,馬上把秋實和他鬧別扭現編成自己身體不舒服,好長時間沒有去看水墨,請水墨別見怪啊。
水墨很害怕這種有曖昧味道的電話,忙解釋自己沒別的事情,這會兒正看三楚地產公司的售房廣告,上面有你如鐵的手機,試試虛實,就打了過來。一說完,水墨就掛了。但轉念一想,人家病了,再怎么樣也該問候一下,她再次連通手機,說:“如鐵你不舒服,要不要吃氨基酸片?”話一出口,水墨又后悔自己多此一舉。然而,如鐵被激活了,說:“氨基酸片倒不用,我這人怕營養過度。不過,我想見你。你知道嗎?單身漢不怕大病就怕小病,大病有人陪同,小病不好意思張揚,只得獨自吞藥也獨自吞咽孤獨。”
一句話竟引得如鐵感慨萬千,水墨打斷他的話:“誰叫你是一個男人呢?”如鐵長嘆一聲:“怪誰?怪爹媽。既然是男人了,就要上得天堂下得地獄。你等著,我馬上過來。”十分鐘后,如鐵的面的就停到學校門口。
水墨見如鐵沒什么變化,就說:“你哪像一個病相?跑三千米也不在話下。”如鐵說:“有病就寫在臉上,那是男人嗎?”水墨不安,就提議吃頓晚飯,把秋實也叫上。如鐵覺察到水墨的顧忌,說:“我正愁沒切入口與秋實溝通。”水墨敏感地問為什么?如鐵避重就輕地把那事情說了一遍。水墨說:“秋實就因為你喜歡我而生氣?有沒有搞錯啊?”話雖這么說,水墨的臉不好意思紅了。嚴冰早告訴她,秋實對她印象很好。她一閃念,莫非秋實吃醋?她立即否定,批評自己胡思亂想,推窗探頭望車外,秋風將她的頭發掀得一上一下的。
如鐵說:“我跟秋實陪不是還不行嗎?”他瞄見水墨一臉的落寞,頓起愛憐之心,壯著膽伸手去摸水墨的臉,卻摸到一把眼淚。水墨下意識地躲閃著,說:“如鐵,這是在面的上啊。”如鐵干笑幾聲,說:“水墨,別讓自己的心太苦了。用文倫的錯誤當藥搽傷口,無異于給傷口抹鹽。”
“百樂火鍋城”大廳人滿為患。迎賓員跑過來,笑瞇瞇地說有包廂,但要加收50元包廂費。如鐵斷定迎賓員是四川人,馬上說:“要得嘛,小姐。”迎賓員軟聲地笑起來,說:“‘小姐’不敢當,就叫我川妹子吧。”如鐵說:“都是發廊夜總會惹的禍,現在見了年輕的女士不知道怎么稱呼了。”
水墨淺淺柔柔地笑了笑,趁如鐵點菜的時候,她向秋實打電話,說有位先生在“百樂火鍋城”做東。秋實問是哪位先生?什么題目?水墨說你啰嗦不?帶著肚子來就行了。秋實本想說句同是天涯淪落人,但覺得不妥,立即改口:“你水墨一聲令下,借一個膽子我也不敢不來。”
川妹子推薦的是鴛鴦火鍋,五顏六色的菜上了一桌。秋實才進來,見到如鐵,愣了一下。如鐵咧開嘴巴笑笑:“我不勞水墨大駕,你秋實怕是不來的。”
秋實忙說:“我是麻將牌中的白板——百當。”水墨拊掌大笑:“秋實不愧是大主任,幽默起來還是那么有文化。”
秋實落座不久,火鍋就翻滾起來,紅棗,筍片,姜塊等你沉我浮,紅黃綠白,一下子勾起了人的食欲。秋實等不及了,拿起湯匙,啜啜有聲地喝了一口直呼過癮。如鐵把兩瓶一斤裝的白酒放在桌子上:“一人一瓶,包干。”秋實忙聲明:“你如鐵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喝白酒,你要我命呵。”如鐵臉一板,說:“我知道你喝酒不怎么的,但今天則不同,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水墨指責這個喝法太粗魯。如鐵擺出江湖架勢:“你不喝我不喝,白酒文化誰傳播?你不醉我不醉,馬路邊兒誰去睡?”秋實起身要走,如鐵又改口:“那就拿二兩五一瓶的,你一我三,這可以了吧?”水墨替秋實回答:“這還差不多。”
秋實是喝一瓶啤酒就叫頭暈的人,水墨不可能幫他的忙,所以他考慮如何自救。他佯裝上衛生間,找到川妹子,讓她拿一個空瓶灌上礦泉水給他端上。川妹子說不敢,秋實說你總不能希望我喝醉了發酒瘋,把顧客都嚇跑吧?說罷,悄悄地塞上20元。川妹子拿著錢,眼里有和善的神色。不一會兒,四小瓶白酒端了上來,川妹子分瓶將它們斟上。秋實用舌頭舔舔,便放心大膽地與如鐵周旋起來。如鐵幾次要求放慢節奏,秋實說我是舍命賠君子,你不配合就說不過去了。
秋實的瓶中少了一大半時,包廂的門被推開了。梁凡副主任嘴里噴著酒氣進來了,看見秋實和如鐵,眼睛一亮,說:“對不起,喝麻木了,找錯了門。”秋實滿臉堆笑地說:“正好正好,請還請不到你。”他喊川妹子加一套餐具。秋實本來是瞧不起梁凡那副人模狗樣的嘴臉,但他又曲意奉承梁凡。如鐵清楚這點,曾挖苦秋實活得累,秋實說無所謂。如鐵哭笑不得。不過,受秋實的影響,如鐵對梁凡一直不冷不熱,擠出笑容點著頭,算是打招呼。梁凡副主任拉把椅子坐在如鐵旁邊,望望水墨,問:“如鐵部長,嫂夫人在哪兒高就?”秋實知道梁凡亂點鴛鴦譜,接腔打圓場:“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水墨老師。”水墨伸出手,淺淺地握了一下,說:“幸會幸會。”秋實觀察梁凡想繼續就夫人的話題說下去,他抬起酒杯,說:“梁凡,先干為敬。”
梁凡說:“主任敬酒,我怎敢不喝?!既然是敬酒,就得雙杯,你喝一杯我半杯。”他隨手拿起如鐵的杯子,喝一半留一半。
如鐵不高興了,明顯地小瞧人,他脖子梗了一下:“哎哎梁副主任,如今肝炎猛如虎,你也不看看是誰的酒杯?”
梁凡年齡不大,發福較早,謝頂太快,他左手摸了摸頂部的溜冰場,把眼鏡正了正,臉一黑,腮邊兩團肉顫悠著,目光盯住如鐵說:“不就是一杯酒嗎?小弟再窮也賠得起!服務員,拿一瓶茅臺來!”
如鐵并不畏懼,與梁凡對視道:“社會上總有些洋鬼子,喝了幾年外國人馬尿,就神五神六的。其實,和我們一樣,還不是躲債的楊白勞,當丫鬟的吳瓊花?”
梁凡冷笑著說:“你不就是一個公關銷售部部長嗎?”
水墨忙說:“朋友之間喝酒聊天,說深了說淺了,別在意。”秋實也說:“酒桌上的話是酒話,姑妄說之,姑妄聽之。你們別賭氣,我自罰一杯,梁主任,該可以吧?”
見主任如此,梁凡詭秘的笑容掠過唇間,從口袋摸出一包中華煙,彈出來一人一枝。秋實不抽,把煙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語雙關地說:“梁凡呀,煙抽軟盒中華,干部就要提拔。”
如鐵見梁凡識相,也脫口而出:“抽煙身體好,抹牌練頭腦,搖頭沒煩惱,上床練小鳥。”
水墨笑得趴在桌子上。梁凡嘿嘿道:“有意思,有意思。我也來俗一把,嫂夫人,呵不對,水墨老師你別罵我。前蘇聯,有個什么哈巴羅夫,是國寶級的小提琴家,由于事故被截斷了雙手。全國人民知道這件事情,紛紛要獻出雙手,但小提琴家不滿意。有人把一位剛死于車禍的女舞蹈演員的纖纖玉手給小提琴家過目,他十分滿意,就安上了。為了答謝人們的關心,他當場拉了一首世界名曲,贏來滿堂喝彩,后來他去衛生間方便,好半天沒出來,大家正在納悶,忽然聽到衛生間里有人慘叫‘救命’,人們沖進去,只見……”
看梁凡停下來,秋實問:“怎么了?”
梁凡吞吞吐吐地說:“……只見小提琴家痛苦地跪在小便池邊:那雙美麗修長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他的那個玩意兒,就是不肯松手!”
大家一愣,轟堂大笑。如鐵沒有笑。秋實抹著嘴說:“梁主任確實是研究生畢業,壞起來還是那么有文化。”他又說,“我看葷段子笑話就告一段落!”梁凡隨即站起來拱手告辭:“你們喝,我還要去招呼我那幫兄弟。”
等梁凡走遠,秋實對如鐵說:“后生可畏,以后你跟小梁說話要多長一個心眼。”水墨厭惡地說:“心有多遠就能走多遠,他要當了領導不知道要坑害多少人。”
如鐵聽了秋實的話要吐,但又不便當著水墨的面頂撞他。如鐵伏在桌子上叫難受,水墨拿來餐巾紙,如鐵喊:“埋單!”川妹子一溜小跑過來,遞上單子。如鐵掏出皮夾,說:“你自己看著拿吧。”水墨責備他喝多了是不是?她把皮夾裝進如鐵的口袋,秋實從自己的身上摸出鈔票結了帳。水墨說:“真不好意思,請你吃飯反被你請。”秋實說:“這就見外了。”他扶著如鐵走到外面,秋風一吹,如鐵一個寒噤,隨后就哇哇地吐著,咕咚一聲坐在馬路邊的花壇上。
秋實和水墨把如鐵弄到醫院,掛了一瓶點滴,如鐵又恢復了常態,他千恩萬謝地勸走了水墨,對秋實說:“去洗洗澡,你非得去!”秋實看了看表說:“還去過夜生活呀?”如鐵說:“你簡直白癡得可愛!人家24小時營業,溫暖如春。走吧!”秋實說:“我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十五分鐘,出租車停在“地中海洗浴城”門前。秋實隨著如鐵進了大堂。他的步子有些拘謹,好奇和緊張各半。這個地方他真的是頭一次光顧,從沒親身體驗。今天既來之則安之,即使“壞”也“壞”不到哪里去!到了服務臺,學著如鐵的樣子,領取鑰匙,進更衣間換上拖鞋,光溜身子下了熱水池。
剛入池子,如鐵對秋實耳語:“梁凡禿頭也在。”秋實朝對角一看:“沒錯,是梁副主任,我去打個招呼。”如鐵說:“你有毛病啊,也不看看場所。”秋實不解地問:“打招呼還分場所?他再擺官架子,現在還是我的兵。”如鐵冷笑:“你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秋實說:“好好,我聽你的。”他又貼近如鐵的耳根,說,“梁凡是公司重點培養的對象,他就不怕別人說閑話?”如鐵說:“你真無知,他是這里的常客。都是雄性荷爾蒙的凡身肉體。不過,他念書念多了,頭發吃虧嘍。你頭發也不多,但比他強,你還有一股儒雅品相。”
秋實瞪了一眼:“損我啊你?叫你讀書你逃學,禿頂是遺傳,跟讀書沒有關系。”如鐵不懷好意地笑著說:“還有一種解釋,是性欲旺盛。”秋實說:“你是三句話不離本行,不說了。”
秋實和如鐵挨著坐在池子里,只露出兩腦袋。池底噴涌著暗流,感覺好極了。如鐵問:“你說人是什么東西?”秋實說:“你考三歲小孩?高級動物唄!”如鐵呸了一聲:“錯!人是衣冠禽獸!”秋實不滿地看著如鐵:“你是不是與戶主討價還價多了,變態了?”如鐵說:“笑話!你看,動物與禽獸互為雅稱,人之所以是高級動物,就是比低級的多了一件衣服,這件衣服不光防寒,還可以裝門面。你說,我錯在哪兒?”秋實啞言。如鐵說:“別想了,蒸桑拿進保健房去!”
這兩個項目順利完成后,秋實和如鐵躺在休息室里休息。秋實喝口菊花茶問如鐵:“剛才小姐給你踩背,肌膚相親,你沒動心?”
如鐵吸口煙一笑:“我在享受!”秋實說:“動心等于享受?”如鐵說:“你是偷換概念。我們花錢干嗎?花錢買享受。我消費,小姐勞動,就這么簡單。”
秋實半信半疑,追問:“你真的不動心?”
如鐵像個傳教士,說:“男人能頂天立地,就在于他有底氣!有底氣的男人,我就是把楊貴妃放到你身邊,你還是你!”
秋實覺得如鐵這話說得太正確了,他自己就顯得底氣不足,這種變化好像是在結婚之后,確切地說,是在嚴冰離開三楚地產公司公關銷售部下海之后。
○○○三
秋實是在一家廣告公司上了兩年班后辭職到臨江市的,沒費多大的周折,應聘上三楚地產公司的總辦主任。費老總比較看好秋實,上班的第一天親自帶著他向各部門隆重推薦。在公關銷售部,秋實發現一個女孩正坐在桌前,對著小圓鏡子補妝。費老總干咳一聲。那個女孩子一驚,圓鏡從手中脫落,叮叮咚咚滾到秋實腳下。秋實彎腰拾起,送給滿臉通紅又不知所措的女孩。女孩露齒一笑,說:“謝謝!”費老總接著介紹:“這位憐香惜玉的男士,是我們辦公室新來的秋實主任,希望各位多支持他的工作。”大家熱烈鼓掌。老總又說,“嚴冰主管,念及秋實主任善意的舉動,本月獎金就不扣了,下不為例。”掌聲再次響起來,既是感謝,又是歡送。走到門口,秋實鬼使神差地回望,與嚴冰的目光碰了個正著。
就是這一眼,秋實把嚴冰定格在心中了。頎長高挑,凹凸有致,姿色亮麗的嚴冰總在他腦海里若隱若現。
嚴冰大學畢業在當地中學當英語老師,促成她棄師赴臨江從商,是一段短暫的婚史。心高氣傲的嚴冰哪受得了被男人拋棄的羞辱?一度萬念俱灰,不是水墨的陪伴,她不知道能否走到今天。老家縣城她不愿待下去,帶著滿眼對男人的冷漠,與水墨結伴到了臨江市。漂亮的女人不愁追求者,更何況她的孤傲激發了一些未婚或已婚男人的征服欲望,她的身旁總是熱鬧非常,但她把心門緊緊關閉。秋實的出現,嚴冰對自己的孤傲有所反省。
這給了秋實一個機會。恰逢費老總要求秋實根據公關銷售部掌握的第一手材料,整理出市場細分的運作方案。他竊喜,這是天助我近距離接觸嚴冰了。作為公關銷售部,上上下下對秋實的那次“見面禮”印象頗佳,所以專門為他安排了一次座談會,了解情況。
座談會嚴冰本來是不參加的,她要代表公司到上海開一個有關房地產方面的峰會,因突患感冒發燒而推遲行程,于是,她就歷史性地出現在會議室,與秋實第二次見面。
嚴冰推門進來時,座談會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
正在做記錄的秋實無意間抬起頭,與遲到的嚴冰第二次對視。嚴冰驚鴻一瞥,讓秋實面露驚疑神色。部長見此耳語:“她是嚴冰,你上次給她揀鏡子的那位,她主管復式樓銷售,有思路。”秋實若有所思地點頭。果然,嚴冰的發言顯示了與眾不同的才情。
剛一散會,秋實起身走過去,彬彬有禮地叫住了嚴冰,請她把剛才的發言整理一下。嚴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問整理它干什么?秋實擔心嚴冰拒絕,忙說:“你沒有時間的話,把發言提綱給我也行。”嚴冰歉意地一笑:“我馬上出差了,我也沒用提綱,如果你用得急,我就把講話錄音給你。”秋實反問:“誰幫你錄音了?”嚴冰拍拍背包,然后把微型收錄機交給秋實,含蓄地一笑。
接連三個晚上,秋實是在聽嚴冰柔和聲音中度過的。材料他只花一個晚上就寫出來了,另兩個晚上,他從聲音中去感受嚴冰。他的心告訴他,嚴冰就是他今生所愛慕的女人。于是,他更加努力地展開了愛情攻勢,那股勇敢和執著勁頭,日后想起來讓自己都驚嘆不已。
但是,嚴冰已經不是純情少女,自然也看清了秋實醉翁之意不在酒。因此,她對秋實的態度一直是模棱兩可的,總在是與非之間伸縮,把自己放在至高點上,牢牢把握主動權。秋實亂了方寸,他步步進逼,已經不顧及什么影響了。
其實,這兩個人究竟誰是攻方誰是守方很難分清。在秋實大舉進攻時,嚴冰也在積極地思想。按嚴冰固有的擇偶標準,她新的另一半哪一樣都必須超過前夫。可秋實除開身高178厘米占優外,其他的諸如學歷,相貌,經濟條件,家庭背景等等,有的差一個檔次,有的踮起腳才挨得上邊兒。不過,秋實為她揀鏡子,說明他心地不壞。綜合結論,秋實屬于有考慮價值的那一類人。
從上海歸來,嚴冰剛上班,正處理積壓的雜事。秋實來了,他見沒有其他人員,就大聲地對嚴冰說:“我這個方案費老總相當滿意,觀點新且實際,分析有根有據,詳略得當。我告訴老總,我是在你發言稿基礎上加工而成的。你知道老總說的一句話是什么嗎?”
秋實的這番話,嚴冰在上海時,她的屬下就提前告訴她了。現在秋實如實道來,進一步說明他這人不貪功,知好歹。這的確給了嚴冰又一種好感。嚴冰回答:“費老總說‘我不相信’。”秋實搖搖頭:“你還可以猜一次。”嚴冰說:“我不想琢磨老總。”秋實說:“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如果與你想象的有落差,你別生氣。”嚴冰白了秋實一眼,不語。秋實說,“費老總原話是‘要是早知道嚴冰的才華,我就不聘你為總辦主任了。’”這又給嚴冰一個信息,至少他懂得一點幽默,就悄悄打電話約來了密友水墨。
目測之后,水墨就問嚴冰:“你沒少根弦吧?”嚴冰被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水墨,你直說,我能承受。”水墨說:“我的大小姐,你還挑剔什么呢?可遇不可求啊!當然,姓秋的肯定有許多不足,可黃金也無足赤呀。再說,你就十全十美了?”嚴冰支支吾吾,半天后小聲地說:“無非我結過一次婚。”水墨說:“算你自知自明,還猶豫什么?”嚴冰沉默了一會兒問:“如果是你,你愿意嗎?”水墨反問:“你說呢?”
嚴冰笑而不語,但還是與秋實的婚事一錘定音了。日子又過去了一年,嚴冰和秋實結婚了,在新婚之夜,嚴冰在秋實寬厚的胸懷里承認,是水墨促使她最終下決心嫁給他的。知道了這個細節,秋實對水墨便有了一種好感,這種好感,隨著交往的深入上升為喜歡,但秋實埋在心底深處。
然而,人們對秋實和嚴冰是郎才女貌的“絕配”贊嘆只延續一段時間。幾年后的秋實風采不再,日漸萎縮。如鐵嘆息地說:“錯就錯在嚴冰離開三楚公司不該與文倫合伙開店。”
似乎是在他們女兒一歲那年的一個秋天晚上,嚴冰為一筆提成對公司費老總極為不滿,不過她不是朝老總而是向秋實大發雷霆:“你當的是狗屁總辦主任,連自己老婆既得利益都不能確保,簡直是窩囊透頂!”秋實哪里服氣,筷子往桌上一放說:“你這人真是橫蠻無理,你不窩囊你去要呀!”嚴冰兩眼冒著森森怨氣說:“我能要用得著跟你費這么多口舌?這公司我沒法呆了。這個老費真是廢了,自己訂的政策居然被梁凡這小子給推翻了。梁凡眼紅我,實質上是擠兌你。你還無動于衷。我不想干了,與其給別人打工,不如給自己干。”
秋實沒有什么招數破解嚴冰的煩惱,就采取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態度,對她說:“梁凡騎到我脖子上就讓他騎,我照樣是正的,他是副的!至于說你不干了,只要你想好了我支持,別后悔就行。”
嚴冰“啊呸”了一聲,噴著唾沫星子說:“我嚴冰什么時候后悔過?后悔的是我當初怎么瞎了眼睛看上了你!”
這話越來越像潑婦說的,秋實擦著臉上的唾沫,卻不想以牙還牙。他對付不了嚴冰的伶牙利齒,也招架不住女人的淚彈,就悶不作聲地待在書房里看書。
晚飯嚴冰也不吃,睡在床上,兩眼死死地盯著天花板。秋實過意不去,重新將飯菜加熱,細聲細氣地哄著她吃。嚴冰撐起身子,潦草地吃了兩口就讓秋實端走,又躺下,屁股朝向秋實。可是,中央電視臺的《焦點訪談》節目一結束,嚴冰神經質地從床上彈起來,在背后勾住秋實的脖子,說:“陪我到水墨家散散心。”秋實小心翼翼地說:“外面下著秋雨呢。”嚴冰放下手,兩眼圓睜:“就是下刀子也去!”這時,秋實的手機響了,是費老總找他有事的。秋實正發愁如何逃避嚴冰的惡劣情緒,當即回答老總我馬上過去。盡管嚴冰一肚子火氣,但秋實的理由很充分,爭執了一番,兩人說好,秋實處理完事情到水墨家去接嚴冰。
門是文倫開的。文倫說:“水墨帶著兒子到學校給學生上晚自習去了。”嚴冰的心情水銀柱又降到零刻度以下。文倫說:“看你一臉的失望,是不打算進來坐吧?”他看了看手表,“水墨十點回來。”
嚴冰遲疑片刻就進了客廳。文倫問:“你想喝點什么?茶,果汁還是咖啡?”嚴冰心煩,說:“隨便。”文倫捂著嘴,身體抖動著暗笑:“隨便是最差的選擇。你一句話兩個字,就把主動權拱手相讓了。積極的態度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又矮又黑的文倫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嚴冰眼睛亮了一下:“你就給我來一杯碧螺春吧。”
文倫端上碧螺春:“有眼力,碧螺春沖泡在玻璃杯中,似白云翻滾,雪花飛舞。如同我向往的生活,說不上那么輝煌燦爛,卻有一種獨特的個性。”說完,他坐在嚴冰對面的椅子上,剝開一個桔子說,“我不吃甜的,所以我家買回的桔子都有點酸,來不來幾瓣?”
談酸色變的嚴冰出于禮節,伸手接過來三瓣。
文倫吃下一瓣后說:“不知你發現沒有,酸是一種奇妙的味道,在酸得搖頭閉眼時,男人更像男人,女人更像女人。”
嚴冰不得不看一眼文倫,在嘎吱嘎吱地聲響中,果然是一副成熟男人率真的模樣。嚴冰轉身望鏡子,吃酸桔子的自己樣子也很優雅:眉尖稍稍挑起,臉龐肌肉微微顫動。酸過之后,煩躁似乎也沒了,說話的興致漸漸濃起來,把自己的苦惱全盤托出了。
文倫一直靜靜地傾聽,從不打斷嚴冰的話。輪到他說話時,嚴冰的命運軌跡就注定要發生改變。
文倫問:“你準備怎么辦?”嚴冰聳肩撒手說:“我是弱勢群體中的一員,我能怎么辦?最壞的選擇只有辭職不干。”
文倫說:“此話差矣,大俗即大雅,壞的背面是好。辭職是上簽。”嚴冰受感染地又塞一瓣桔子到口中,邊嚼邊說:“是嗎?”
文倫進房間,端出一玻璃杯子,里面有幾只跳蚤在輕輕地跳著。嚴冰縮著身子,驚訝地說:“你不可能也吃它們吧?”文倫笑了:“我不是野人,我突然想用它說明一個道理。”他揭開杯蓋,說:“這跳蚤是我兒子從公園里抓回來的,剛開始它猛跳,把蓋子撞得咚咚響;折騰一段時間后,它只跳到杯子一半高;現在,它還在跳,但只是輕輕地跳,蓋子取消了,沒有一只跳到杯子外面。為什么會這樣呢?因為它‘習慣’了輕跳。同樣的道理,大多數上班族就像這時的跳蚤一樣,每天朝九晚五上下班,始終跳不出固定的框框。”
嚴冰不由得感概叢生,抿了一口茶:“那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文倫不緊不慢地說:“不對!正確的做法是,你應該再給自己一次跳出‘玻璃杯’的機會。第一次你跳了,從老家到臨江市,是謀生;現在跳,是創造和發展。所以說,你辭職是上乘之策。”
嚴冰擔憂地說:“我能干什么?注冊地產公司?我又沒有那么多的資金。”
文倫微微一笑,把裝跳蚤的杯子送到他兒子的房間,出來時那笑容還掛著,但透出了嚴肅。他說:“這不是你心里話,也不屬于你的性格!你了解你的能力和悟性嗎?你知道你的形象和氣質嗎?這是一筆很大的無形資產,一旦變現就能成就大事業。水墨經常說到你,懂經營能管理善公共關系。手中有‘糧’,做事還慌嘛。”
嚴冰心頭一熱,手一揮說:“你別吃桔子,希望你繼續講下去。”
文倫的目光炯炯有神,說:“愚者等待機會,智者抓住機會,成功的人則是創造機會。一個人腦袋富有后,口袋也富有了。可惜,你現在的舞臺是別人給的,所以你的付出與所得不能相比!逆向思維一下,如果舞臺是你自己的呢?”
嚴冰瞪大眼睛。那一刻在她眼里,文倫不再又黑又矮,而是瀟灑威猛,那口黃牙此時也閃現出釉質的光彩。她說:“我是一個女流之輩,只能一步一步地來。”
文倫哈哈大笑:“這不符合時代的節奏。要言必行,行必果!”
嚴冰發現他的笑聲里有一股特殊的感召力,眼里的內容也嬌媚了。兩人越說越投機,最后決定優勢互補,共同注冊一家公司。文倫不無得意地說:“名字我早想好了,就叫‘明珠燈飾有限公司’。”嚴冰提議應該飲酒慶祝一下,文倫立即擊掌贊同:“我家有法國香檳。”文倫去酒柜拿酒時,門鈴響了。
秋實和抱著兒子的水墨站在門外。水墨見了嚴冰驚喜地說:“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嚴冰喜滋滋地迎上去,說:“想你的風。不過,你沒回來時,我與你老公決定了一件大事!“水墨和秋實一愣。文倫聞聲出來,手上托著四個倒滿香檳的杯子,立在一旁微笑不語。
水墨把兒子放在床上,開玩笑地說:“我和秋實不礙事兒吧?”
嚴冰故弄玄虛:“現在不礙事了,你們那時要是在場就礙事了。”
水墨看看文倫,又瞧瞧嚴冰:“說什么大事呀?”
文倫說:“別再兜圈子了,有人臉上掛不住。”他望了秋實一眼,就把剛剛做出的決定重復給水墨和秋實聽。
盡管很突然,水墨還是跟著一起興奮:“好呀,你們共同搭臺自己唱戲,自己賺錢自己花,不錯不錯。”她又面向秋實,“你說對不對?”秋實不停地點頭。大家端起香檳,一飲而盡……
如鐵聽完秋實講完嚴冰的打算后,深深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來,縷縷煙氣罩住了他不解的表情,說:“你們日子過得不耐煩了是不是?”秋實說:“嚴冰不是一個人開公司,還有一個股東。”如鐵問“誰”?秋實說:“是嚴冰最好的朋友水墨的愛人。”如鐵怪異地笑了:“我真不明白,你老婆和別人的老公結伴到百里開外的開發區去開公司,唱的是那曲戲啊?”
秋實不滿地打了如鐵一拳:“什么事情到你嘴里都變了味。”如鐵收斂了笑容,字正腔圓地說下去:“老同學,千萬不能陪了老婆折了兵,那時,后悔也遲了!”
回家后,秋實就把如鐵的話當笑話講了。嚴冰臉一板:“陪了老婆,是我還是水墨?如鐵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秋實說如鐵說話一向是有口無心的:“我相信,我們的婚姻總不至于那么脆弱吧!”
此后,嚴冰和文倫一起,在開發區一干就是兩年多,從創業時的艱難起步,到初具規模,從資金雄厚被人們稱為“嚴總”、“文總”,再到嚴冰與文倫的曖昧關系的傳出,整個過程波瀾起伏。事后秋實回憶,如果那天嚴冰沒去水墨家,或者水墨家沒人,或者水墨家有人但不是文倫,他和嚴冰的歷史肯定就會改寫。
○○○四
水墨一直無法拒絕來自莫斯科的誘惑。這個誘惑像一只無形的手,阻攔著如鐵進入她的心地。
晚上的月兒真圓。如鐵把秋實請到一起吃了一頓。如鐵說:“你性格中缺少狠的東西。”秋實說:“狠是什么?說白了,男人變狠,無非是無毒不丈夫。”他又凜然一笑,“我有必要兇狠嗎?婚姻根本與什么愛恨的沒關系,緣分就是緣分,曾經是你的,并不意味著以后歸你,更不代表永遠歸你。一旦不屬于你,強求也沒有用,兇狠?多無聊。我需要做的,就是坦然的憑吊過去,微笑的面對未來。”他說到最后,自己被自己的話感動了。如鐵嗤之以鼻:“你泄露的其實是你內心缺失的東西。”秋實說:“人們常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但婚姻這件事,只有穿婚姻鞋子的人,才最清楚兩只腳的感受,旁觀者永遠是旁觀者。”如鐵笑了,不再說什么。秋實喝得有點過量,他被提前送回家。
如鐵立即把水墨請到茶樓的包廂里。見只有自己和如鐵,水墨有些緊張,說:“如鐵,我還是回家吧,兒子還在鄰居家吶。”
如鐵迅速把包廂門反扣上,抱住水墨的肩說:“水墨,我怎么樣做你才明白呢?”水墨掙脫道:“如鐵,別這樣,服務員要進來結帳了。”如鐵并不松手,喘息著說:“我不在乎!我對你是真心的,你看不出來嗎?”水墨說:“可是我在乎,我不是自由身……”如鐵情緒很激動,說:“不要欺騙自己了,你并不快樂!我會給你帶來幸福的!”
水墨閉上眼睛,淚珠在睫毛上閃爍。如鐵再次扒住水墨的肩膀,把臉伸過去。水墨顫抖著聲音說:“如鐵,求你了。你再不走開,我就要喊人!”這時,真有人敲門,如鐵把手縮回去了。水墨整理了上衣說:“春節一過,我就去莫斯科了!”
如鐵垂下了腦袋。水墨的心頭抽緊一下,抹了一把眼淚又說:“如鐵,這些日子,我得到你許多關照,我從心眼里感謝你。”如鐵聽不進去,他的腦子一片混沌,懵懂著開了包廂門,木木地走出去了,服務員冷竣地跟在他身后,那情形似乎不是如鐵去結帳,倒像是警察押送小偷。
水墨沒有欺騙如鐵。大年初五,水墨就帶著兒子去了莫斯科。令人奇怪的是,一個赴俄團聚的女人,僅過三個月,就扔下兒子獨自回來了。幾天了,她一直沒有出門,以方便面充饑,除了睡覺,就是坐在沙發上發呆。可總待在家里,也不是個事情。她套上裙衫,悄無聲息地到大街上走走。
初夏的臨江市,所有的生命都在律動著。離開三個月,仿佛經歷了三十年。水墨滿以為去了莫斯科之后她就與臨江市沒有干系了,其實不然,命里注定臨江市是她的歸宿。她把束起的長發放了下來,目光有點迷茫。有個男人如影相隨,問她是不是提供服務?水墨橫眉冷對,大聲吼叫:“你姑姑才提供服務呢!滾!”這大出那男人意料之外,男人訕訕笑著逃走。水墨悲哀地想,難道自己的樣子像一個風塵女子?看來,一個人的墮落其實并不難,一念之差,余下的就是慣性了。
水墨走到一個公用電話亭前站住,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投下硬幣,撥通了如鐵的手機。“哪位?”水墨穩住心神,叫了一聲“如鐵”就掛了。水墨在莫斯科最苦悶的時候,也曾給如鐵通過一次手機,只說自己,只說了幾分鐘。這次是第二次,但只說兩個字。
水墨慢無目的地走著。在湖邊,在昏黃的路燈下,一對男女正在吵嘴,女的哭聲很悲切。這場景一下子把水墨帶到莫斯科,她就是在一次吵架之后,萌生了離開那個國度的念頭。
那天深夜,水墨在浴室里沖涼。下午她洗澡了,那是洗疲倦;這時候沖澡,是沖羞辱。她仰臥在浴缸中,讓溫水撫摸她的嬌嫩而有光澤的面龐,溫暖誘人的乳溝,富有彈性的小腹和勻稱豐腴的雙腿。漸漸地,來自女性的沖動一寸寸地浸透她肌膚,渴望愛的欲念使她真想大哭一場。水墨來莫斯科三個月零三天,文倫從沒碰過她。她,文倫和嚴冰同住一樓,各占一室。每日,文倫與嚴冰忙于公司事務,同去同歸,形影不離。她根本沒有機會和文倫交談。越想越不對勁。在自己和兒子來之前,無疑這樓房是文倫和嚴冰的二人世界;來了之后,這種格局沒有改變。這不是文倫和嚴冰有意把一種既成事實的東西強行展示給她看嗎?無怪乎文倫當著水墨的面,口無遮攔地一遍遍地稱他與嚴冰為我們。那么她和文倫共同擁有過一本舊時光的老相冊只是一個擺設?難道她放棄一切,付出一切,換來的是客居的名分?水墨難以接受,感到絕望!她從水池中站起來,墻鏡中出現了一張憔悴的臉,顯露出她內心蕪雜而抑郁的情緒。她想起了臨江市;想起了她的學生;想起了如鐵那張充滿興奮之情的臉……
文倫起來解手,發現浴室的燈還亮著,就闖了過去。水墨看他進來了,抓過浴巾把自己裹上。這一動作似乎刺激了文倫,他一把撩開浴巾。水墨惱火地說:“你想干什么呀?”文倫厚著臉皮說:“我干法律允許我干的事情,從你來至今,這事情我還沒干過。”水墨說:“你不配!”她拉緊浴巾要出去,文倫擋在門口打量著水墨:“你青春依舊啊!”說完,又伸手抓浴巾,目光里燒著火。
“啪”!一記清晰的耳光落在文倫的臉上。文倫扭曲著臉,與水墨對視了幾秒鐘,他緊握的拳頭在顫抖。水墨說:“你動手呀!”文倫惡狠狠地說:“看在嚴冰的面子上,我不跟你斗了!”他掉頭就走。水墨說:“你不動手是因為嚴冰?既然如此,請你訂兩張機票,最好是明天的!”
文倫表情發僵,片刻才說:“你隨便,兒子不行!”
水墨的大腦一片空白,繼而酸楚,悲哀,她幾乎是拖著雙腿走進自己房間的。第二天上午10點左右,是客廳里響了三遍的電話鈴聲把水墨催起來的。她拿起電話,是文倫的聲音,但比昨晚的柔和多了。他說:“水墨,你真的要回國?”水墨淡淡地說:“文倫,定機票的事情請你抓緊,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的!”
電話那頭響起了嚴冰的聲音:“水墨,昨夜你們的事情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一些,是你們的私事,我無權評論。但你考慮了沒有,你這樣回去,別人怎么看你?”
“別人怎么看,與我無關!我只知道,該看的,我都看到了。”水墨憤然撂下電話。她想了一晚上得出的結論是,你文倫可以在嚴冰面前表現得強勁有力,但在我這里只能是一路潰散。她要讓文倫活得永遠不那么從容!所以,離開俄羅斯,是她最明智的選擇。她也只能以一走了之的悲壯方式,筑起她最后一道尊嚴。
水墨回到家了。雖然是晚上十一點多,只她一個人,但仍然覺得家比什么地方都安全。水墨洗了澡,穿著內衣剛出衛生間,聽見門鈴響了,對著貓眼一瞄,竟是如鐵。水墨有點慌張,忙請他等一下,去臥室找了件長褲長褂套上,又迅速對著鏡子梳理一下,這才把如鐵讓進屋。如鐵坐定,水墨問:“你怎么知道我回家了?”如鐵說:“你的聲音和本市的電話。我早就來了,你家黑燈瞎火的,我又外出逛了一圈。“
水墨矜持地笑了笑,低頭不說話。
“我知道你現在想什么。”如鐵說,“這沒啥。本來,你不適合在國外發展,你的根在中國。”
水墨說:“我走之前你也這樣勸過我。我是不撞南墻不回頭。我回了,我得重新找工作。”
如鐵立即說:“你還可以到那所學校當老師。我剛才在外面轉悠時,跟校長通了電話。我說,假如水墨老師回家了,還能到你學校施教嗎?校長說歡迎!”
水墨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校長是你舅舅呀?”
如鐵說:“這倒不是。不過,我和他關系不錯,理由你就別問了。”他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說,“我是如鐵,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我不是文倫!”
水墨默然道:“我回來就表示過去的都死了,以后也不要提了,好嗎,如鐵?”
如鐵欠起身子又彎下去,滿臉都是疼愛。水墨捂著臉抽泣起來。如鐵的心在隱隱作痛,又豪情萬丈,他走上幾步,一把將水墨抱在懷里,動情地說:“水墨,有我在,天塌不下來。”水墨像遇到了親人,多少屈情積在心里,如黃河決口,哇啦地哭起來。
兩人就這么相互摟抱著。豪壯的如鐵也落淚了。那一刻,拯救水墨便成了他的使命。
從水墨家出來,如鐵接受上次教訓,轉向秋實住處,他要在第一時間把水墨已回臨江的消息告訴秋實。秋實慨嘆一聲:“命運真捉弄人,三個月前,水墨還是私立學校的優秀教師,現在竟變成一只需要人救助的羔羊。”說完這話,秋實很想給水墨打個電話,不為別的,只是問候。如鐵說:“你快打吧,不然你就吵鬧人家睡覺了。”秋實說:“你小子長大了,懂得關心人了。”電話撥通了,秋實報了姓名,寒暄著不知道說什么好。水墨問:“嚴冰告訴你的?”秋實苦笑說:“她的聲音對我而言是回憶。你別多想了,是如鐵說的。”水墨啊了一聲,又問:“你怎么不問嚴冰的情況?”秋實不理會,問水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水墨說:“我不想說這件事情,只想休息。”秋實安慰水墨:“從頭再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水墨再次感謝,聲音有些發抖。
秋實鄭重地對如鐵說:“你要當大春了,解救白毛女了。”
如鐵說:“我不是救世主,但我能幫助她。”秋實說:“聽你口氣,水墨重返原學校的講臺大有希望?”
秋實說得一點都不錯。
在水墨離開臨江的第一個月的月末,如鐵翻看住宅房銷售統計表,發現水墨工作學校的校長簽了一單購房合同書。他抄錄下校長的聯系手機,隔天把校長約在茶樓里。綠茶繚繞著熱氣。如鐵開門見山地說:“我能為你購房幫忙。”校長驗明正身后還一臉狐疑地問:“為什么?”如鐵說:“你是校長,與人方便就是與自己方便。”校長似乎恍然大悟:“你有小孩讀書?”如鐵笑道:“將來一定有。”校長樂了:“你是一個目光長遠的人。現在許多人太注重近利了,你自然不在這許多人之列。”如鐵給校長添了一道開水:“校長,你抬愛我了,我也‘近利’”。校長瑯瑯大笑:“如鐵部長,幽默,坦誠。”如鐵說:“按我的權限,我還能把你的總房價下調二個百分點。”校長端起杯子,動作極老到地吹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又細細地喝了兩口,過程較慢。如鐵知道,校長是在默算到底優惠多少錢。杯子放下來,也就證明校長有了結果。校長贊許地微笑,說:“要你費心了。你孩子讀書的事,我能幫忙的絕不推辭。”如鐵想,校長是一個老江湖,他望了望四周,低聲說:“我知道你的千金不日就要出嫁了,咱們已是朋友,不能不表表心意。”如鐵把裝有5000元的信封沿著桌面推了過去。校長假惺惺地推讓了幾次后,就把信封放進了口袋。一會兒,校長說:“年齡大了,麻煩事情多,我去一下。”校長去的地方是衛生間,上廁所是假,測定信封的含金量是真。校長重新坐定,嘴角就綻出了笑意,一瞬間滿臉都是笑,說:“小女大喜之日你一定去捧場。”如鐵說:“那天來的都是場面上的人,我都不熟悉,就免了吧。擇日你補請我,也不遲。”校長說:“你說得也在理,就按照你說的辦。不過,我還給你說一句話放著,除了小孩讀書的事情,其它事情我能幫的,也不含糊!”如鐵要的就是這句話,他握住校長的手:“謝謝!”如鐵此舉確實有預見性,水墨回來之后,他一電話打給校長,水墨竟然又到這所學校上班。
水墨坐在原辦公桌前,百感交集,對如鐵的愛一下子濃得化不開。不過,水墨上班了,并沒有實質性的工作,問分管教學的副校長,回答是不緊不慢,讓她別著急,態度挺客氣,就是沒動靜。水墨意識到自己被這位副校長晾到一邊,忍不住向如鐵嘮叨了幾句。如鐵立即悟出其中奧妙:他忽略了一個環節,分管教學的副校長他沒拜訪。雖然這位副校長是個打工仔,但也是一尊神,是神就得拜。如鐵一笑,開車去了副校長的家,事情就搞掂了。這樣,水墨不但去莫斯科的這段日子定為探親假,工資照發,部分獎金也補了,而且她又回到原來的那個班教語文兼班主任。這一夜,水墨沒讓如鐵離開。一陣擁抱撫摸之后,水墨久違了的亢奮被漸漸地點燃,頃刻間又被如鐵隨之而來的急風暴雨助燃得金蛇狂舞……
水墨知道如鐵為她的事情欠了不少人情債,提出要用補發的工資請幾次客。先請朋友,是為了分享,再請學校的頭頭腦腦,是為了還情。如鐵手一搖:“學校那一攤子,不用你操心,我在三楚地產公司還是有一定額度的就餐簽字權的,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朋友間集會你做東,我支持。”
這樣,秋實,如鐵,水墨和其他四位朋友又坐到“好樂火鍋城”。
一位朋友說:“各位,我問一個問題:人出生幾次?”水墨說:“那還用問,一次呀!”如鐵嘿嘿一笑。秋實說:“我替如鐵回答,人出生兩次,頭一次是在開始生活的那一天;第二次是在萌發愛情的那一天。”
如鐵的臉紅了,水墨也不好意思。另兩位朋友說:“經典。”
秋實說:“追求完美婚姻的,就不止兩次了。”
這位朋友說:“完美的太少了。”
秋實借著酒勁看了一眼水墨說:“完美和從一而終是兩回事。人是環境的產物,太多的人穿上婚紗禮服,一旦獨立地過小日子,就會出現葷菜!是不是水墨?”
水墨反唇相譏:“秋實為了面子,寧可下跪,其實這是錯誤的。愛情不是一顆心敲打另一顆心,而是兩顆心共同撞擊的火花。”
○○○五
熱鬧過后,秋實的眼皮總是毫無道理地亂跳,時而左眼時而右眼,跳得他莫名其妙,心里閃現過一種不祥之兆。
事實上,秋實的擔憂是正確的。
當如鐵為水墨重返原校續教而找到校長時,校長的眼睛骨碌一轉,認定水墨與如鐵有扯不清的男女關系。身為表叔,他知道文倫到莫斯科一定不會把水墨當回事。不過,他是比較喜歡水墨這個表侄子媳婦的,賢惠,能干。無奈,兩家自從文倫爸爸作古后就互不往來了,何況現在不是過去,管天管地切切別管男女關系。不過,牛角不會往外彎。校長能容忍文倫胡搞亂來,但對水墨紅杏出墻他不能不管!他還有一個小秘密,自己的女兒出國還需要文倫幫忙。于是,校長打通了文倫的電話,文倫無所謂地說:“她是個女人,她有她的需要。”校長氣得牙齒咬得咯嘣響:“你就心甘情愿地戴綠帽?”文倫似乎想起了水墨給他的一巴掌,立即換了一種口氣說:“三楚地產公司有我的表弟在,他叫梁凡,是企劃部的部長。您和他商量商量,把如鐵修理修理!”校長旋即與梁凡接上了頭,梁凡大喜過望,心里說是神助他也。兩人一合計,梁凡拍著胸說:“下面的任務我來完成。”
秋實怕過夏天,面對一堆公文材料,他越讀越犯困,伏在桌上打盹兒。辦公室秘書叫醒他,他去衛生間用冷水洗把臉,才清醒一些。他翻著公文,突然,一封電腦打印的點名秋實收的信件,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猜想是嚴冰的來信,到莫斯科九個多月,她應該來信的。一看郵戳是本市的,希望和著一口濃茶咕嚕一聲吞咽到肚子里,立即消失了。他一下一下地剪開封口,朝信封里吹了口氣,手一傾斜,信哧溜著出來了。展開看完,電腦打印的信函讓他驚呆了,兩眼直勾勾地發愣,雙唇閉得緊緊的,好像生怕從里邊發出聲音來。
如鐵闖禍了。秋實的第一反應是:如鐵不自重,被人舉報,怨不得別人。他用痙攣的雙手捧住臉又想,如鐵千錯萬錯,他不能袖手旁觀,不要說與如鐵是同學,從私交角度講,他和如鐵也是兩個啞巴睡一頭,好得沒話說。他最苦悶的時候,惟一可傾訴的對象就是如鐵。他不知道現在怎么樣拉如鐵一把,又苦于沒有一個人商量。找水墨不妥。水墨剛剛接受如鐵的愛情,這種消息對她絕對要封鎖。
秋實思考了一會兒,悄悄地溜到公關銷售部觀察,從半掩的門縫里看過去,如鐵正捧著茶杯和屬下說著什么,還不時地爆笑。梁凡從企劃部出來,秋實趕緊往衛生間方向走。梁凡叫住了秋實,蚊子般的聲音說:“秋主任,我收到一封信,內容跟如鐵有關!”
秋實裝做什么都不知道,問:“什么信?”梁凡說:“舉報信。”秋實的心揪了一下,神色緊張地說:“嚴重嗎?”梁凡一副仗義的樣子,說:“你是如鐵的好朋友,我也不會告訴你內容的。人嘛,總要講點道德。不過,此信對如鐵不利。”
秋實裝出感激的樣子點點頭。回到總辦,趁屋里沒別人時關上門,悄悄地給如鐵打手機,讓他下班在“好樂火鍋城”等。
秋實到的時候,如鐵已經坐在包廂里。如鐵見秋實臉色難看,忙問:“嚴冰捎信要同你吹燈?”秋實說:“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如鐵說:“有什么事情吧?你說出來,我替你參謀參謀。”秋實旁敲側擊地問:“有位朋友想買戶房子,除公開的優惠條件外,你能再優惠點嗎?”如鐵頓時一臉壞笑:“你是馬上當總助的人了,你比我的路數要多得多。”秋實說:“假如我私下地動用費總經理的特殊優惠條件……”如鐵打斷了秋實的話:“你別繞圈圈,我告訴你,人家梁凡把舉報信都給我看了。”秋實問:“真的?“如鐵說:“你叫我來這兒,我就知道為這事兒,我本想在手機中告訴你,但沒有,看你有沒有梁凡的底氣。”如鐵痛苦地搖搖頭說,“秋實,你沒有!”秋實心里不是滋味,說:“如鐵呀如鐵,你,你你,我怎么說你才好呢?”
如鐵制止了秋實繼續講下去,說:“你現在別說話,對你有好處。你是往上走的人。每件事的發生,自有其道理。如果你聽到這樣的話或接到關于此事的材料,你按程序辦。”說完,如鐵拉門而去。秋實追到門口,如鐵回頭說,“我不會糟蹋自己的。”秋實跌坐在椅子上,像一個木偶人。不過,他的大腦一刻也沒有停止思考,這舉報信,到底誰寫的呢?剛開始,他懷疑梁凡是幕后操盤手,現在看來梁凡不像。
秋實又想,既然梁凡有這封信,其他領導也會有。看來,蒙是蒙不住的。下午一上班,秋實就拿著信去了老總的辦公室。費老總掃視一遍問:“秋主任,你怎么看?”秋實灰心喪氣地說:“我無話可說。”費老總說:“放在這兒,你去忙吧。”
秋實出了門,見梁凡拿著舉報信往這兒走。梁凡嘴角邊撇出一絲嘲笑之意,說:“秋主任,你早啊!那我就不去了。”他轉身返回。他的雙關語,如同朝秋實身上潑了一盆冰水,又像抽了秋實一耳光,在那片刻間,秋實真有點茫然。
后面的日子沒有異常跡象。費老總向秋實布置工作神情自若,對如鐵只字不提。梁凡總是主動地跟秋實打招呼,一如往常。這更給秋實一種錯覺:梁凡不可能這么陰毒。就這樣,又風平浪靜地過去幾天。周四風云突變:如鐵辭職了。剛從全市房地產交易會上回來的秋實一無所知。正是中午,他直接去了食堂。排隊買飯的人很多,他最初還和同事一起說笑,聽著就不對勁了,有人說起如鐵辭職的事。秋實聽了這話,仿佛從高樓失足跌下來,心里慌得不行。如鐵從未對他說過任何一點辭職的想法,怎么回事呢?
秋實端著飯菜,像無頭的蒼蠅到處亂鉆,終于在雅間找到了費老總。他屁股還沒落座就問:“費總,如鐵辭職了?”費老總蠕動著嘴說:“你不該這么驚訝吧?”秋實忘記了他是跟老總說話:“我不驚訝我就不問您了。”費老總用餐巾紙抹了抹油光水滑的嘴說:“我欣賞你講究辦事原則。如鐵有能力,我對他也不薄。就是這件事情發生了,我還給他機會。可如鐵一直回避,絲毫沒有承認錯誤的意思,好像什么事情沒發生一樣。尤其這幾天,公關銷售部根本看不到他的人,不知搞什么名堂。”
秋實還是沒有動筷子,目光有點發直地問:“費總,你同意了如鐵的辭職?”
費老總點了點頭說:“如鐵知道取舍,自動辭職,保住了一點面子。他這樣做,我就不下文件了。不過,按公司的規定,如鐵還得承擔優惠價五倍的經濟處罰,共27萬8千元。念及他為公司發展做出了應做的工作,交10萬就行了。”
秋實的腦袋嗡嗡作響。
費老總語重心長地說:“秋實,通過這件事,更堅定了我起用你的信心。你是大事不糊涂,難得!我告訴你,上午開了董事會,董事們一致同意我提議你任總經理助理的建議。好好干啊!”費老總按了按他的肩走了。
費老總的那一套話,多少讓秋實對自己的舉動找到了一點自我安慰的理由,不知是激動還是難受,他用力地咬緊嘴唇,直咬得下嘴唇變成了青白色,但自己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
這時,梁凡輕手輕腳地走到秋實的身旁,坐在老總剛坐過的位置上。他摘下眼鏡,邊擦鏡片邊瞪著金魚眼說:“秋主任,恭喜你!”
秋實未置可否地笑一聲,端碗從雅間而去。他不是去辦公室,而是回了家,窩在沙發上,抄起電話跟如鐵聯絡,但如鐵的手機關著。這是如鐵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他將身子和心縮成一團,茶不思,飯不想,丟魂失魄的,像著了魔。時光在糊里糊涂中打發到深夜。他洗澡之后,喝了一杯牛奶,人精神多了,思維又活躍起來:他是有機會拉如鐵一把的,這個機會就是在他收到舉報信到下午上班之間,如果他強硬地要如鐵到老總面前去承認錯誤,結果不會這樣。可是他患得患失,讓機會擦肩而過。正因為這樣,他才得到老總的進一步賞識,也進一步增添了他升職的砝碼。
想到此,秋實太想找人訴說了。不然,胸口就要爆炸。他還是撥通了水墨的電話,問她這幾天見到如鐵沒有?水墨語氣中透著歡喜地說:“我也在找他。秋實,我告訴你一個消息,文倫把離婚證書寄給我了,我同意離婚。”秋實說水墨:“你自由了,如鐵知道了,又會讓我們撮一頓的。”水墨關心地說:“你怎么辦?”秋實說:“我還戴著‘鐐銬’。”水墨意識到這個話題不能進行下去,忙問,“這個時候找如鐵,有什么急事吧?”秋實顧不了許多,向水墨一五一十講述了如鐵辭職的前因后果,說得語無倫次。讓秋實想不到的是,水墨相當的平靜,她說:“辭職就辭職。一個打工仔,把辭職看得如此重要,有點二百五!”秋實又說:“上午老總親口跟我說的,還要處如鐵罰金10萬元。”水墨口氣冰冷地說:“你們老總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優惠的房款如鐵沒有裝進自己的腰包,要說不對就是如鐵把老總的人情蛋糕切了一塊下來,分送給他人。職都辭了,還交錢,沒門!”沉默了一會兒,水墨問,“辭職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如鐵躲什么呀?”秋實沉重地說:“可能如鐵覺得受到了朋友的傷害。”水墨說:“我能做些什么?”
秋實像被人猛擊一下,渾身劇痛,連連罵自己混蛋!然后,淚水奪眶而出……
○○○六
繼如鐵辭職之后,三楚地產公司又爆出一個驚人的新聞:總經理助理秋實,也遞了一份辭職報告。上下一片嘩然,梁凡在眾人中反復說:“如鐵是秋實的好兄弟,他不好交差,只有跟著辭職陪綁,求得心理平衡。”
最為震驚的是費老總,先是拿著秋實的辭職報告籠中獅子般地來回踱步,又轉身拍著桌子,使喚辦公室人員把秋實找回來。
梁凡像影子一樣,捧著培訓簡報進了老總的辦公室,一臉茫然地問:“費老總,按說簡報簽發是秋助理,可他……”
老總一肚子火,把簡報往地上一摔:“我警告你,不要見了風就是雨!”梁凡碰了一鼻子灰,唯唯諾諾地退出了。
秋實被請到辦公室。費老總馬上換了一副面孔,眉毛上的疙瘩舒展開了,先給秋實倒了一杯茶水,接著關心地詢問嚴冰在國外的情況,然后和善地看著秋實說:“你一個人在家,身體要注意,這段時間你消瘦得厲害。”秋實不吭聲,他明白老總的意圖。
費老總搞了幾十年的房地產,在圈內是公認的談判高手,自以為口才不錯,把泡著紅參的杯子往邊上一放,就從秋實的工作能力說到他的辭職,言辭中透出無限的惋惜。當然,像秋實這樣的人才,三楚地產公司的門是開的,收回辭職報告,既往不咎。費老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說:“你背井離鄉地到臨江市打工,圖什么?錢。你是助理了,年薪從過去的4萬元提高到15萬,干上五年八載的,你車子也有了,別墅也買得起。你講哥們義氣,我很欣賞,但千萬別意氣用事。如鐵和你完全是不同性質的問題,如鐵業務能力不錯,但我根本不找他談,即使他現在想談,已經沒有機會了。秋實,你不年輕了。你懂得其中的含義嗎?無論是生活還是事業,都經不起折騰!不是我嚇唬你,有的事,跌倒了可以爬起來;有的事,跌倒了就趴在地上,想站直,難!”
秋實一言不發,一個勁地抽煙。過去他不抽的,這幾天學起來。應該說,費老總的話不是沒有說服力,也是情真意切的,但他去意已決,前半部分的談話成了費老總的一言堂。費老總覺得該說的都說了,他喝了兩口參片水,再次要秋實慎重地考慮一下。
秋實深吸了幾口煙說話了。他對費老總的關愛表示深深的謝意,說:“我能力不怎么樣,但跟老總學了幾年,對企業的游戲規則并不糊涂。我為什么辭職?說咸的說淡的都有,可能包括您在內,未必知道我心里的話。”
費老總面露喜色,說:“秋實,我愿冼耳恭聽。”
秋實說:“老總,有言在先,我說就說個痛快,這難免有過激的話出現,您別見怪。”費老總爽快地說:“暢所欲言。”
秋實說:“我對公司如此對待如鐵是有想法的。如鐵可以說為公司發展出了大力流了大汗,辭職就辭職了,還要加罰10萬元。以后,誰還會為公司賣命?如鐵的做法是錯誤的,但公司并沒有損失一根毫毛。如果說損失,就是將您老總的特權切割了一小塊。”
費老總的臉色有點難看:“這個道理不應該這么講吧?如鐵如果不變質,他會有這樣的麻煩嗎?”
秋實縱聲一笑:“麻煩?恰恰相反,如鐵離開公司,只會給公司帶來損失,您是知道的,如鐵在業界的口碑是有目共睹的。像這樣的銷售精英,需要領導的大力保護。劉備三顧茅廬,而我們是不聞不問,始終把自己放在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心寒哪,老總!表面上公司留出時間,讓如鐵承認錯誤,實質上是把如鐵往辭職的路上逼。真是軟刀子殺人不出血!”
看得出,費老總是強忍著火氣,他拿腔拿調地說:“公司最終沒給如鐵行政處分,10萬元的罰款也是以儆效尤!”
秋實說:“費老總,您研究過私營企業老板的劣根性嗎?沒研究我就直說了,就是自以為是,權大無邊。我再冒昧地追問一句,誰監控您的權力?”
費老總說:“董事會和監事會。”
秋實說:“‘三楚’是家族式企業啊。何況您是董事長和總經理一肩挑,您是名副其實地握著絕對權力支配資金的階層。我們和日本人的差別在哪里?日本人當自己的事情沒辦好的時候,聽到的是人家的自我譴責。我們自己的事情沒辦好的時候,更多的是尋找幾條之所以不能辦好的客觀理由。日本人不能原諒自己,我們是不能原諒別人!”
費老總的腦門心上挨了一鐵錘,他的“三楚魂”一下子出了竅,渾身的“企業精神”都屁眼里走了氣,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費老總揩了揩細汗珠子,緩緩地說:“秋實啊,我還是沒認識你,你是一座‘富礦’,說!”
秋實一笑說:“恭敬不如從命,再不說了,就沒有機會了。”秋實嘴角上的笑容剎那間變得那么寂寞。他說,“您這樣評價我,其實是一個審視人才的問題。人的進取性是人的一種本能,如果人的進取性減退了,那一定是企業本身的問題。比如說如鐵,為什么他能避著您這樣做?一方面是他的進取性銷蝕了,另一方面是企業有空子可鉆。不客氣地說,您就是把如鐵的今天看成是如鐵自身造成的,可能到現在為止,您沒有對‘三楚公司’進行檢討。一家企業,如果它維系自己與員工關系的全部紐帶就是金錢,那它一定不能做成‘老字號’。單一的精神激勵是愚民政策,單一的物質激勵是害民政策。功利主義和拜金主義的肆虐,結局是雪上加霜。”
費老總戴上了老花眼鏡,說:“等等,我要記錄一下。”
“謝謝老總鼓勵。”秋實說,“學歷的高低不一定正比于素質的高低。梁凡和如鐵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我不多說了。我要說的是,您要調查一下,看多少人收到揭發如鐵的信件。如果只有我和梁凡,那么就有問題了。”
這時,敲門聲響起。秋實說:“費總,我的話多了,但絕對沒有壞心腸。”費老總喊:“進來!”
推門的是梁凡。秋實似乎是有意說給梁凡聽的:“老總,謝謝您的好意,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秋實去辦公室把最后一提書籍資料提回家,就很少出門。他不是有意回避什么,而是沒有與外界交往的心情。他先是準備回老家的,但臨江這個保持著家庭外殼的家庭,讓他一時走不開。所以,香煙和書成了陪伴他寂寞時光的好伴侶。如果說有壓力,那就是對如鐵的愧意了。
一天,水墨打來電話,如鐵在臨江市另一家房地產公司干他的老本行,積極性很高。秋實如釋重負,他問:“如鐵沒、沒說點別的?”
水墨說:“我問過如鐵,這么多人找你,你為什么連個音信都不留?秋實為你也辭職了,你知道嗎?他說是后來知道的。如鐵說當時他抱怨世態炎涼,連秋實這樣的朋友都神秘兮兮的,沒意思了,就把所有的通訊方式都關閉了,就想離開臨江,回了老家。本來不打算來的,但六根未凈,又厚著臉皮回來了。那邊的工作剛起步,他要做出成績再見你。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請你原諒他!”
如鐵一句原諒,就打開了秋實郁郁寡歡的死結。心情一好,就愿意出去。清晨,他從家里下樓,穿過一條街道,就是湖邊。他在香樟林中做操散步。已是深秋了,太陽溫和中微帶寒意,景物越發清疏而爽朗,一切光景靜美到不可形容。有人喊他:“秋實!”
秋實回頭一瞧,是三楚地產公司的費老總。他歡喜地說:“費總,您上班?”
費老總說:“去省建筑設計院辦事,人家只有周末才有時間。”秋實說:“是啊,我覺得天天過周末,你們天天上班。”
一個多月來,費老總沒見到秋實。他打量一下秋實說:“胖了,也精神了。”秋實搖搖脖子擴擴胸說:“鍛煉增強體質。”費老總說:“你給如鐵捎個信,我聽了你的一席話后,覺悟了,那10萬元退還給他。手續都辦妥了,上財務部簽個字就能拿。另外,那個梁凡呵,出了問題,在‘地中海洗浴城’嫖娼,被公安逮了個正著;舉報信也是他寫的,在他電腦里找到了備份文件。告訴你,讓你高興高興。我要趕路了,有空到我那兒去聊聊。”
得到這一連串的喜訊,秋實覺得心里非常的輕靈,他舒舒服服地過了早,專門去了超市。他想,一定讓如鐵明天到他家里來,和水墨一起大家吃一頓飯,慶賀慶賀。在超市里,秋實推著小車,到食品專柜選了一些魚肉蛋蔬菜和調料等鼓鼓囊囊的兩袋東西提回家。他扎上圍裙,挽起袖子,哼著歌兒,擇菜洗肉剖魚,還從書架上翻出一本嚴冰翻破了的菜譜,抖抖灰塵,照方抓藥地忙活起來。這么任勞任怨,自己都有些感動。他用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把魚肉雞等半成品一一備好,打包放進冰箱的保鮮抽屜里,只等明天如鐵和水墨到來,他親自下廚。
秋實在客廳里吸了枝煙,跟水墨通了手機。水墨在公交車上,聽不清楚,她馬上到他家里來。秋實趕忙收拾客廳,同時打開窗戶通風換氣。半個小時左右,水墨就來了。秋實發現,水墨的臉滋潤多了,顯然經過良好的護膚美容,雙唇涂的是那種很個性的深褐色,雙眸經過精妙的點染,似有星星在秋水中晃動。秋實感覺出,水墨正被如鐵的審美眼光打造著。秋實遞上熱茶,把“三楚”費老總所說的都告訴了水墨。水墨跳了起來,說:“秋實,沒有你的幫忙,絕對沒有這種結果,我敢肯定。我代表如鐵感謝你!”她上前,快樂地與秋實擊掌相慶。“不是我幫忙,而是我醒悟了。”秋實如實回答。
秋實拉開冰箱,指點著塑料袋說:“我上午買的,明天給你們做咖喱雞塊蠔油牛柳,一定請如鐵來噢。這么長時間沒見面,他是胖是瘦,我想知道。”水墨說:“秋實,他明天不來,我跟他沒完。”
這一天過得特別快,秋實忙完活計已是后半夜,竟然沒有一點睡意,直到天蒙蒙亮時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卻做了一個惡夢:如鐵的亡父向秋實走來。十幾年前,秋實去過如鐵的家,見到了如鐵的父親。夢中的老人佝僂著身子,青筋凸起的手把在門框上,向秋實說著如鐵,說著說著,老人大哭不止……
秋實起來,是一身冷汗,好長時間驚魂不定,參不透這是什么跡象。秋陽照亮了房間,他才起床去湖邊散步。忽然又見到費老總的小車,秋實迎了上去。費老總這次不是滿面春風,而是一臉的“舊社會”。如鐵出了車禍!
秋實的臉突然像白紙一樣慘白。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直盯盯地看著小車,又好像什么都沒看見,只是像一段木頭似的呆呆坐在小車上。
費老總告訴如鐵發生車禍的大致經過。一個叫水墨的女人邊哭邊講,昨天晚上她給如鐵打電話,說明天一定到秋實家吃午飯。如鐵高興得不得了,不僅一定去,而且早去,如鐵有許多的話跟秋實說。今天如鐵早早地出門了,在過斑馬線時,一輛搶紅燈的面的把如鐵撞翻在地,如鐵當場死亡。交通巡警從如鐵的口袋中找到一個工作證,是三楚地產公司當年發的。交警據此跟費老總打電話,費老總立即趕去。可是給秋實打座機和手機,都沒人接。再翻工作證,發現一個手機號碼,一打就通了,這接手機的人就是水墨。繃緊的弦稍有松弛,費老總這才想起,秋實可能在湖邊鍛煉,就跑了一趟。
到了殯儀館,秋實一下車,見水墨哭得昏迷不醒,兩個醫生正在搶救。他又轉向如鐵,如鐵身首相異,美容師手忙腳亂地整容。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悲叫一聲:“如鐵,該死的是我!”頓時哭癱了。費總淚流滿面地指示護士,給秋實打了一針鎮靜劑。
秋實痛悔地坐在那里,獨自垂首而泣。外面的陽光普照大地。可他眼前一陣昏黑,似乎有許多黑蝴蝶在起起落落。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曾經那么自信的如鐵,此時僵硬地躺在那兒,再也見不到日月的輪回,聽不到親朋好友的笑聲。生死陰陽界之門,跨過去竟如此簡單!
……
辦完如鐵的喪事第五天,久疏音訊的嚴冰給秋實打來電話,開口便是驚呼:“如鐵遇車禍了?”嘖嘖數聲后又說,“真是英年早逝啊!”
夜深人靜,嚴冰的聲音顯得特別大,秋實的心情本來就不好,說話也就不客氣了:“能把異國他鄉的嚴冰女士驚動,真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嚴冰說:“你別那么尖刻,但今天我能理解你,我知道如鐵是你的好朋友。”秋實說:“你知道就好。女兒在嗎?我想跟她講幾句話。”嚴冰說:“女兒在莫斯科。”秋實反應很快:“這么說你在臨江?”嚴冰寡淡如水地說:“我是在如鐵出事的那天回來的,住在賓館里。遇到這樣的事情,就沒驚動別人。”
別人?秋實意思是,與嚴冰的夫妻關系真的要劃上句號了,便問這次特意回來,是不是辦理遺留問題?嚴冰沒有否認:“我想,咱們應該見個面。”她把賓館的名稱告訴了秋實。秋實說:“我現在就過去。”
一年多沒見,嚴冰的變化主要在裝束和氣質上。牛仔,T恤,短發,感覺比過去年輕了,眼睛更銳利。見到秋實,嚴冰點點頭,從一只皮箱里拿出一盒西洋參和一雙莫斯科產的過冬皮鞋,一并放在袋子里說:“你要記住,在任何時候身體都是自己的。”
秋實拎著袋子說“謝謝”,有些無措地站在會客廳。他發覺自己成了嚴冰的一個朋友。如果說這種感覺過去有些模糊,嚴冰的回來便有了一個清晰的定位。
嚴冰說:“你坐吧。”秋實坐在高背靠椅上,腰板直立。嚴冰放一杯水在秋實面前,自己靠在沙發上,點燃了一枝女士煙,直截了當地說:“你我都受過高等教育,都明白一個道理,維持只有皮囊而無血肉的婚姻,是不人道的。我不想隱瞞什么,這次回來就是辦妥這事的。”
秋實居高臨下地一笑,笑得嚴冰有點不自在。秋實說:“是該有個交代了,拖了這么長時間,我的頭上都生了白發。你看怎樣解決?”
嚴冰顯然已有考慮:“家里的東西全歸你,包括房子,電器和有價證券。我只要一樣東西,就是女兒。女兒在國外,有利于她發展。”
秋實說:“女兒是人不是東西。如果你把她看成東西,我不同意!”
嚴冰說:“你別咬文嚼字,女兒是我的寶貝不會錯吧!你放心,我有信心把她培養成身心健康的孩子。”
秋實無奈地說:“就算我不同意也無法,女兒在國外。我只有一個請求,任何時候都讓女兒幸福。”
嚴冰很有把握地說:“這你就不要操心了。”
秋實說:“就按你的意思辦,我隨時聽你的招呼。”
嚴冰提出明天是周五,上午一起去民政局辦手續。
秋實說:“我已經辭職了,有的是時間。”
嚴冰笑了一下,口氣輕松下來,像一位老朋友,戲稱秋實大隱隱于市,活得像個高人。秋實說:“高人?你不如說,若干年后,在某個地方會出土一個價值連城的兵馬俑。”嚴冰說:“這一年多你很不容易,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不說這些了。你將來組織一個家庭,一定要找一個疼你愛你的女人。我說這些,因為你是女兒的父親。”她側頭問秋實,“你有什么話說嗎?”
秋實吸著煙道:“我很想念女兒!”說完話,秋實的鼻子發酸。停了片刻說,“文倫這人你要注意。這次造成如鐵辭職,他在背后使了壞!他是一顆定時炸彈,小心和你同歸于盡。”
嚴冰覺得秋實在嘲弄自己,便冷笑道:“我不是吃素食長大的!我還告訴你,我也不一定和他結婚!”
從民政局出來,分手的一刻到來了。兩人握了一下手,確切地說,秋實和嚴冰的手剛剛一觸摸就分開了,彼此的目光都避開了對方。嚴冰的眼圈突然紅了,聲音哽咽地說:“代我問候水墨。秋實,水墨是一個不錯的女人!”
秋實說:“你是良心發現還是為朋友交代?”嚴冰說:“隨你怎么想。”說完,她轉身鉆進了路邊的面的,搖下窗戶,邊揮手邊說:“祝你好運!”
秋實望著遠去的車影,那一刻,他的感覺就是沒有感覺。好一會兒,他斷路的思緒才對接起來。嚴冰畢竟和自己夫妻一場,以今天為界,過去的都化為烏有了。惟一記載他們共同生活的一段歷史就是女兒。因為女兒,他和嚴冰的關系是:他是女兒的爸爸,她是女兒的媽媽。生活有時是何等的幽默和荒誕!
一轉身,他的確感到秋涼如水……